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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洛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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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城里,苏老爷坐在自家娘子的产房门口,有点愁。
他想起十天前他被一个道士拦下,那个道士说他最近家中有喜事,他心想这不扯呢吗?这谁都知道他家娘子,马上就要生了。
不过他最近人逢喜事,心情高兴,准备随便给点银子打发他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听到那道士说,他娘子生的这个男孩不太好养活。
苏老爷当即就把给银子的手伸了回去。
嘿,你这个道士怎么说话呢?我孩子还没生出来,你就咒他不好养活。
苏老爷很不高兴,他连钱都不想给这个道士了。
虽然一开始听他说是个男孩还有点儿高兴,但是他一说不好养活,这事就让他非常的不高兴。
我家娘子怀的时候可是全家齐上阵,就怕有点儿闪失。再说了怎么我家还能缺药?我家还能缺医?
老道士看出他不信,他便说:“孩子怀的时候确实没有问题,只是啊你家,哎。”
苏老爷现在不是不高兴了,苏老爷现在想打人了。
可是苏老爷忍了下来,打人这事吧不太好。
“我家怎么了?我家又没仇人。”
“你这孩子,本是女魂,错投了男胎,阴阳错位,定会药石罔效,体弱难活。”
苏老爷不信,“那你说说有什么破解之法?”,苏老爷猜这老道士可能要卖给他一些奇奇怪怪的符,给他娘子喝下,然后说啊生了个女胎,没准一开始就是女孩呢。
“法子只有一个。顺其命格,归其阴阳。”
“您是说……”
“从今日起,这孩子,必须按女子来养。”老道士语气笃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穿女裙,取女名,对外只称你家得了嫡女,入族谱也记女名,让他以女子的身份活在这世间。唯有如此,才能顺了他的女魂命格,阴阳归位,体弱之症自会慢慢好转,平安长大。”
苏老爷震惊,一副被打击到的样子。他颤着声问:“道长……若不如此,会如何?”
“若执意按男子养,阴阳错位只会越来越重。”老道士闭了闭眼,语气沉重,“轻则缠绵病榻,一辈子药石不离身;重则,活不过六岁的坎。”
苏老爷看着那老道士一脸沉重的样子,觉得他可能是疯了。扭头就走了,不,走了两步之后,他立马跑了起来。
老道士看见的苏老爷慌慌张张的样子,心想,唉,我又救了一个孩子。
苏老爷现在只想跑快点,离这个疯子远点。
本来苏老爷并不当回事儿,可是现在坐在自家娘子门口看着动静越来越大的产房。不应该啊,先前把的脉象平和,不是不易生产的。
苏老爷在门口来回的晃。他现在心很慌。
最后总结为该死的老道士,要是没遇见他就好了。没准只是生的慢点的。有些妇人生一天的情况都是存在的。
苏老爷浑身燥热,分不清是被太阳晒的还是急的。就在他感觉自己也要不行的时候,孩子生了出来。
“恭喜老爷,恭喜老爷!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这时稳婆抱着孩子出来了,苏老爷立马上前去。
“夫人没事儿吧?孩子咋样?”
稳婆抱着孩子给他看:“母子平安,老爷快看孩子。”
苏老爷听到自家娘子没事,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接过稳婆的手里的孩子。
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个孩子看着也没啥毛病,那该死的疯道士,吓死他了。
可是到了夜里他就不这么想了。
刚出生的小公子在襁褓里咳得小脸通红,气息微弱。苏老爷守在榻边眉头紧锁,指尖搭在孩子腕脉上,指节都泛了白。
有下人走了进来,“老爷,卢御医赶了过来。”
老卢是专治小儿病的,先前他总觉得那道士说的是疯话,但是心里总是有点儿不得劲,还是提前跟老卢说了一声。
话音未落,苏老爷猛地抬眼,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快请!”
须发半白的卢御医背着药箱快步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就被苏老爷一把拉到了榻边。
“老卢,你快看看!”苏老爷的声音压着压不住的慌,指尖还沾着给孩子试体温的凉意,“这孩儿生下来就咳,汤药灌不进去,脉息弱得像游丝,我翻遍了家传的医书,用遍了保真元的方子,半分用处都没有,我实在是没辙了!”
卢御医先稳了稳神,俯身先看孩子的气色——小脸咳得通红,唇瓣却泛着不正常的青,胸口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痰鸣,像风中将灭的烛火。他屏着气,指尖轻轻搭在孩子稚嫩的腕脉上,另一只手小心掀开孩子的小手,凝神盯着虎口处的三关指纹,眉头一点点蹙起,原本沉稳的神色,慢慢变得凝重。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咳声,苏老爷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卢御医的脸,生怕从他嘴里听到自己最怕的那句话。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卢御医换了左手换右手,反复诊了三次脉,又掀开襁褓查了孩子周身的肌理,终于收回了手,对着苏老爷缓缓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苏老爷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窖里,声音都抖了:“到底是什么毛病?你专治小儿病四十余年,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只要能保住他的命,什么珍稀药材我都能找来!”
“苏兄,不是药材的事。”卢御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行医多年从未有过的无力,“我行医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脉相。”
苏老爷浑身一震,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扶着桌沿才站稳,脑子里嗡嗡作响,突然他脑子里闪现出老道士那日的话。半晌,他才哑着嗓子,把道士说的“需按女子养,顺其命格,方能阴阳归位,平安长大”的话,原原本本跟卢御医说了一遍。
“老卢,你跟我交个底,”他红着眼,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那道士说的,到底是不是疯话?按女子养,真的能救他?”
卢御医愣了愣,捻着胡须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医理上讲,阴阳顺则生,逆则亡。若真能顺其命格,以阴养之,或许……真的是唯一的法子。除此之外,以我毕生所学,再无别的办法能吊住他的性命。”
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苏老爷低头看向襁褓里的孩子,小家伙又猛地咳了起来,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气息弱得几乎要断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滚烫的小脸,指节都在抖。
按女子养,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要瞒住全京城的人,要扛住家族里的非议,要让孩子一辈子活在伪装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犹豫和挣扎,全变成了不容置喙的决绝。他对着卢御医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坚定:“老卢,多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还请今日之事帮我保密。”
卢御医应声,“自然,你我多年交情了,这种事我不会说出口的。”
他转头对着门外的下人吩咐,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道:
“去,立刻让针线房赶制女婴的襁褓、衣裙,半分不许马虎。再吩咐下去,府里上下,从今往后,夫人诞下的,是我苏家的嫡女。谁敢多嘴多舌,泄露半个字,直接发卖出去,永不得入苏府大门。”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了下来,榻上的孩子,似乎是听惯了父亲的声音,咳声竟慢慢轻了些,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垂下来的衣摆。
苏老爷俯身,轻轻把孩子的手裹回襁褓里,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孩儿,爹对不住你。但爹只要你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上闻夫人刚生产完,身体正虚弱着,本来她是不会醒的,可是不知怎么总是睡得不安稳。
心里越来越慌,心想不会是孩子出事了吧,“老苏,老苏,把孩子给我抱过来,让我看看。”
门外候着的下人,听到里面的声音连忙进来。“夫人怎么了?”
上闻夫人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老爷呢?孩子呢?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看。梅清,去把孩子给我抱过来看看。”
梅清急忙赶过来,她刚从孩子那边过来。不敢跟夫人说孩子的状况,老实说她看见小少爷咳成那个样子,真的有点儿害怕这个孩子不太好。
她想了想,“夫人,孩子在老爷那儿呢,老爷想着您刚生产完,先歇歇,他带着孩子呢,让你先把精神养足了,免得这孩子打扰到你。”
她上前扶着上闻夫人,试图让她躺下继续休息。
上闻夫人还在坚持,“孩子没事儿吧,我的心为什么总是慌的慌呢?”
梅清强装镇定,拍拍她的手安抚到:“不是还有老爷吗?真要有事儿,老爷不管吗?没事儿哈,夫人先休息一会,等把精神养足了,奴婢立马把孩子抱过来。”
上闻夫人还想再问两句,可是实在架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梅清见夫人睡过去,先松了一口气,转头去吩咐外面的下人,“小少爷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往夫人面前说,听见没有。”
下人们连忙称是,梅清还是不放心,留了两个小丫头,其她人都让她们先去做别的事。
这个时候苏老爷走了过来,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梅清,“夫人怎么样了?”
“夫人刚刚睡下,就是先前一直在问孩子。”梅清面带担忧的回答。
“唉。”苏老爷叹了口气,让梅清还在外面守着。
他自己走了进去,站在自家夫人的床榻前,心里想着自己做的对不对。
说来也是奇怪,他刚吩咐下去,这个孩子就不咳了。
老实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夫人说这个事儿。好好的男孩子要当女孩,会不会被别人笑话?这孩子以后该咋办呢,是当男孩还是女孩?要是当女孩被人发现是男孩,会不会觉得这孩子有问题?要是说把他当男孩,可是别人又看着他穿女装,会不会也觉得这孩子有问题?
万一当女孩养也养不长怎么办?那他夫人不得哭死。
苏老爷站了好久,站到外面天光微亮。他也没想到该怎么说。怎么决定这个孩子当男的还是当女的。
就在他继续头脑风暴的时候,“老爷?你怎么在这儿?孩子呢?抱过来让我看看。”
苏老爷在走神中,他没听清他家夫人说什么,或者说他压根没听到。
上闻夫人看着苏老爷一脸凝重的样子,脸色大变:“是不是孩子出事了?孩子呢?我真是要半天要不来孩子,就算出事了也得跟我说一声吧。”
【要出事了也跟我说一声吧。】
苏老爷就听见了这一声。然后嘴一秃噜,把事情全说出去了。
上闻夫人看着苏老爷,苏老爷回她:“嘿嘿”
回应他的是上闻夫人拼尽全力扔来的一个枕头。
苏老爷连忙抓住枕头,恭敬的递过去。
“然后呢孩子现在怎么样?”
苏老爷把枕头放到上闻夫人的背后,“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那所以现在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把孩子给我呢?”
“诶,诶,马上,马上,马上就抱过来。”苏老爷连忙称是,立马跑出去把孩子抱过来。
上闻夫人听得孩子情形稳住了,悬了大半日的心,总算轻轻落了回去。
至于要把孩儿当作女儿养……她垂眸望着襁褓方向,只淡淡叹了一声,没半分抗拒。
养便养吧。
他们苏家这般家大业大,莫说养一个姑娘,便是养十个、百个,也养得起、护得住。
只是心底轻轻一软,掠过一丝微涩。
这般藏着身份,瞒一辈子,大约……是要委屈这孩子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把那点酸涩狠狠压了下去。
委屈算什么?命才是天大的事。
命都没了,还管什么是男是女?
这世间最公平的,本就是生死——男也好,女也罢,到头来都逃不过一死。既如此,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猛地回神,连忙在心里连呸三声。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我儿子……不对,我女儿,定能长命百岁,平平安安过一生。”
正喃喃自语,苏老爷已轻步走近,小心翼翼将襁褓递到她怀中,声音放得极轻:
“孩子睡下了。”
上闻夫人连忙伸手接住,这才真正看清怀里的小模样。
先前咳得青紫的小脸,此刻竟已红润软嫩,呼吸平稳绵长,再没半分先前那副随时会断气的虚弱。
她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我已给他改了女儿家的名字,连夜请了族老,记入族谱。”苏老爷低声道,“方才奶娘来报,这孩子……连吃奶都比先前有劲了。”
上闻夫人低头,轻轻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脸颊,唇角慢慢弯起,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
“有劲就好,有劲就好。”
“是男是女不重要,我的孩儿,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