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柴小云的城堡 如果不用坚 ...

  •   柴小云坐在王座上,看着大厅里跳舞的人们。

      音乐是那种她小时候在奶奶家听过的小调,旋律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听着很安心。跳舞的人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衣裳,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旋转起来像一朵朵花。他们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事。

      她看了很久,久到脖子有点酸。

      “陛下,您不开心吗?”

      身边的侍从弯下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柴小云转头看他——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已经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她需要的时候说话,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沉默,像一件摆设,一个有温度的、会呼吸的摆设。

      “开心啊。”柴小云说,“怎么会不开心。”

      侍从笑了,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弧度,都像量过一样精确。“那就好,陛下开心,我们就开心。”

      柴小云把目光转回大厅。跳舞的人还在转,音乐还在响,灯光从穹顶上洒下来,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她靠在王座的扶手上,后背贴着柔软的绒布,整个人陷在里面,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她在想一件事。

      她来这里多久了?

      她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又好像是昨天的事。她记得自己走进城堡的时候,天是紫色的——不对,那是在别的地方。她走进城堡的时候,天是蓝的,很蓝很蓝,蓝得像奶奶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城堡的大门很高,高到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顶,门上有花纹,金灿灿的,像真的金子。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排人,齐刷刷地弯腰,齐刷刷地喊:“欢迎陛下回宫。”

      她当时觉得好笑,心想我什么时候成陛下了?我连班长都没当过。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那些人太认真了,认真到她不好意思拆穿。

      然后她就成了陛下。

      日子过得很好。每天有人给她梳头,有人给她更衣,有人把早餐端到床前——热牛奶、烤面包、蜂蜜、果酱,还有一小碟她叫不出名字的点心,酥酥的,咬一口就掉渣。她不用做任何事,不用想任何事,只要坐在王座上,看着人们跳舞,听着音乐,吃吃喝喝,笑一笑,点点头。

      没有人催她,没有人问她问题,没有人让她做选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音乐,一样的舞蹈,一样的食物,一样的微笑。像一条平静的河,没有波浪,没有漩涡,安安静静地流。

      她喜欢这样。

      她真的喜欢。

      不用想那些烦心的事,不用记那些记不住的东西,不用怕那些怕不完的东西。张大爷死了,朱鑫是复制品,江珂脑子里有程序,米文在找她爸妈——这些事都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这个世界里只有音乐和舞蹈,只有微笑和点头,只有暖洋洋的灯光和软绵绵的王座。

      王座后面有一扇门。

      她一直知道那扇门在那里,但从来没有打开过。它很小,嵌在墙壁里,颜色和墙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是在第一天发现的——那天她在王座上坐了很久,坐得腰疼,站起来活动的时候,手肘碰到了墙面,听到一声空响。她顺着声音摸过去,摸到了一道缝隙,细细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没有打开。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打开,也许是因为不想,也许是因为不敢。她把那扇门忘了,忘了很多天,很多个循环——她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反正每天都是一样的,每天都是昨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些人跳舞,看着那些微笑的脸,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音乐不对,不是灯光不对,是那些微笑——太标准了。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弧度,一模一样,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她转头看身边的侍从。侍从也在笑,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弧度,和楼下跳舞的人一模一样。

      “你笑什么?”她问。

      “陛下开心,我就开心。”侍从说。

      “如果我不开心呢?”

      侍从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柴小云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那个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标准,更精确,像有人在他的脸上画了一个笑。

      “陛下怎么会不开心呢?”他说,“陛下拥有的一切。”

      柴小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下王座。绒布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穿过大厅,走过那些跳舞的人——他们还在转,还在笑,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停不下来。她走到王座后面,站在那扇门前,伸出手,指尖碰到门板。

      凉的,和第一天一样。

      她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她的衣帽间那么大。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四面白墙,和房间中央的一样东西。

      一个接入舱。

      银白色的,半人高,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指示灯,正以缓慢的频率明灭着,像某种生物在睡眠中呼吸。和基地里的那些一模一样,和江珂房间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柴小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接入舱,心跳快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怕。她的腿有点软,手心在出汗,她想转身,想回到王座上,想听音乐,想看那些人跳舞,想把那扇门关上,忘掉它,像之前一样。

      但她没有动。

      她走过去,走到接入舱旁边,低下头。

      舱盖是透明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人,躺在那里,蜷缩着,像婴儿,像种子,像在等待发芽。她穿着普通的衣服,灰色的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到起伏。

      她忘了多少次?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内侧——一排针眼,密密麻麻的,排成一排,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她数不清有多少个。十个?二十个?更多。每一个针眼都是一次遗忘,每一次遗忘都是一次重生。

      她的腿软了,膝盖磕在接入舱的底座上,疼得她龇牙。但她没有站起来,她跪在那里,盯着舱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不是在公测版里当女王。她是内测版的测试者之一,第一批被选中的人。她进过很多次镜界,每一次都会被送到这个城堡,每一次都会被那些人说服留下来。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是镜界的原生意识?是人为设计的程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只知道,每一次,她都差一点留下来。

      每一次,都是差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都会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推开它,看到这个接入舱,看到舱里的自己,然后想起来。也许是潜意识在保护她,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拼命拉米文进游戏,不是因为“好玩”。

      她在镜界里见过米文。

      不是在城堡里,是在别的地方。在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里,在那些她看不清的画面里,在那些她想不起来又忘不掉的梦里。米文站在那里,紫色的天空下,灰色的地面上,对着她笑。米文说:“小云,你来啦。”她说:“这是哪儿?”米文说:“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记住了米文的脸,记住了米文的声音,记住了米文说的那句话。所以当她回到现实,当她看到米文从太空基地回来,当她看到那条“米文回来了”的消息,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要拉米文进游戏。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拉她进去,但她知道,必须拉她进去。

      因为米文是钥匙。

      这个念头不是她想出来的,是长在她脑子里的,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深到她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别人种进去的。但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她在镜界里看到的,那是米文站在紫色天空下对她说的,那是她忘记了很多次、又想起来了很多次的东西。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舱里的自己。那张脸很安静,像在睡觉,像在做梦,像在等她做出选择。

      她可以选择留下。

      留在这个城堡里,坐在王座上,听音乐,看舞蹈,吃吃喝喝,笑一笑,点点头。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每一天都是昨天。她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忘记外面那个世界,忘记张大爷,忘记朱鑫,忘记江珂,忘记米文。忘记那些针眼,忘记那些记忆,忘记那些她不想记得的事。

      她可以选择留下。

      但她没有。

      她抬起脚,踩在接入舱的舱盖上。金属在她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古老的信号。她用了力,舱盖开始变形,从中间凹下去,裂纹向四周扩散,像冰面被石头砸中。淡蓝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流到她的鞋上,凉的,没有味道。

      她踩下去。

      舱盖碎了。碎片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玻璃,像冰,像某种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液体从舱里涌出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她站在液体里,浑身湿透,但她没有动。

      舱里的人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融化了,融进那些液体里,融进她的身体里,融进她的记忆里。那些被封印的记忆——第一次进入镜界时的恐惧,第二次进入镜界时的好奇,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她在城堡里度过的日子,每一次她差点留下来的瞬间,每一次她推开那扇门看到接入舱时的震惊——全都回来了。

      她的手腕在疼。那些针眼,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像被人用针一个一个地扎,疼得她咬紧了牙。但她没有喊,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等着疼痛过去。

      疼痛过去了。

      她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王座,没有音乐,没有跳舞的人,没有微笑的侍从。只有四面白墙,和地上那个碎了的接入舱。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些针眼还在,但颜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银白色,像星星,像眼睛,像在发光。她摸了摸,不疼了,只是微微发烫,像刚被太阳晒过。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

      大厅不见了。王座不见了。城堡不见了。她站在一片灰色的地面上,头顶是紫色的天空,远处是扭曲的建筑轮廓。和米文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

      她笑了。

      “小云!”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很模糊,但她听出来了——是米文。她转身,朝声音的方向跑去。紫色的天空在头顶旋转,灰色的地面在脚下延伸,那些扭曲的建筑轮廓从两侧掠过。她跑得很快,低重力让每一步都像在飞。

      “米文——”她喊。

      “小云——”声音又传来,比刚才近了一些。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跳着往前。远处,灰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但那个轮廓她认得——米文的肩膀,江珂的站姿。

      “米文!江珂!”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两个人影也朝她跑过来。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柴小云扑过去,一把抱住了米文。米文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松开手。江珂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柴小云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你怎么哭了?我和江珂特别担心你,还特意跑到这个地方来接你,你没事真的太好了!”米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柴小云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了一脸。

      “我没事。”她说,声音闷在米文的肩膀上,“我就是……想起来了。”

      米文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柴小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站在一片柔软的、发着微光的东西上面。不是灰色的地面,是光膜,和米文在记忆荒原里见过的一样。光膜下面是无尽的黑暗,但黑暗里有很多光点,像星星,像眼睛,像在等她回去。

      她松开米文,擦干眼泪。眼睛还是涩的,鼻子还是酸的,但她不哭了。

      “走吧。”米文摸了摸她的头说。

      “去哪儿?”柴小云问。

      “去找朱鑫。”米文说,“她在实验室里,一个人待太久了,她在等着我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