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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众里寻他7 陈列顾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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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列顾出生在窄东的一个偏远农村,他甚至不知道那座村子的名字,只知道它在林贵和宁州的交界,四面都是山林,只有一条土道通到镇上,然后再到县里,接着再往市区。
六岁那年,陈列顾就是从这条道离开的村子。开始是三轮车,然后是面包车,接着就是大巴,连日连夜的大巴。
在陈列顾对于那段经历不多的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是在大巴上,一块不规则的多边形占据了他视野的中心,旁边都是漆黑。
多边形内的画面也摇摇晃晃的,有树木和土屋在向左快速平移。
那时应该是个夜晚,周围很安静,只有人的呼吸声,像是大家都睡着了。
但是陈列顾没有睡意,但他静静地保持不动,让妈妈以为他睡着了。
他透过那块图形空隙,看着过去的成千上万株树,成百上千座屋。
他那时也没多想,不知道这是他与那些树和屋的初遇,也是诀别。
陈列顾此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也就也没有再走过那条路。
不只是因为和他一起上路的人没有了,也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回去的理由。
对于童年时期,他的记忆很混乱和模糊。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只有妈妈一个亲人。什么爸爸,爷爷,奶奶,都和他没有关系。
所以当妈妈说要带他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甚至连妈妈说要瞒着其他人,他也言听计从。毕竟他只有妈妈一个亲人,妈妈说要怎样,那就怎样。妈妈去哪,他就去哪。
那天,妈妈两只手握住自己的肩膀,低下头来和他对视,这是陈列顾看过的妈妈最生动的样子,哪怕这种生动是痛苦的。
她瞳孔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身体也无法控制地抖动。可是说出的话语却是那么肯定与确信。
她说,她要离开这里,她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走。
小陈列顾一下子就理解了,妈妈是一定要走的,哪怕是他不愿意和他一起。
也就是说,他必须要在失去妈妈和离开这里中选一个。
答案毫无疑问。
“我和妈妈一起走。”
小陈列顾一边想着 一边又往妈妈怀里蹭进去了点,睡意也渐渐地袭来。
妈妈当然是爱自己的孩子的,但小陈列顾不知道的是,妈妈其实也狠他,每看到他就得被强调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一次次把已结痂的伤口又血淋淋的撕开。
同时,陈石韫也觉得很孤独,这个村子都与她无关,哪怕是陈列顾。
但是那时,在她得到他肯定答案的时候,看着他那亮亮的眼睛,她才终于意识到他的义无反顾,意识到自己被他坚定且完全选择,也意识到自己与他的血脉亲情,自己真真切切对他的母爱。
陈列顾,面前的这个孩子在那一刻真正成为了她的“孩子”。
感受着急速的风吹拂着脸庞,感受着自己正远离那个村子。陈石韫紧了紧怀中熟睡的孩子,一点睡意也没有,就这么静静看着外面景色的移动。
没有人能看出她内心的狂喜。这真的是她梦寐以求看到的风景。
陈列顾感觉下雨了,有水珠打到他的头顶,又啪嗒一声,他才意识到,那是妈妈的眼泪。
妈妈哭了。妈妈也没睡。
陈列顾从小对周遭人的情绪很敏感,看得懂爸爸的厌恶,爷爷奶奶的白眼,意识到妈妈本就不属于这个村子。
他们也配不上妈妈,包括他。
他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已经快算不上小陈列顾的时候,他才慢慢意识到妈妈经历的那叫拐卖,是迫害妈妈一生的东西。
而又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马上快要失去唯一的亲人的时候,他才又意识到,其实自己才是迫害妈妈的罪魁祸首。
后来他们住进了城里的房子,小陈列顾见到了许多许多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原来一大堆房子垒在一起的这个区域叫小区,卖各种各样东西的地方叫超市,在路上走走停停的大型大巴车叫公交。
小陈列顾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这里新鲜东西很多,妈妈也不用再挨打。但他也不太开心,因为他能感觉到这里的人也不喜欢他。
妈妈在的时候还好,但是妈妈一不在他身边,其他人就像当他是不存在一样,漠然,忽视,或者是存在的鄙夷。
但是这一切小陈列顾都可以接受,毕竟对比以前,这的待遇可好太多,直到有一个男人来找妈妈。
那是他们刚刚到这个“新家”没几天。
当时他和妈妈正在他们的房间里面玩跳棋,突然有人敲门。
妈妈放下手中的珠子,对他微笑一下,“我去开门,你不要偷偷搞小动作哦。”
小陈列顾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动哪一颗棋不容易被发现。
还在纠结着,他突然意识到门口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劲。
他这个角度看不到门,就下床走过去。一下子那个男人的身影就映入他的眼帘。
很高,几乎比妈妈要高一个头,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十分青春的穿搭却一点不显得他稚嫩。
他低头看着妈妈呆住了,妈妈也一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反应。
小陈列顾只能看到妈妈的后脑勺,却能明显感到妈妈这个人都僵硬了。
小陈列顾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很强烈,很强烈。
小陈列顾感觉到那个男人肯定也看到了自己,但那个男人眼睛一点都没从妈妈脸上移开,下一秒直接双臂环抱住了妈妈。
妈妈的身躯明显惊到了,但没有动,承受着他的重量,微微后仰。那个男人将头埋在妈妈肩上,过了一会有闷闷的呜咽声传来。
小陈列顾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什么都没做,或者说,他不知道要做什么。
妈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也慢慢回抱住他,轻轻地拍打他的背。
那个男人哭得更厉害了,双臂收紧,像是要把妈妈嵌进他的身体。
“妈妈。”
一声清亮的童声打破了这一幕,那个男人没动,妈妈倒是把手收了回来,把他从自己怀中推开。
小陈列顾看见妈妈背着自己,抬头抹了下眼睛。然后才转过声来。
妈妈和那个男人都看着他,他却只死死盯着妈妈。
“咕咕,这是你秦春山叔叔。”
小陈列顾终于施舍他一些自己的目光,秦春山微笑地看着他,很亲切很温柔,眼尾还带着点红。
秦、春、山。
他也知道了原来这个人是妈妈未来的老公。
那会是他的爸爸吗?当时他不知道。
后来他知道了,不是。
他们觉得他不配,他也觉得他不配。
“然后呢?”
眼前的男生明显沉浸在回忆里,面无表情,目光停驻在半空,眼皮耷拉下来,眉压眼显得更加戾气。
陈列顾瞬间把思绪收回来,与简时对视,接着笑了,“然后?”
简时心脏顿时咯噔一下,感觉面前好像换了一个人。
以往的陈列顾虽然冷,但那是薄膜,更像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武器。但现在这种冷仿佛生出来冰锥,带着倒刺,毫无差异地攻击靠近的每一个人。
当然,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然后……他就开始无孔不入地渗入我们的生活……”
从那以后,妈妈与他二人相处的时间就越来越少,秦春山不仅会从他身边把妈妈抢走,还时常打着为他的名义把他带离妈妈身边。有时候是让他去上兴趣班,有时候是要带他去买衣服。
他们像是在刻意地让他和妈妈疏远。他们离开了必须相依为命的环境,小陈列顾不确定妈妈是否还需要自己,甚至他都很怀疑妈妈真的需要过自己吗?
“我后来才知道,他和妈妈是大学同学……”
秦春山是农村人,不过他老家的情况比陈列顾那种好上不少,虽然穷但是不偏,也不闭塞。
于是他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城市的学校,一朝蜕变。
他们就这样在校园里遇见,青春蓬勃。不知道是谁主动的,可能是秦春山,也有可能是陈石韫,或者两情相悦,根本就不需要捅破。
秦春山一直扮演着好男友的角色,给陈石韫带早餐,节日准备礼物和惊喜,接她上课下课,见她父母……
他的家世不好,但是在他们真心相爱面前,陈石韫的父母都可以接受。何况除了这点,秦春山可以称得上是十全十美。
而且陈父陈母觉得这样家世的男人肯定更不敢对自己的女儿不好。
于是他们订婚了,在家人、朋友的见证下,他们即将迈入婚姻的殿堂。
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在订婚宴上,看着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秦春山,陈石韫心里默默否认了这句话。
直到那一天,陈石韫的舍友说有一个支教的志愿者服务,是要下乡去农村里面给孩子们教书。因为环境太恶劣了没有人想去,她就在宿舍里面问有没有人愿意去。
陈石韫立马了答应下来,她一直都想去农村支教。
一是可以为农村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或许她们只是教育他们一年,但是却可以改变他们的一生;
还有则是因为秦春山,她也想切身感受一下他成长的环境,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参与。
她每次看到那些小孩,总会想起秦春山,现在这个开朗自信博学的男孩从前也是这样的吗?他的成长经历是怎样的?他在这一路上,遇到过很多挫折和困难吧?
对于秦春山,她有太多的疑问和探索欲。
所以她去了,但是那时的她不知道这是她这一生做过的第二后悔的决定。
“我妈妈就在那里被绑架了……”
陈列顾的目光看起来还是没有落点。
“你妈妈的家人没去找她吗?还有那个秦春山呢?你妈妈不是去支教的吗?肯定能从那个镇子一路找到那个村庄吧?”
一旁的宋溪嘉早已泪眼婆娑,哪怕从他如今的样子能猜到事情的走向,听起来也不免心碎。
“是啊,总该有些线索吧……”
“……不知道。”
其实陈列顾觉得妈妈这七年的“无人问津”与秦春山脱不了干系。
当年妈妈失踪肯定有很多人去找过,而里面发挥关键作用的就是秦春山。虽然他只是未婚夫,但是陈石韫家里只有父母两个亲人,而且年纪也大了,找人的重担大概率就会落在他身上。
并且在陈石韫失踪这几年,秦春山便是最大受益者。
他标榜着自己对陈石韫的深情,甘愿继续照顾陈父陈母,在这几年里亦然成为陈家真正的儿子。
甚至在陈石韫回家后,看着他们其乐融融,都有一种自己是这个家的外人的感觉。
她像是来做客的客人,被体贴照顾,却没有温情。
过了太久,两边的人都变了许多,相处起来充满尴尬。
他们心中的陈石韫是不谙世事,乖巧懂事的小女儿,可这十年的磋磨早已让她这枚掌上明珠,粗糙坑洼。
“后来,他们瞒着妈妈,带我去做了亲子鉴定。”
简时听着对方用平静得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出这种话,感觉自己的心被勒紧,“什么?你和谁?你妈妈?”
陈列顾撇了他一眼,“秦春山。”
“为什么?他们怀疑你是他的孩子?”
宋溪嘉不免觉得这个走向还是太浮夸,太离谱了吧。
“因为陈家人听说,我从我出生开始,那个拐卖我妈妈的男人就觉得我不是他所谓的“种”。觉得我是个早产儿却很健壮,而且长得也越来越不像他。后来他意外得知我妈妈原先有个未婚夫,就更加坚信了。”
听着听着,宋溪嘉眼睛越瞪越大。
“他们也听到了一些传言,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答应把我也接回来。”
陈列顾边说也还是边扯着个嘴,让人看起来像在冷笑。
“那……结果呢?”
“还用说吗?我当然是那个男人的“种”了。”
他还特意把“种”字重音,像是中箭之后拔出来,还要狠狠向里剜一下,明明已经痛得泣不成声,却还是不肯自己放过自己。
“不是的,你只是你妈妈的孩子。”简时脱口而出。
陈列顾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敲了一棍,叮咚一声,突然亮了。
两双亮莹莹的眼睛对上,“谢谢。”
妈妈在那个地方会因为他的出身存疑而更受虐待和歧视,但她本来对那里就没有认同感,更别说归属感,所以虐待就虐待吧,歧视就歧视呗。
但是她被虐待着,被辱骂着,也愈来愈觉得儿子长得和秦春山长得像,哪怕她的心其实已经熄了,但她生下秦春山的孩子,总比生下□□犯和绑架犯的好。
所以她一日日的,觉得受的苦也是报复在他们心上,他们越对她不好,说明他们越是恨她,他们就越是不好受。那她受点苦就苦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眼眶这么浅,才笑了几句,泪就滑下来了?
“然后……”陈列顾正打算出口,没想到先于回忆涌上来的是一阵酸楚,从心口径直冲到鼻子。
“然后,妈妈就过得很不好,很、不好……”
一句话还没说完,陈列顾的声音就已经变了调。
这一次不再是“我妈妈”而是“妈妈”。
陈石韫很难受,她看着自己父母与秦春山的默契、亲昵,秦春山“主人”的姿态,陈石韫每次都觉得刺眼刺心。
但也无可奈何,谁叫自己离开这么久呢?
但她委屈,又不是她想走的?她不也是受害者吗?不是应该回来后得到更好的照顾和体贴吗?
倒也有人对她无微不至,但那个人的行为也给她奇怪的感觉。
像是你在拼拼图,其他的都严丝合缝只差最后一片,你信心满满地安上去,结果发现怎么都按不进去。你崩溃,急躁,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不知道该从哪改,因为你知道自己根本没错。
可能是那块拼图装错了袋吧,或者她拿错了拼图。
陈石韫就这么一边骗自己,一边骗别人地过了下去。
有时候看着陈列顾,就会觉得就这样吧,反正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那起码可以给他一个更好的人生。
是吧,我的孩子?
但是那次亲子鉴定犹如一颗石子,瞬间破坏了她们维持的表面平静,也打碎了陈石韫心中对这个家的幻想。
无论陈列顾的爸爸是谁,他不都是她的孩子吗?他们不都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吗?
她知道这个家待不下去了,于是她在知道亲子鉴定的当天晚上就带着陈列顾走了。
“后来我和妈妈就相依为命地生活着,日子也还不错,秦春山来过几次,都被妈妈骂走了。但是有一天妈妈突然心肌绞痛,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当时送去医院时已经晚了。后来我才知道妈妈是因为冠心病……”
“全称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主要是因为我妈妈她心里压力大,饮食又不健康,再加上年纪大了,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一起引发的。”
简时想开口安慰他,但是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觉得自己安慰其实也没用。
简时看他那懊恼的样子,就在思考他是不是想叉了,觉得没有他,妈妈就能重新拥有美好圆满的人生和家庭。
所以想了想还是开口。
“你妈妈不会怪你的,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不会真心对你妈妈,不过是借你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话是这么说,但是陈列顾还是觉得在农村时,自己还是无形中成为了绑架犯的帮凶,将妈妈束缚囚禁。
所以每次梦见妈妈时,他总是带着一种忏悔。
但她们的倾听,已经很大程度上让陈列顾卸下了心上的重担,稍微地喘了下气。
妈妈的病其实不是突然爆发的,陈列顾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妈妈早在刚刚到陈家的时候就有征兆。
她提不了重物,总会头晕,恶心,时常冒冷汗,他们都因为这些只是因为她身体虚弱,没什么大事。
后来某天突然呼吸困难,陈列顾硬拉着想让她去医院做全身检查,陈石韫虽然有些不理解,觉得自己的身体肯定没问题,但是为了让儿子放心,她还是去做了一大堆检查。
她拿着好几张报告纸,仰着头对陈列顾,“看吧,妈没事。”嘴角还扬着陈列顾熟悉的笑,只不过因为时光给它又精心添上了几道画痕,显得更加温柔而有力量。
他也希望如此。
陈列顾看着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微微佝偻的背,白色也悄然爬上她的头发,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俯视妈妈的呢?
但是没办法,人的意志改变不了事实。不管是妈妈的变老还是妈妈的病痛,陈列顾都无力挽救。
陈列顾看着面前早也湿了眼眶的两个人,发现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对两个陌生人讲了这么多。
明明要解释那几个男生的身份只是一句话的事。无非是家里和秦春山有点商业合作,打听到有这么一段往事,来找他不痛快,好让秦春山给他们家里方便方便。
秦春山既不阻止也不鼓励,好像在说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他都不用动手,就有无数人为了讨好他,让他的生活一塌糊涂。
对面的女生眼中蓄满了泪,再无声的滑落下来,她鼻子没有红,也没有抽泣声。甚至脸颊上的泪痕一擦,根本看不出来她刚刚哭过。
他不仅回想起上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又在喂那只猫。
圆圆也一边温顺着给她摸,一边舔舐着猫条。
她笑眯眯地给它拍照,“圆圆,你元子哥哥可想你了,但是他最近有事,等他回来就来看你。”
听到王迪元的名字,圆圆还抬头不开心地“喵”了一声。
仿佛再说:“别在本喵享用美食的时候提这种晦气东西。”
“对抗路cp,懂了。”简时煞有其事地留下评价。”
陈列顾不禁也被她逗笑,嘴角留着笑意就顺着本来要走的路,一步步远离了一人一猫。
不知道后来那个男生来看圆圆了吗?
陈列顾的心脏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夏天吗?离现在多久了?
他……怎么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