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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倒计时 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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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得知余月的真实病情后,陈屿的时间,就真正进入了双重倒计时。一边是医生亲口宣判的、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另一边,是他必须在一切太晚之前,完成那件唯一能救她的事。他没有对余月透露半个字,一句都没有。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天台,听风,看云,接过她递来的橘子糖,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只是从那之后,他看向她的目光,悄悄多了一层别人无法察觉的沉与柔。
他开始更仔细地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她说话时微微放缓的气息,她偶尔按在胸口的轻浅动作,她画画握笔时偶尔控制不住的微颤,她明明难受却硬撑着不想被人发现的隐忍。从前他只觉得这女孩安静温柔,如今每一处细节,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不敢表现出异样。不敢过度关心,不敢反复追问,不敢流露出半分担忧。他怕她察觉,怕她不安,怕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被他戳破。
余月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比以前更沉默,却也更细心。她起身时,他会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扶一下她的手肘,力度轻得恰到好处,不唐突,却足够让人安心。风大吹乱她的头发,他会伸手,很自然地帮她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她画画累了,闭目靠在台阶上休息,他就微微侧过身,替她挡住斜斜射来的阳光,自己一动不动,生怕惊扰她。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体贴。有些东西不必说破,彼此心里都懂。她只是越来越习惯靠近他,画画时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肩膀,说话时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口,笑的时候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亮得像落了一小片星光。
医院的日子依旧漫长而单调。消毒水的味道,监护仪的声音,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医生查房时凝重的表情,一切都在无声提醒他们,这里是生与死交界的地方。可因为有了彼此,那段时光不再只有压抑和绝望。
陈屿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衰弱。他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稍微多走几步,就会止不住地喘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以前还能在楼道里慢慢走一走,后来连从病房走到天台,都要中途停下两次,缓一缓急促的呼吸。护士每次来测心率、血压,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医生找他谈过好几次,话一次比一次直白。
“你要有心理准备,随时可能出现急性心衰,一旦发作,可能来不及抢救。”
陈屿每次都只是平静点头。
“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可他不能倒。他不能在完成那件事之前,就先离开。
那段时间,余月的状态也在悄悄下滑。她开始频繁头晕,胸闷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呼吸机使用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还能在天台坐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偶尔坐到一半,就会脸色发白,呼吸轻缓得让人担心。她依旧不说疼,不说累,不说害怕,只是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陈屿全都看在眼里。
每看一次,心就紧一次。
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那个以命换命的传说。以前只当是老人随口讲的故事,如今却成了他心里唯一的光,唯一的路,唯一的希望。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装作无意地问护士,医院最老的角落是哪里。装作散步,在深夜沿着空旷的走廊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很少有人走的通道,避开监控,避开值班护士,一点点靠近传说中那个可以缔结契约的地方。
院区最深处,有一栋早已废弃的老楼。楼梯狭窄,灯光昏暗,墙皮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灰尘的味道。越往深处走,越安静,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传说中,缔结心跳代偿契约的房间,就在老楼最底层。
陈屿第一次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时,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他不是在走向毁灭,他是在走向唯一能救余月的路。他没有立刻推开那扇门,他还想再多陪她几天,再多看几次她在天台画画的样子,再多吃几颗她递过来的橘子糖,再多记一点,关于她的一切。
真正压垮他、让他不再犹豫的那根稻草,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风也温柔。余月像往常一样,靠在他身边画画,嘴里还轻轻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她心情很好,因为医生说她最近指标稍微稳定了一点,她以为,自己真的有机会等到出院。
可曲子还没哼完,她忽然僵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软。
陈屿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接住她下坠的身体。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纸,可抱在怀里,却重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余月?”
他声音都在发抖。
怀里的人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一瞬间,所有的犹豫、不舍、留恋,全都被掐断。只剩下一个念头——再晚一点,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疯了一样抱着她往抢救室跑。楼道里的风声,自己的喘息声,心跳声,混乱地搅在一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等我。
等我。
等我把命给你,你就不会疼了。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陈屿守在门外,浑身冰冷,止不住地发抖。他不是怕自己失控,他是怕自己连献祭的机会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脸色沉重。
“心衰急性发作,我们暂时稳住了,但她的心脏已经到极限,随时可能再次出事。”
那一刻,陈屿心里最后一丝留恋,彻底斩断。
当天深夜,所有人都已熟睡。他悄悄起身,避开护士,一步步走进那栋废弃老楼。推开那扇尘封的门。房间很小,很暗,只有一扇窄小的窗户,月光从外面透进来,照亮桌上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行冰冷、清晰的字。
——心跳代偿契约——
献祭者自愿献出全部生命、存在、痕迹、记忆,
换取被救赎者彻底痊愈,一生无病无灾,平安长寿。
契约生效后,献祭者将从世界彻底消失,一切痕迹被抹除。
被救赎者将痊愈,并永久清除关于献祭者的所有记忆。
契约一旦成立,永不逆转。
陈屿站在月光里,安静地看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退缩。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屿。
然后,写下那个他刻在心上的名字。
余月。
落笔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悲伤,只有释然。
他终于可以救她了。
他走出那间房间,回到病房,站在余月的床边,静静看着她熟睡的脸。月光落在她脸上,安静柔和。他多想伸手,碰一碰她的额头。可他忍住了。他怕自己一触碰,就舍不得放手。
他在心里轻轻说。
等明天日落之后,你就不会再疼了。
你会健康,会平安,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你会看到樱花,看到大海,看到你所有期待的春天。
而我,会消失。
会被世界忘记。
会被你忘记。
但没关系。
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