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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有女已过七载 周圆寺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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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圆寺村,近五金山,早春寒峭,一场大雪下过,一山连着一山的肃蓝被白覆盖。山上有树,常年青,雪落在上面,绿一条,白一条,崎岖蜿蜒,像老死之人身上的斑青与凸起。卫家村各家的房梁被微微压弯了。
农历三月初三前半夜,卫娘子肚子发动,要生了,卫明连夜去十里外的杜家湾请产婆。从昨夜开始,卫家的门一直开开关关,卫明娘焦灼踱步,神叨着要老天赐下位男婴。
卫青就站在门边,感受一阵一阵的劲风卷着雪碴扑面而来,她将嘴角拉得平平的,搓了把通红的脸。本身柴火就不够,还指着过夜,指着给娘烧水,这老媪该不是怕她娘和肚子里的孩子能顺利活下?
“卫阿婆,你家儿媳生了没?”门外有上山打猎刚回来的猎户探头问,手里提着半线猪肉,伸脖子张望着。卫明娘听见声儿,又疾步闯出去,将门摔得劈里啪啦响,从墙上弹回来险些砸上卫青的脸。只见卫明娘拉着那人的手不松,嘴里如同倒豆子,“没呢!不过肯定是男孩儿,我老卫家的儿媳哪个没生出带把儿的来?就屋里这个曲折点,不过我找大师算过了,这回没问题......”“诶诶,这猪肉不是给你的!”猎户小声说道。
卫青麻溜关上门,一转身,又找不到门闩,她四下看看,从柴火堆里挑了根两指粗的木棍插上了。
“砰!”木棍断了,掉在地上,裂成两半,彪悍的身躯虎了进来。卫青不防,没能躲开,被门扑倒在地。
“这老媪!怎么不说半个时辰了?”卫青自知不妙,没起身,反倒蜷缩一团骨碌几下,滚到水缸后,一气呵成。
谁料,卫老媪只一脚踢开木棍,哼一声,朝里间走去。
“人胖就是好,不像我。”卫青手指环住另一只胳膊,“要是我,别说两指宽,挂个树枝都要我使劲儿半天。”
折腾到后半夜孩子还没生下来,卫明也没回来。
卫青有些发困,热水现在烧不得,她娘周围又围着人,她去是单纯在腿边讨嫌。估摸着时辰,她从水缸后爬出,随便找了个暖和些的角落,睡着了。
屋里渐渐冷下来,耳边又嗡嗡响个不停。二婶来了?还是三婶?卫青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听不真切,有人隔着空旷的裤管踢到她腿骨了,卫青又往里蜷缩。
不多时,一只强有力的胳膊将她横腰拔起又直立放下,卫青莫名感到对方手掌里的粗茧隔着布料扎肚皮。
卫青踢腾两下,瞬间醒来,后背密密麻麻浮起一身冷汗,左边半个身子僵住了。
“赶紧去给你娘烧水,马上要生了!”卫老媪吩咐一句,手里拿着一本子一支细长的烧火棍,疾步走进里屋,身后跟着卫明和杜家村来的产婆。
卫青抹了把脸,忍着眩晕,钻空穿过人侧,麻溜跑进厨房,坐在灶火旁,点燃火引子,往灶肚子里放柴火。
眼见火烧起来,水开了,卫青抄起一旁洗干净的大碗,一碗一碗往盆里舀水。
“小兔崽子,这样舀水要舀到猴年马月!真不怕害死你娘!”卫老媪又来了,一把抄起地上几个盆,伸进滚烫的水里,灌满实,一手端着一个,挤开一旁的卫青,小跑出门。
滚烫的热水溅出,卫青挠了几下通红的手背,又迅速将水面上漂着的树杈和要沉入水底的泥巴捞出来,添新水进去,随后又搬开角落里用来堵窟窿的石头,把她这一年攒的几小捆柴火抱出来,一门心思烧水。
那老媪的人性她知道,能用两盆水的事儿绝不用三盆水,她得赶紧烧,给她娘送去。趁着烧水的工夫,卫青又洗了几个小水缸。
水一开,她就抱着水缸送水去。果然,卫老媪见着她呲牙咧嘴端水来,老脸一拉,站在门口。想必驱起人鬼来,比门上贴的钟馗都管用。
却不料,卫青走到跟前,她却侧开身子,放卫青进去了。
“这么好说话?”卫青没料到,却也顺水一溜烟跑进去,又端着血水跑出来,在厨房和里屋里穿梭。
“这些个吃干饭的大柱子!”卫青在人腿里扒拉,白了众人好几眼,手肘用力,狠狠肘了一下身侧人的肚子。她劲儿不大,但胜在瘦,皮包骨头,平常睡觉都膈得自己疼,别说他们那肥大的肚子了。
果然,有道了,众人低头瞧见卫青端水盆支起来的细圆的胳膊肘,四下散去,待她走后,又聚作一团。
水缸的水见底了,卫青抱着最后一缸水小跑,她掐算时辰,估摸着前几次经历,“娘应该要生了。”
果然,待卫青跑去正屋,婴儿的哭声便传来了,与哄堂贺喜一道。
卫青听见哭声,慢下脚步,不用她跑了。
水缸的水温传遍全身,湿热粘腻。她听见众人说,是个男孩儿。
卫青伸着脖子朝屋里看去,瞧见卫老媪嘴角咧上耳朵,坐在矮桌边,如同下蛋的鹅,诶诶叫着,她接过众人送的鸡蛋、菜蔬,另一只手捏着烧火棍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知为何,卫青有些害怕,她盯着屋门前的钟馗画像,心生羡慕,她也能去干钟馗的活,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小鬼不知何时来,先借名头活几日,卫青如是想。
“她娘,把卫青送走吧。”卫青又隐约听见卫明说,一个回神,慌忙将水缸放在门边,顺着缝隙挤进屋去,躲在里屋门后,贴着耳朵听。
“唉!苦命的孩子。”有婶子让开道,示意卫青上前去。卫青知道婶子的意思,毕竟生养八年,承于膝下哭闹一通,说不定也就留下了,再缺吃食,幼女的一口饭还是有的。
但她不想去,卫青身子往后躲躲,将脸埋了起来,假装没听见、没看见。
“送去哪?”又有人问。
卫青顾不得伤心,又将耳朵竖得高高的。如果是本村,她定要时不时被卫明揪回来干两倍的活。
“五台山,送去当尼姑吧。”她听见卫老媪忙里抽闲,抬起头说。
卫明显然有些不满,但众人皆在,若说就留在本村找户人家,驳卫老媪面先不论,定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卫青如今已七岁了,早就是记事的年纪,谁家愿意替别人养孩子?更不用说,邻里邻居,彼此熟悉,他的心思众人皆能看穿。
他卫明自认畜生,今日且做一回好人。
“可行。”卫明点点头,又转身去逗弄儿子。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众人也不便多言,几个人张张嘴打打岔,另几人顺坡下驴,此事就如板上钉钉并就此揭过了。
屋子里又闹哄哄的,夸卫明新儿生得巧秀,是天生读书当大官的料.......
卫青悄悄退出去,抱着水缸回厨房去,站在灶旁默默流泪,她把手放进熄灭火的灶肚子里暖热手,又就着热水把脸和手洗得干干净净,还就着剩下的水把头发束得光洁。
很快便不哭了。
卫青瞧着墙角洞里隐然露出的那头柴房的铺盖,心想,当尼姑,也是个好出路吧?再不齐,也就是如今这般。睡柴房、烧水砍柴做饭洗衣、遭受打骂.......她又想起隔壁家花妹,花妹就与她很不同,她父母疼她爱她,虽说家中也有幼弟,父母也尽可能做到不偏不倚,花妹终日干干净净,梳着利落小辫,鬓角插一束小荣花。卫青总不敢去牵她,生怕手上裂开的茧刮伤花妹。
她叫卫青,家里排行老三,前面有两个姐姐,后面有五个妹妹,都死了,被她爹亲手摁在水里溺死的。
她能活,是因为她有个双胞胎弟弟。可惜那弟弟一出生也死了。卫明生气,说是她克死了男婴,本来要被扔去后山,卫老媪摁着卫明不让,说这是招弟的主,扔了就再也生不出男孩。
卫老媪还说,不能明着起名招弟,否则老天偏不降男婴,取名青字最好,郁郁青青,胞弟必来。
卫明对他娘的话深信不疑,他娘生了四胎,胎胎得男。
果不其然,过了七年,这位男婴投胎卫家,又与卫青同天生。卫明抱着男婴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苦了他七年后才又来,七年前三月初三可怜他不幸被卫青克死了.......
卫青觉得好笑,好歹今日第一次知晓自己的生辰,三月初三。
众人哄聚又哄散,卫老媪兵荒马乱,手上细棍画得飞起,卫明抱着儿喜笑颜开,娘亲昏迷尚未清醒,一屋之隔外,卫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翻,全村人都来瞧卫家九胎所得的男娃。
卫青自知讨嫌,又回屋将娘亲身上细细擦干净后,顺着缝隙,溜出院外,拍了拍裤腿上大大小小的鞋底印,在村里游逛。
“真的很冷!冷!”卫青走到小溪旁,见四下无人,狠狠跺脚,气得朝老天大吼,又因腿脚抽筋翻倒在地,手心被小石子划伤。
卫青索性一屁股坐在石板上,看着冰面,流着泪嚎啕大哭中下定决心,走吧,或许能过上好一些的日子。
一日又过去。
三月初四这天,卫青便在催促中跟着在村里暂歇的北上商户,抱着一双她娘送的新布鞋和一个空荡的包裹,坐在板车的角落,扶着货,披着草,跟着完全不相识的几位商户,启程了。
板车慢悠悠、晃悠悠,卫青刚坐好,一个回神,卫明便不见踪影。卫老媪扶着卫娘子站立,远远目送,卫老媪如同一庄大柱,稳当撑住侧身虚浮的卫娘子。
卫青眨眨眼,实在不辨二人情绪。
也不知是谁哭了。
村前有片林,起雾迷蒙,卫青与车驶入,渐渐地,小山村在她眼中模糊不清,直到再也不见。
“远走他乡”,七岁的卫青已经感受不到浓烈的难过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