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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绿帽批发买一送一 晨光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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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蹑手蹑脚透过窗帘缝隙,进入了这装修奢靡的卧房。
房间里着实不堪入目,四处弥漫着隔夜的酒气,加上一股男女欢好过后的气息。穿过屏风一看,一男一女衣不蔽体横卧在床,锦被一半滑落在地毯上,床榻凌乱,一只高脚玻璃杯不知何时倒在了床头,酒液顺着桌角蜿蜒出一道暧昧的痕迹。
“爷……”
女人抬起手,懒洋洋地搭在男人的胸膛上,指尖若有似无地画着圈:“昨儿晚上……可还舒坦?
“……嗯。”
男人眼神飘忽着,似乎是在想事,落到女人身上才终于聚焦。他轻轻应了一声。
“听说……府上昨日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女人吃吃地笑了起来,带着风月场里惯有的试探与讨好,“您家里事情这般紧急,竟还有心思来我们这儿寻快活……还真是叫人心疼呢……呀!”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等她说完,男人便烦躁地拨开胸前那只手,抓过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径直坐起身,露出背后暧昧的胭脂红痕。
“爷……大、大帅!”见他要走,女子连忙支起了半边身子,“明日还来么?”
“来,当然来。”男人系着衬衫扣子,声音没什么温度,直到理好袖口,才终于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但不要让我第二次看到你。”
宸津的四月正是春意盎然的好时候,柳絮纷纷扬扬落到人们的头上、肩上、报纸上。报童将这春色包着,拿纸一卷,吆喝两声,不过半日功夫,满城就都知晓霍大帅被戴两顶绿帽的事了。
“绿帽还能一次戴俩?”
茶馆里,小二忍不住惊呼一声,差点把茶水倒出杯来。
“诶,这你就有所不知,这事离奇的哟——就应该让天桥底下的那位说书先生讲他个三天三夜!”报社编辑何子显眼疾手快,将小二的茶壶扶正,他神秘兮兮地笑道,“可别先入为主,咱们霍大帅啊,要搁前几年也是出了名的情种!”
“情种?”
“兄弟,听你口音不像本地土着,过来才不久吧?”何子显蹬腿向身侧长条椅,在小二的方向腾出一个夹角,折扇一指请他坐下,“来,坐下听听,也算熟悉熟悉咱们宸津城的‘风土人情’。”
“是……”小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家是山里的,这么多年只认得山大王。我进城也才不足半月,人生地不熟的,来这还不知道拜谁呢。”
“拜大王?”何子显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兄弟你说话真哏儿,不过也没错。宸津的山大王啊,就是这‘情种’大帅,霍怀远!”
“啊!”
“你有所不知,当年霍大帅向那宋家大小姐求爱,那可是宸津城头一号的显摆!人家大小姐喜梅,他就宣布要把全宸津的梅树全搜罗到霍府来,专门让侍卫把守,还说是‘谢一朵就砍一株’!啧啧,当时不知羡煞了多少闺中小姐。”
“那……后来呢?”
“后来?哼,洞房花烛夜的热乎气儿还没散尽呢,这位情种大帅就原形毕露了。才多久?就开始隔三差五地往那秦楼楚馆里钻,去找他的莺莺燕燕,把个新婚夫人独守空房。”
“这样做……那宋家小姐哪受得了这个气?”
“嘿,虽说宋小姐家道中落,但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生,就算当家的胡作非为,她也要把闺秀架子端足了不是?说得好听是通达事理,可谁不知道她这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那难怪……如今让大帅做了王八。”
“可没那么快,”何子显狡黠一笑,“要知道,上回霍大帅举办军演,半路上马队撞倒了一位女大学生。嚯!那女大学生虽是布衣荆钗,却容姿端丽,更难得的是知书达理,谈吐不俗,颇有宋小姐读书那会的气质。霍大帅定睛一看,一时春心萌动,种下了情苗,寤寐思服两个月后就把她虏到霍府上做二姨太了。”
“……她也给霍大帅戴绿帽了?”小二喃喃,“天,那俩情夫没被霍大帅枪毙了?”
“哈哈!枪毙?没那么简单,最精彩的才刚开始呢!”何子显上身前倾后仰,激动得好似说书人讲了一上午三碗不过岗,终于轮到武二打虎,“要咱想三天三夜也想不到这一出的,我打包票你也一样——这霍大帅整日在外沾花惹草,怠慢夫妻生活已久,平日里两位夫人见也见不到人,只好互相聊以自慰,这谁知道呢?她俩啊,看对眼了!”
“什么!”
小二瞪大眼,惊得起身却重心不稳要从长条椅上跌去。这时一只大手及时地捉住了他的胳膊,稳稳当当有如铁钳,小二扭头看去,只见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模样看上去温文尔雅,手上却凸起了几条与之形象不符的青筋。他蹙眉:“留神!”
小二惊魂未定:“……多谢客官。”
“诶!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不夜灯’吗?”何子显反应快,他笑着抱拳,“先生今日也来喝茶?”
不夜灯——也就是林一舟,燕城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小二倒是听说过这号人物。不为别的,昨晚他见常青坡的工人吃坏了肚子,被人背着往惜春路跑,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还能寻到哪家大夫?他好心上前过问,这才知道每个月二十号会有位良医在巷子里给百姓挑灯看病,到第二日天边泛白才收摊——这也正是“不夜灯”这个称号的由来。
老实说,忙乎一天还不收取任何费用,真真是菩萨下凡普渡众生,任谁见了都想合掌朝他说声“阿弥陀佛”。只是善名传的远了,真相也就变了质,如今惜春路的老百姓不仅寻他求姻缘、求事业、求财、求子,甚至还有在屋里给他立像烧香的,好像他林一舟真不食人间烟火食香火一样。
“这家的铁观音最是上品,几日不来颇为想念。”林一舟往何子显对面坐下,两人显然已经是老相识了,“何先生这里似乎有着不小的乐子。”
“哈哈,先生说笑了,”何子显递给小二一个眼色,后者见状连忙给林一舟上了杯茶,“那痨阎王的情况,先生定比我清楚。”
小二听闻嘟囔了一声:“痨阎王……”
“就是那霍怀远啦!”何子显笑笑,“你还不知道他这人的所作所为。讲真啊,虽说他谈情说爱是朝三暮四了点,但他做人待人这一块——那可是千刀万剐都不足平愤的!”
“啊?”
“这人苦痨害久矣,也不知是怎么得上的……看了西医看中医,就是不见好。”何子显打开扇子往脸上扇了扇,他边观察着林一舟的表情边道,“一般人到这个地步也就认命了,但你猜怎么着?我们霍大帅可不一般,直接走上了崇妖术、炼人丹的歪门邪道!”
“……炼人丹?”
看小二脸上浮出惧色,何子显也起了劲趁热打铁:“对头!那时他刚从他爹手上接过担子,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一把手的座位怕是还没坐热,和他意见相左的官员就几乎全体被清算,没一个落得个好下场!全被他安排火烧示众了,连一抔灰都没留给那些死者家属!你说他收着这灰干嘛去——啧啧,这心肠多歹毒——我到现在还记得,烧的那日啊,隔两里路都能听到他们撕心裂肺地喊叫。”
“……”小二脸色发青。
“吓坏了吧?还有更过分的呢!诶,那时宸津正逢多事之秋,瘟疫肆虐。霍大帅不敢以身犯险吞了那人丹,竟抓了几个灾民试药!动用军队力量抓人,把他们关起来逼着吃呢!”
“好了,你也别吓他了。人家初来乍到,还没歇脚几日就被你闹得要走,可不地道。”林一舟摇摇头,“更何况你也才过来多久?听人说了些过往之事,转头就当成自己的了,推己及人点吧。”说罢,他又柔声同那小二安慰道,“今日他说的话,你信一半就好——宸津没他说的那样乱象丛生,也没到鸡犬不宁的地步。但见了霍大帅……还是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客官……”
小二看向林一舟,眼泪婆娑。何子显却在这时呛他道:“怎的就信一半?林先生,连你这样的大好人都要受他刁难!”
话说就在去年,霍怀远炼人丹的事再度被提起,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林一舟决定组织一支有志之士的队伍,带头调查这起事。可霍怀远哪里会让他们如意?到了调查的第三周,队员们便被霍家一一投递了死亡威胁书,一时间调查队伍作星离雨散,只剩林一舟孑然一人——调查只好作罢。
“居然以死亡威胁!真是无法无天了,共和的果实就是被这种衣冠禽兽毁了!”何子显怒得一拍桌,“林先生平日乐善好施、嫉恶如仇,我也当先生是同仇敌忾的挚友,就算饿死,也不要为霍家那五斗米折腰!”
林一舟叹了口气:“……你要是指的这件事,那我可有话要说了。”
“先生请说。”
“霍家邀请我去给霍二小姐做家庭教师。”林一舟坦言道,“我答应了。”
何子显张大嘴:“……这事是谁指使的?”
“来人说是奉了管家之命,”林一舟摇了摇头,“并未明言是否出自大帅本人的意思。不过,涉及霍二小姐,在霍府向来是天大的事,我想,若无霍怀远的首肯,刘管家恐怕也没这个胆子擅自做主。”
“所以……你俩要冰释前嫌了?”
“那看何先生怎么想的了。”
“……”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是会脑子转不过来,何子显登时是恨不得给自己掌嘴几下的——他这人向来对人不对事,尤其推崇林一舟的为人,方才那番话实在是没过脑子。更何况,以“不夜灯”林一舟的品性,他既然做出这等看似“折节”的决定,那背后定然有外人所不知的苦衷。
他吭哧了半天,才紧巴巴地挤出一句:“也、也能理解……林先生您平日给贫苦百姓义诊送药,贴补了太多,想必……想必手头也不宽裕。不过先生放心,日子要是真过得捉襟见肘了,何某……何某定当尽力帮忙!”
林一舟见他这副窘迫又强装仗义的模样,于心不忍,终究还是递了个台阶过去:“何先生的好意林某心领了。只是,依我浅见,当务之急,恐怕是何先生先想办法还清上月在悦来茶楼赊欠的茶资,以及……上月找我借去应急,言明三日即还,至今却杳无音信的那十块大洋?”
“……”
何子显的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讪讪低下头去,拼命摇起折扇来。显然,这位“不夜灯”林先生对熟人向来没什么虚与委蛇的客套,何况他记性很好,尤其清楚这位好友的承诺,大多如同这宸津四月的柳絮,看看热闹就好,风一吹,就不知飘散到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