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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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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么说,他眼里的担忧,却丝毫没有散去。他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单纯而重情义,若是真的动了心,以后怕是要吃亏。
下午,商队继续赶路。
太阳渐渐西斜,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山道上,一前一后,缓缓移动。程暮雪骑马走在最前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马车,确保没有异常。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的山道渐渐变得平整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崎岖。路面铺着细碎的石子,两旁是开阔的坡地,种着大片的庄稼,几个农夫戴着斗笠,在田里弯腰劳作,偶尔抬起头,朝商队望一眼,又继续低头干活。
苏婉娘从马车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田里的庄稼,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程姑娘,那些人种的什么?绿油油的一片,看着真好看。”
程暮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淡淡说道:“麦子。到了秋天,就会成熟,变成金黄色的,能磨成面粉,做馒头、做面条。”
苏婉娘轻轻点头,眼里满是新奇,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缩回到马车里。她从小生长在江南水乡,见惯了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这般田野风光,还是第一次见,新鲜得很。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天空染得格外好看。霞光洒在山间,洒在田埂上,洒在商队的马车上,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暖意。
周叔选了一处靠河的平地,吩咐伙计们搭帐篷、生火做饭。河水哗哗地流着,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底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欢快地游来游去。
程暮雪把马拴在河边的柳树上,让马低头喝水,自己则找了块靠河的石头坐下,抱着长枪,目光望向远方的晚霞,眼神柔和了几分。
脚步声轻轻响起,很缓,程暮雪偏过头,看见苏婉娘走过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温热的馒头和一碟咸菜,步伐轻盈,慢慢走到她身边。
“晚饭还要一会儿才能做好,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苏婉娘在她旁边坐下,把篮子放在两人中间,语气温柔。
程暮雪低头看了一眼篮子,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温热的馒头,混着淡淡的麦香,很是爽口。
河面还笼着未散的薄雾,像一层半透的纱浮在水面上,伙房那边先飘来了粥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漫过了整个营地。
程暮雪从石头上站起身,抄起长枪扛在肩头,脚步沉缓地往营地走。肩膀还有些发僵 ,昨夜终究没敢睡沉,河风吹了半宿,林子里的虫鸣、草叶的响动,都一丝不落地刻在耳里,好在一夜平安,没出异动。
走到河边,她打了桶凉水,直接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脸颊往下淌,激得人瞬间清醒。她抹了把脸,身后就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步子放得极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姑娘早。”
苏婉娘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指尖虚虚扶着碗沿,怕洒了半分,指尖还沾着点灶火的余温。她双手把碗递过来,眉眼弯着,语气软和,还带着点没褪尽的拘谨:“趁热喝吧,还是姜丝肉粥,能驱驱夜里的寒。”
程暮雪垂眸看了一眼碗,顿了顿才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莫名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喝了一口,粥熬得绵密,姜丝的辛温混着肉香,一口下去,熨帖得冻了半宿的胃都暖了起来。
“合胃口吗?” 苏婉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许,像怕自己做的不合江湖人的口味。
程暮雪下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说话,低头慢慢喝完了整碗粥。她把空碗递回去,苏婉娘连忙双手接住,转身要走时,又停下脚步,回头小声补了句:“锅里还温着,要是没吃饱,随时可以去盛。”
程暮雪看着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进伙房的背影,才收回目光,往拴马的地方走去。她拍了拍马脖子,马低低嘶鸣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马鬃,目光扫过营地四周,确认无异常后,才靠在树干上,等着商队启程。
等伙计们收拾妥当,商队启程时,太阳已经爬上山头,薄雾彻底散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道上,暖得人浑身发懒。
程暮雪依旧骑马走在最前头,长枪横在鞍前,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坡地和树林。身后传来辘辘的车轮声,伙计们赶车的吆喝声,还有阿夏叽叽喳喳的笑声 —— 那丫头精力旺盛,正絮絮叨叨说着昨夜做的梦,说梦见河里有好多肥鱼,又说今早的粥比昨日更糯,苏婉娘偶尔应一声,声音柔柔的,像浸了温水,隔着车帘飘过来,轻得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的山道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林子往远处退去,露出一片片坡地,坡上种着耐旱的杂粮,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晃着鲜活的光。程暮雪放缓马速,目光掠过坡地尽头的矮树丛,没发现异动,才稍稍松了扣着缰绳的指尖。
“程姑娘。”
身后传来苏婉娘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被风吹得碎碎的飘过来,还带着点犹豫。
程暮雪放慢马速,却没回头,只侧耳听着。
车帘被轻轻掀开,苏婉娘从马车里探出头,手里捧着个素色布包,布包的边角还冒着热气。她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带着点怕打扰的小心:“伙房刚蒸的米糕,加了点桂花糖,你…… 你尝尝?”
程暮雪回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布包,顿了两秒,才伸手接过。布包暖暖的,打开一看,米糕白白软软,桂花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她咬了一口,软糯不粘牙,甜得恰到好处,刚好压下嘴里残留的姜味。
“好吃吗?” 苏婉娘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晨光,一眨不眨地等着她的回答。
程暮雪又咬了一口,轻轻点了点头。
苏婉娘一下子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没再说话,就趴在车窗边,望着两侧的山峦。眼神里满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奇,像只刚出笼的雀儿,看什么都新鲜,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问,语气带着点试探:“程姑娘,咱们今天能走到哪儿?”
“天黑前,青石坪。” 程暮雪的声音淡淡的,没多余的话。
苏婉娘哦了一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开口,也没敢多问,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车帘被风掀得轻轻晃,她也没伸手去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看。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都变得软和起来。阿夏的叽喳声渐渐弱了下去,许是累了,靠在马车壁上睡着了,偶尔发出几声轻浅的鼾声。青帷马车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子的辘辘声,伴着马蹄声,在空荡的山道上缓缓回荡。
程暮雪骑马走在前头,依旧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走江湖这些年,她早就养成了边走边察的习惯 —— 看路面的脚印,看树林的动静,看天上的云色,哪怕是一点不对劲的苗头,都不敢放过。
拐过一个弯道,前头的山道上,忽然出现了一群人。
是逃难的百姓,约莫七八个人,拖家带口,背着破旧的包袱,衣衫褴褛,脚步踉跄,脸上满是熬出来的疲惫和憔悴。他们看见商队,连忙往路边缩,一个个弓着背,眼神里藏着警惕,又掺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盼,目光死死黏在商队的粮车上。
程暮雪放慢马速,目光快速扫过他们 —— 有老人拄着磨得光滑的拐杖,有妇人抱着熟睡的孩子,孩子小脸蜡黄,身上盖着打了无数补丁的衣衫,大人们的脚上都磨出了血泡,布鞋露着脚趾,连鞋底都快磨穿了。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做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马车经过时,苏婉娘从车里探出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些人身上,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她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车帘,指节都攥得泛白,眉头紧紧蹙着,眼眶一点点红了,连嘴角的笑意都彻底散了。
那群人渐渐被甩在身后,身影越来越小,苏婉娘还趴在车窗边,朝着那个方向望着,眼神里满是无措和茫然,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程暮雪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骤然沉下去的气息。她没多问,只是轻轻磕了磕马腹,加快了一点马速。
过了很久,身后才传来车帘晃动的轻响,想来是苏婉娘缩回了马车里。马车里彻底安静下来,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太阳移到头顶时,日头最烈,周叔选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吩咐伙计们停脚歇晌。伙计们把马车赶到树荫下,生起柴火,烧了一锅热水,就着自带的干粮,简单对付起午饭。
程暮雪把马拴在槐树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刚坐下,就听见了熟悉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
苏婉娘提着食盒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前停下,先从袖袋里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了擦石头上的尘土,才轻轻坐下。打开食盒,她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双手递到程暮雪面前,语气依旧软和:“我让伙房加了些红枣,趁热喝,解乏。”
程暮雪接过碗,喝了一口,鸡汤的鲜香混着红枣的甘甜,暖得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她低头慢慢喝着汤,苏婉娘也端起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阿夏今天格外安静,蹲在旁边啃着馒头,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多话。
喝完汤,程暮雪把碗放在石头上,苏婉娘伸手收进食盒,却没有急着走。她坐在石头上,目光望向远处的坡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程姑娘,方才那些逃难的人,一路往南去,能寻着活路吗?”
程暮雪沉默了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看造化。”
苏婉娘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解和茫然:“造化?”
“嗯。” 程暮雪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道上,“运气好,能遇到好心人家收留,寻着一亩薄田糊口;运气不好,或许走不到南边,就倒在了路上。”
苏婉娘轻轻点头,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望向远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呢喃,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以前不知道,外面是这样的。”
程暮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望着远方的山峦,眼神里满是破碎的茫然,像个突然被丢进陌生世界的孩子。
“以前在洛京府里,嬷嬷只给我讲山明水秀的景致,讲集市上的热闹,讲绣坊里的新花样。”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藏不住的哭腔,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她从没跟我说过,世上还有人过得这样苦,连一口饱饭、一双不露脚趾的鞋,都成了奢望。”
程暮雪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跟这个深闺里长大的大小姐,说什么人间疾苦,边境混乱。那些她见惯了的血与泪,对这个姑娘来说,是第一次撞进眼里的、碎掉的太平。
苏婉娘也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直到伙计们收拾妥当,催着启程,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轻声说了句 “走吧”,便转身回到了马车里,车帘落下,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
下午的路,依旧平静。
太阳渐渐西斜,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山道上,一前一后,缓缓移动。程暮雪骑马走在最前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山林。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的山道又变得平整起来,路面铺着细碎的石子,两旁是开阔的坡地,种着大片的麦子,绿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光。几个农夫戴着斗笠,在田里弯腰劳作,看见商队经过,直起腰看了几眼,又很快弯下腰,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