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现场 有关植物选 ...
-
八月的阳光把工地晒得发烫。
宋沐遥到的时候,季承朗已经站在那栋别墅前面了。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正低头看手里的图纸。银灰色的短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他没管,倒是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还在图纸上。
工地上没什么人,硬装刚收尾,建筑工人们已经撤了,只剩下几个做收尾工作的师傅在屋里头忙活。院子里堆着一些建筑材料,水泥袋子摞在墙角,边上是一卷一卷的防水卷材。地面还没来得及清理,到处是碎砖头和灰土,踩上去沙沙响。
宋沐遥绕过一堆沙子,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季工,早。”
季承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早。”
就一个字。语气和上次开会一样,客气,公事公办。但宋沐遥总觉得他那一眼多停了一会儿,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因为今天太阳太大了,谁看谁都得眯着眼睛多看两秒。
“现场我大概看过了,”季承朗把图纸递过来,“结构柱的位置,上次说的那个转角,你自己看。”
宋沐遥接过图纸,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别墅背面有一根凸出来的结构柱,混凝土浇筑的,表面还留着模板的痕迹,灰扑扑的。柱子立在墙面外面大概半米的位置,正好卡在他之前设计动线转角的地方。图纸上确实没标这根柱子,应该是建筑图纸和结构图纸没对上。
他绕着柱子走了一圈,用手比划了一下距离,然后退后几步,从整体看过去。这面墙朝东,上午的光线应该不错,但这根柱子杵在这儿,把原本连贯的空间切了一刀。如果按照原来的设计做转角,人走到这儿得侧身才能过去,不仅不好用,视觉上也堵得慌。
“如果把动线改到这里呢?”他指着柱子旁边大概一米五的位置,“绕过去,做一个弧形的小径,反而比直着走过去有意思。弧线可以把人的视线带过来,柱子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了。”
季承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开会时近了不少,宋沐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被阳光晒过之后几乎散完了。还有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气息,有些木质调,但不太确定。
季承朗看了几秒他指的位置,没有马上说话。他蹲下来,手指在土地上划了一条线。地面是硬的,被施工车辆压过,手指划过去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弧形可以,但弧度不能太大。这里还有一根雨水管,”他指了指墙角,一根白色的PVC管从屋檐通下来,埋进地里,“你绕过去的话,会挤占花园的空间。那边本来就窄,只剩一米二左右,种不了什么东西,人走过去也觉得挤。”
宋沐遥也蹲下来,顺着他的线看。确实,雨水管的位置卡得刚好,如果做弧形,另一边就只剩不到一米二。一米二种灌木太挤,种草本又浪费,而且那个位置从二楼窗户看下去刚好是视觉焦点,空着不好看,种东西又种不了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地上比划。“那把雨水管包进去呢?做成一个景观柱,外面包防腐木,做成格栅式的,让管子能透气排水,外面再种爬藤植物爬上去。这样它就不是障碍物了,是景的一部分。”
他比划完,又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格栅可以做得疏一点,让雨水管本身也成为一种质感,PVC管刷成深灰色,和防腐木搭配,半露半遮的,比完全包死更有意思。”
季承朗没说话。
宋沐遥等了几秒,转头看他。发现季承朗正盯着自己看。
他的视线停在宋沐遥的耳羽上。那两簇黄绿色的小羽毛因为歪头的动作微微翘起来,在阳光底下颜色很亮,边缘的绒毛被光线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季工?”宋沐遥叫了一声。
季承朗的瞳孔动了一下,收回来。他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视线移开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不太自然。
“……可以。”
“可以?”宋沐遥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呢。”
“雨水管包进去,爬藤植物用什么呢?”季承朗问他,语气已经恢复正常了。他重新看向那根雨水管,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宋沐遥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对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和专业的样子,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收回视线,开始想植物的事。
“凌霄或者爬藤月季吧。”他站起来,走到雨水管旁边,用手敲了敲管子,听了听声音。“月季花期长,颜色也能选,粉色白色或者橙色的都行。不过得看光照,这面墙下午晒不晒?”
“晒。”季承朗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下午两点到五点,西晒很重。月季的话可能会晒焦。”
“那就凌霄。”宋沐遥说。“凌霄耐晒,夏天开花的时候是橙红色的,和深灰色的防腐木格栅搭配起来应该不错。而且凌霄长得快,第一年就能爬满半面墙,不用等太久。”
“可以。”季承朗点头。“但要注意根系,离建筑基础太近的话会有影响。这个位置的土壤厚度也不够,凌霄的根系虽然不如紫藤那么霸道,但时间长了还是会有问题。”
“种的时候加阻根板。”宋沐遥蹲回去,手指在雨水管旁边划了个圈,“离墙半米,挖到六十公分深,铺阻根板,四周用砖砌一个限根槽。够了。”
他划完,抬头看季承朗。发现季承朗又看着他。
宋沐遥眨了眨眼。“季工,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季承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动作很自然,但宋沐遥注意到他多拍了好几下。“继续看现场吧,还有几个地方要确认。”
宋沐遥跟着站起来,把翅膀收回去。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在季承朗旁边,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回事,开会的时候说话挺正常的,到了现场反而怪怪的。可能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人家是合作方,一会儿挑剔一会儿走神,习惯了就好。
两人把整个庭院转了一圈。季承朗对现场的熟悉程度让宋沐遥有点意外——哪里有什么管道,哪里是承重墙,哪面墙下午会晒到太阳,他都清楚。连院子里原来那棵被移走的树留下的根系范围,他都能指出来。宋沐遥问什么他都能答上来,有时候还会补充一些宋沐遥没想到的点,比如地下室通风口的位置会影响植物选择,比如院墙外面的行道树下午会在这边投下多长时间的阴影。
“你对这房子挺熟啊。”宋沐遥忍不住说。
季承朗看了他一眼。“硬装是我做的。”
宋沐遥这才想起来,林西说过这个项目是建筑设计公司接的,硬装已经做完了。那季承朗在这上面花了至少半年,何止是熟,应该说是了如指掌。
“难怪。”他说,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佩服。
季承朗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踩在碎砖头上也没什么声音。宋沐遥心想,果然是猫科动物。
走到花园最里面的时候,宋沐遥停了下来。这里有一小块空地,大概十来平米的样子,三面被墙围着,只有一个小门通向外面的草坪。门是硬装阶段做的,铝合金边框,玻璃门扇,很简洁。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角落里长了几棵野草,绿油油的,在这个还没开始动工的地方显得特别有生命力。草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其中一棵还开了朵白花,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棵野草。是狗尾巴草和车前草,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种子,自己就长起来了。车前草的叶子贴着地面长,深绿色,纹路很清晰,中间抽了一根花穗,小小的,毫不起眼。
“这个地方,”他回头看季承朗,“你打算做什么?”
季承朗站在小门旁边,闻言想了想。“没想好。硬装的时候留出来了,软装随你。”
“随我?”宋沐遥愣了一下,“甲方不是说要快点入住吗?”
“那是主体部分。客厅、卧室、厨房那些,赶着用。这里不着急。”季承朗顿了顿。“这个角落可以慢慢做,不急。”
宋沐遥看了看那块空地,又看了看季承朗。三面墙,一个小门,头顶的天。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方形的亮区。墙是白色的,刷了外墙涂料,很干净,上面还没有任何东西。小门的位置偏东边,从草坪那边走过来,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面西墙。
他突然有个想法,但还没成型,只是在脑子里打了个转。这个空间的感觉不太对,缺少点什么。
“我回去想想。”他说。
季承朗点头。“不急。”
两人把现场过完,已经快中午了。太阳越来越毒,晒得地上的碎砖头都发烫,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味。宋沐遥的翅膀被晒得有点发烫,他干脆张开一点散热。季承朗走在前面,背影笔直,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在后背中间的位置,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宋沐遥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快走两步跟上去。
走到别墅门口,季承朗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深灰色的SUV,擦得很干净,轮毂上没什么泥,和它主人一样整洁。他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宋沐遥。
“谢谢。”宋沐遥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不知道他在车上放了多久,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摸上去凉丝丝的。
季承朗自己也拿了一瓶,站在车旁边喝。他喝水的姿势很规矩,仰头,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瓶盖拧回去。动作一气呵成,连喝口水都像是有流程的。
宋沐遥在旁边看着,发现这人连喝水都端着不放松。他站在那儿,脊背挺直,肩膀端平,连握着水瓶的手都是标准的握姿,手指并拢,拇指扣在瓶盖边缘。整个人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能弹回去。
“季工,”他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平时都不怎么休息?”
季承朗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感觉你……”宋沐遥想了想措辞,“做什么都很认真。喝水认真,看图纸认真,连站在太阳底下都站得比别人直。一般人站这么久早找个阴凉地方躲着了,你还站在这儿。”
季承朗愣了一下。
宋沐遥说完也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调侃人家。他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这样挺好的,专业。我认识的设计师里,能像你这么认真的不多。”
季承朗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宋沐遥捕捉到了。
“谢谢。”季承朗说。
这次的笑好像比开会的时候真了一点,虽然也只是“一点”。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水瓶还回去。“那我先走了,方案改完发你邮箱。”
“好。”季承朗接过瓶子,顿了一下。“宋老师。”
“嗯?”
“有关植物选择的事,你定就行。不用再确认。”
宋沐遥眨了眨眼。之前开会的时候,季承朗对每一个细节都很严谨,连灌木搭配都要确认两遍,树冠生长速度的数据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现在他居然说“你定就行”。
“行。”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那我定了。”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季承朗还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水,正看着他。看到宋沐遥回头,他移开了视线,低头去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动作有点快。
宋沐遥转回去,继续走。风吹过来,把他的耳羽吹飞起来。他伸手顺了一下,没什么用,干脆不管了。
公交站台在路口对面,要穿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西发了一堆消息,问他现场怎么样,季承朗有没有刁难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还发了两张花店新到的绣球照片,说蓝色的那批卖得特别好。
他回复:“他挺好的,没刁难我。”
发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这话说得怎么看怎么不对,但已经发出去了,算了。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站台顶棚的阴影刚好遮住了太阳,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柏油路面被晒过的味道。
公交车还没来。他靠着椅背,把翅膀张开,让风吹进去。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最外面那几根飞羽的尖端轻轻抖着,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转那个三面墙的小空地,还有墙角那几棵野草,不想随便种点什么就完事。
他想了一路,直到公交车报站,他才回过神来。中间坐过了两站,又走回去的。
下车的时候,他给季承朗发了条消息。“那块空地我有想法了,晚上画出来发你。”
对方秒回了。“好。”
宋沐遥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翅膀上,暖烘烘的。他加快脚步往花店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图了。
沐遥呀 为什么要把喝过的水还回去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