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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记忆碎片 苦苦寻找的 ...

  •   米文跳下去的时候,以为会摔得很重。

      但坠落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像是从床上猛地惊醒,身体还没落地,意识已经先到了别处。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没有摔在什么坚硬的地面上,而是站在一片柔软的、发着微光的东西上面。她低头看,脚下是一片银白色的光膜,像水面,但踩上去是实的。光膜下面是无尽的黑暗,深不见底,偶尔有蓝色的光从深处闪过,像深海里的鱼。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光膜。指尖触到的瞬间,光膜荡开一圈涟漪,涟漪向外扩散,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里。她的手是干的,没有水,但那触感确实像碰到了水面。

      “江珂?”她站起来,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但也没有被吞没——声音像是被这片空间吸收了,变成了光膜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消失在远处。

      她加快脚步,朝那光走去。走近了,她看到那是一枚发光的碎片,悬浮在离光膜半米高的地方,缓慢旋转着。和她在记忆荒原里见到的那枚一模一样——拳头大小,淡蓝色,边缘模糊,像一团被压缩的星云。

      米文停下来,盯着那枚碎片。她的心跳快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她想起引路人说的话:“记忆荒原是存放所有进入者被遗忘记忆的地方。”她在荒原里已经触碰过一枚碎片,在里面看到了父母站在陌生星球上的画面。但那枚碎片里的记忆不属于她——那是她父母的记忆,被遗忘在镜界里,等她来捡。

      这一枚呢?是谁的记忆?

      她伸出手,指尖离碎片大概十厘米的时候,停住了。她想起那个镜中女人,想起“快跑”,想起崩塌的地面。但那枚碎片就在那里,安静地旋转着,像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触了上去。

      暖流从指尖涌上来,顺着手指、手腕、手臂,一直流到胸口。不是第一次触碰碎片时的那种温——那次是温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这次是烫的,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她下意识想缩手,但手指像被粘住了,动不了。

      然后画面涌了进来。

      不是慢慢展开的,是涌进来的——像有人把一整段记忆直接塞进她的脑子里,没有经过眼睛,没有经过耳朵,直接灌进去了。她看到了一座发射塔。不是太空基地那种悬浮在太空中的金属结构,是地面上的老式发射塔,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粗粝的混凝土底座,塔身上还挂着褪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星辰大海,人类未来”。那是二十五年前的建筑,那个年代还没有悬浮城市,没有紫色的飞行器尾焰,人类还在用化学燃料把飞船推上太空。

      发射塔下面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旧式的宇航服,臃肿的白色外套,头盔夹在腋下。女人扎着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净的,年轻的,眼睛很亮。男人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婴儿照片,照片很小,被他捏在指尖,像怕弄坏了。他们的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紫色,没有蓝色,是一种被工业废气污染过的灰白。

      米文认出了那个女人。那是她母亲,比她藏在铁盒里的照片上更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脸上还有婴儿肥。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头——不对,不是看着镜头,是看着拍照的人。

      “来,笑一个。”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沙哑的,年轻的,和二十五年后张大爷的声音不一样,但米文听出来了。那是张大爷,二十五年前,头发还没白,脊背还没弯,站在发射塔下面给她的父母拍照。

      父亲笑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婴儿照片,然后对着镜头说:“小文,爸爸妈妈要出发了。你在家里乖乖的,听爷爷奶奶的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米文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石头压在心口的东西。

      母亲没有笑。她盯着那张婴儿照片,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着什么。

      “别这样。”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骗人。”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你明明知道,第一批127个人,只回来了3个。”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母亲搂得更紧了一些。

      画面外的张大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要不……你们再想想?跟上面说一声,换别人去?”

      母亲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看着镜头——不对,是看着张大爷——说:“老张,如果我们回不来,帮我们看着点那个孩子。”

      “别胡说!”张大爷的声音突然大了,“你们肯定能回来!肯定能!”

      母亲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婴儿照片,伸手摸了摸照片上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很久,像在隔着时间和空间,摸一个她还没抱够的孩子。

      “走了。”父亲说。他松开母亲,转身往发射塔的方向走。母亲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没看镜头,没看张大爷,她看的是那张婴儿照片——照片还在父亲手里,被他捏在指尖,一晃一晃的。

      “如果回不来,”她轻声说,“至少让她知道,我们是自愿的。”

      父亲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母亲说完那句话,转身跟了上,。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走进发射塔的阴影里,走进那艘等待起飞的飞船里,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里。

      画面开始模糊,像有人在水里搅了一下,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浑浊的光。然后那团光慢慢散开,画面又清晰了。

      这次不是发射塔,是一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婴儿照片。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相框上,把那张小小的脸照得发亮。

      母亲坐在床边,抱着一个婴儿。不是照片里的婴儿,是已经长大了一些的婴儿,大概半岁,裹在碎花的襁褓里,露出的脸圆圆的,眼睛闭着,在睡觉。母亲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的脸上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是一种……米文说不清,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前面是深渊,但她不回头看。

      “小文。”母亲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孩子,“妈妈要走了。不是不想陪你,是不能陪你。有些事情,比陪你更重要。你长大了也许会怪我,但没关系,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额头。

      “妈妈爱你。”

      画面碎裂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碎裂的——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母亲的脸,她在笑,在哭,在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碎片散落,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黑暗里。

      米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那片光膜上,手指还保持着触碰碎片的姿势。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不是流的,是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从眼睛里往外涌。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很疼,像被人用拳头攥住了心脏,使劲拧了一下。

      那个画面里的婴儿是她。母亲抱着的那个孩子,是她。母亲亲过的那个额头,是她的。母亲说的那句“妈妈爱你”,是说给她听的。

      她一直以为父母是抛弃了她。爷爷奶奶从来不提父母的事,她问过几次,他们总是岔开话题。后来她就不问了,以为父母只是普通的宇航员,在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她告诉自己,他们是死了,不是不要她了。死了和不要了不一样——死了是没办法,不要了是选择。

      但现在她知道,他们是选择了的。他们选择了去镜界,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把她留给爷爷奶奶。但那个选择不是抛弃。母亲亲她额头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不是抛弃一个人时会有的样子。

      她跪在光膜上,哭了很久。光膜在她膝盖下微微起伏,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安慰她,又像只是她的重量压在上面,自然而然的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睛还是涩的,鼻子还是酸的,但她不哭了。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到前方又有一枚碎片。不是淡蓝色的,是银白色的,悬在光膜上方,安静地旋转着,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她停下来,盯着那枚碎片。心跳加快了,但不是害怕——是一种……期待。她想知道这枚碎片里有什么,想知道父母还留下了什么,想知道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藏着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触了上去。

      暖流涌上来,画面涌进来——

      她看到了一个婴儿床,碎花的襁褓,床头挂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兔子,耳朵很长,耷拉下来。婴儿床旁边站着两个人,是父亲和母亲,他们低着头,看着床里的孩子。母亲的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手指攥得发白。

      “该走了。”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父亲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母亲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里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把那只长耳朵兔子拿起来,塞进婴儿的襁褓里。

      “让它陪你。”她轻声说,“妈妈很快就回来。”

      画面又碎了。

      米文缩回手,站在光膜上,大口喘着气。她的眼眶又热了,但这次没有哭。她把那只兔子的事忘了二十五年,现在想起来了——她小时候确实有一只长耳朵兔子,她抱了很多年,抱到兔子的耳朵都掉了,抱到奶奶把它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后来她长大了,兔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也没再想过。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想到这里的时候,内心突然温暖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伤口在慢慢地愈合一样。

      “米文——”

      是江珂。

      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蹲下来,朝裂缝里喊:“江珂!我在这里!”

      没有回音。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但她知道,她没有听错。那是江珂的声音,江珂在下面,在无尽回廊里,在某个她找不到出口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光膜在她脚下微微起伏,像在催她,又像在挽留她。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无尽的黑暗,偶尔有碎片的光在远处闪烁,像星星,像眼睛,像在等她回去。

      她没有回头。

      她纵身跳了下去。

      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她。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掉进深渊的那种坠,是——从梦里醒来的那种坠。像躺在床上,突然觉得自己在往下掉,然后猛地惊醒。但她没有惊醒,她还在下坠,一直下坠,穿过光,穿过黑暗,穿过那枚碎片里的记忆——发射塔、婴儿床、母亲的手、父亲的背影、那只长耳朵兔子——

      她睁开眼睛。

      脚下是硬的,不是光膜的软,是金属地板的硬。她低头看,银灰色的地面,惨白的灯光,狭窄的走廊,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无尽的、重复的、一模一样的墙壁。

      她到了。

      无尽回廊。

      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前后都是一样的,一模一样的灯光,一模一样的墙壁,一模一样的距离。她喊了一声:“江珂!”

      声音传出去,撞上墙壁,弹回来,变成回音。回音又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但回音消失之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很轻,很模糊,但她听出来了——

      “米文——”

      她笑了。她朝那个声音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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