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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承平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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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八年,冬。
大雪封城。
北境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顾家通敌,满门抄斩。
消息传出的时候,我正在冷宫的破院子里,就着雪水磨剑。
那把剑是我爹留给我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守心”。爹说,顾家的人,剑可以丢,命可以丢,心不能丢。
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有没有心。他的人头,大概已经挂在北境的城门上了。
“顾昭。”
我抬起头,看见陈远裹着棉袄从墙头翻进来,冻得直跺脚:“别磨了,宫里来人了,侍卫营要补人,我给你报了名。快走。”
“不去。”
“你——”陈远急得直抽气,“姑奶奶,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什么情况?顾家倒了,你顶着这张脸在冷宫里藏着,迟早被人翻出来!侍卫营好歹能混个身份……”
“我说了,不去。”
陈远不说话了。
他认识我三年,知道我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半晌,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在我怀里:“行吧,不吃东西也得活着。这是我从御膳房顺的,将就着填填肚子。”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冷透了的桂花糕。
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问:“侍卫营……能见到皇子公主吗?”
陈远一愣:“你想见谁?”
我想了想,把另一块桂花糕塞回他手里。
“九公主。”
陈远走后,我又磨了一会儿剑。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压断了一根,啪嗒一声落在雪地里。
九公主萧承曦。
这个名字,是我从爹的信里看到的。
爹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昭,爹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九公主萧承曦,她娘是因我而死。若有朝一日,她需要人护着,你替爹还这条命。”
我不知道爹当年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他是顾家的人,顾家的人欠了债,就要还。
所以我要见一见这位九公主。
看看她,值不值得我用这条命去还。
那天傍晚,雪停了。
陈远又翻墙进来,这回他带了一件侍卫的衣裳和一沓纸。
“九公主那边,我给你打听了。”他把衣裳扔给我,压低声音,“疏影阁,宫城最西边,冷宫边上那座破院子就是。她每天酉时会去御书阁抄书,来回要走东巷那条路。喏,这是舆图,我画的。”
我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舆图,沉默了一会儿。
“谢了。”
“别谢我。”陈远搓了搓手,忽然正色道,“顾昭,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九公主……不简单。”
“怎么说?”
“她住的那个疏影阁,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陈远压低声音,“那是冷宫边上最破的院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送炭火的婆子十天半月才去一趟。可你知道她在那儿住了多少年吗?”
“多少?”
“十二年。”陈远竖起一根手指,“从六岁住到现在。六岁啊,别的公主还在奶娘怀里撒娇呢,她一个人住冷宫边上,硬是活到了十八岁。”
我没说话。
“这还不算。”陈远继续说,“听说她小时候差点死了好几回,有一年冬天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没人管。结果她自己熬过来了,从那以后,再没生过病。”
“你想说什么?”
陈远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我想说,这种人,要么是命硬,要么……是骨头硬。你要去见这种人,自己掂量清楚。”
我站起身,把那件侍卫的衣裳抖开,披在身上。
“我知道。”
酉时三刻,我在东巷的拐角处,等到了那位九公主。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青布裙,发髻上只有一根木簪。抄着袖筒,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
没有宫女跟着,没有太监伺候。
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
像一只落单的寒鸦。
我站在暗处,看着她走近。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数地上的雪。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藏身的地方。
那是一张很苍白的脸。瘦得下巴都尖了,眉眼却很清秀,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像是结了冰的深潭,黑沉沉的,望不到底。
“出来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雪落在地上。
我从暗处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腰间的剑上。看了片刻,又移开。
“顾家的人。”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瞳孔微缩。
她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北境顾家,剑法独步天下,剑柄上刻的字,每一把都不一样。你这一把……”
她伸出手,指了指我腰间的剑。
“‘守心’。是你父亲的剑吧。”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又下起来了,落在她发顶,落在我肩头。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微微侧过头。
“顾昭,是吗?”
我愣住。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父亲的剑,我见过。”她说,“六岁那年,在北境。你父亲抱着你,你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雪落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却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回连头都没回。
“对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既然来了,就跟着吧。”
“疏影阁缺个烧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