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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药师的反击 # 第五十 ...

  •   # 第五十一章:药师的知情同意书

      知情同意书的初稿是药师在医疗舱值夜班时写的。

      那一夜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得像另一种时钟,柴小云在C区7床,朱鑫在隔壁8床,两个人的生命体征曲线在屏幕上缓慢地起伏,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交汇的河。药师坐在值班室的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份九人会议标准版的免责协议——那种用小字印刷、没有人看的文件;一份守夜人送来的8号计划医学档案复印件——纸已经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老式接入舱旁边,对着镜头笑。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眼睛弯成月牙,笑容里有一种与这个职业不太匹配的不严肃。

      沈渡。第一批127人中的医疗官。编号064。他父亲。

      药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背景里规律地响着。他拿起笔,在空白的屏幕上写下第一行字。

      “知情同意书。关于您在接受‘超越’游戏内测版接入后,手腕上出现的针眼。”

      他停了一下。他知道这一行字一旦发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隐藏在医疗舱深处、用专业术语和行政流程保护自己的灰衣人,意味着他会暴露在审查官的目光下,意味着九人会议会来找他,会问他要撤回,会威胁他,会在他拒绝之后做那些他们擅长做的事。他见过那些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孙敏被带走时的背影,李姨被停职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的样子,那些被调离后就再也没有消息的同事。

      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继续写。

      “该针眼不是普通的皮肤损伤,不是过敏反应,不是设备接触遗留的痕迹。它是意识被复制的生物学标识。每一次接入‘超越’内测版,您的意识都会在镜界中被完整复制一次。退出后,复制体留在镜界内,您回到身体中。针眼的数量,等于您意识被复制的次数。”

      他写到这里,抬起头。柴小云的心电监护仪在屏幕左上角安静地跳着,频率比上周快了零点几赫兹——不是恶化,是恢复。她的脑电波从深度睡眠的δ波慢慢往浅层睡眠的θ波过渡,像一条河从冰封中解冻,水流在冰层下涌动,但冰面还没有破。朱鑫的心电监护在右下角,波动几乎是一条直线——不是濒死的那种直线,是稳定到近乎停滞的那种直线。翻译器状态。身体活着,意识在镜界里翻译着那些人类听不懂的语言。

      药师继续写。

      “复制的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记忆缺失、记忆混淆、自我认知障碍、情感锚定削弱。您可能忘记一些真正发生过的事,也可能记住一些从未发生的事。您可能在镜子里认不出自己,可能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感到陌生。这不是心理疾病,是意识结构的客观改变。”

      “您有权拒绝再次接入。您有权要求获知您的意识复制体的存在状态。您有权撤回已签署的任何与‘超越’游戏相关的协议。这些权利不以您以往签署的任何保密条款为转移。”

      “如果您需要进一步解释,医疗舱将在工作时间内提供免费面询。如果您需要心理支持,医疗舱将安排独立于九人会议的精神科医师为您服务。如果您需要法律援助,我们会为您联系科技城独立律师。”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屏幕上的字在冷白色的灯光里安静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他把初稿发给了守夜人。加密频道,阅后即焚。

      守夜人的回复在凌晨四点到达。她显然没有睡——回信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在等他。她的修改很少,改了三处措辞,加了一条附注。附注写的是:“根据《太空基地医疗保障条例》第17条,患者有权知晓自身医疗状况。本条例未设置任何保密例外。”

      药师看着那行附注,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守夜人用二十五年守着那些纸,守着那些档案,守着那些被人试图删掉又被人重新写上去的名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规则是一把双刃剑——九人会议用它来切掉真相,他们也可以用它来切开一道缝。

      第二批回复在早上六点。守夜人把终稿发回来的时候,附了一句话。很短,和她的所有话一样短。

      “用他们的规则,写我们的真相。”

      第一批知情同意书在当天中午发出。

      药师从医疗舱的数据库中调取了所有曾接入内测版的人员名单。三十多人。不是那些还在职的、天天从离区走廊经过的年轻人——那些人大部分已经被调走了,被清除了记录,被分散到各个偏远岗位,像一把盐撒进海里,尝得到咸味但找不到颗粒。他一个一个地找到他们当前的通讯地址,有的在基地底层做设备维护,有的被调到了地面科技城的边缘岗位,有的被“提前退休”回了老家,有的被停职审查后软禁在宿舍里。每一个地址他都核对了三遍。他知道如果发错了一个人,那个人可能会举报他。

      但他也知道,如果漏掉了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手腕上的针眼是什么。

      知情同意书以加密医疗通讯的形式发出。这是医疗舱的内部系统,走的是独立路由,不需要经过行政审核。药师在发送按钮上停了大概三秒——三秒很长,长到他能听到监护仪的两次滴答声;然后他按了下去,三十多封加密邮件同时离开服务器,像三十多只被放出去的鸟。

      回复在下午开始涌进来。

      第一个回复的人叫刘成,原是离区的能源管道维护员,三个月前被调到了地面科技城的后勤仓库。药师记得他——不是记得脸,是记得他的名字在接入记录里出现过四次,手腕上应该至少有三个针眼。他的回复很短,只有一行字:“这是真的吗?”

      第二个回复的人叫周敏,原是坎区的技术员,半年前被停职,理由是“违规使用非授权通讯设备”。她的回复更短:“我知道了。”

      第三个回复的人叫林建国,原是乾区的工程师,第一批内测版接入者之一,接入次数未知——记录被清过。他的回复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但更多的人没有回复。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之后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也是一种回复,一种更重的回复——重到药师在值班室里,对着屏幕上那些“已读”的灰色标记,觉得每一枚都像一块石头。

      唯一一个说了“谢谢”的人,是一个叫苏晚晴的档案管理员。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谢谢。”药师不认识她。他只是看到了她的名字——苏晚晴。和米文母亲的名字只差一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两个字,但比所有人的沉默都重。因为一旦有人说“谢谢”,就意味着她相信了。一旦相信,那扇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九人会议的特使在下午三点出现在医疗舱门口。不是“三号”审查官本人——那种级别的人不会亲自来——是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执行员,一男一女,站姿笔直,领口的银色徽章在医疗舱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寒光。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值班护士站了起来,手指停在呼叫键上,不知道该不该按。

      特使中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件:“药师。九人会议安全委员会要求你立即撤回今天发出的所有知情同意书,并在医疗系统内发布撤回声明。”

      药师站在值班室门口。他没有穿白大褂——他刚从一个接入者身上取下电极,手上还沾着导电凝胶——但他站得很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最后一点凝胶擦掉,然后抬起头看着特使。“根据《太空基地医疗保障条例》第17条,患者有权知晓自身医疗状况。”

      特使的眼睛眯了一下。“这是国家安全问题。”

      “第17条没有设置任何保密例外。”药师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和每一次他需要用自己的专业判断对抗行政命令时一样,“如果您认为第17条不适用本案,请书面说明理由。”

      医疗舱安静了。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继续,规律,冷漠,不为任何人停顿。护士的手指还停在呼叫键上。特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这是命令”,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了“这是命令”,药师会要求他把命令写下来。一旦写下来,就有了可以被保存、被复制、被公开的记录。他们最怕的,就是留下痕迹。审查官在赵不二的会议室里被“公开审议”四个字逼成了“暂缓审议”,现在药师在医疗舱里用“第17条”四个字,把同样的问题踢了回去。

      规则是一把双刃剑。他们教了二十五年怎么用它来切别人,现在轮到他们自己被切了。

      特使没有留下书面说明,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了。药师站在值班室门口。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疼,不是帕金森,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他转身走进休息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休息室很小,储物柜、一把椅子、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他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老式接入舱旁边,对着镜头笑。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二十五年前拍的,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不到一个月,他走进了镜界,再也没有回来。药师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放在面前。

      “爸。”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很久没有叫过的称呼。他叫完这个字之后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说他今天做了一件你当年没来得及做的事?说他用你留下的病历档案当武器,把那些人挡回去了?说他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在评估报告上写“存在情感依赖风险——对象:妻、子”,然后还是走了。不是因为不依赖,是因为太依赖——依赖到一定要给她们留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拿着照片,看着那张永远三十岁的脸。然后他哭了。二十五年,第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扛不住了。是因为他在发完那三十多封邮件之后,看着那些“已读”的灰色标记,看着苏晚晴那两个字“谢谢”,看着特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低头看着这张照片。他想说:爸,我今天做了你当年没来得及做的事。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他父亲不是没来得及做,是做不了。二十五年前没有第17条,没有半透明项目,没有赵不二在会议室里撬开的那道缝。二十五年前,他父亲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份评估报告,一支笔。他在报告上写下“存在情感依赖风险”的时候,已经是在做他能做的全部了。

      药师把照片放回桌上,擦了擦眼睛。他的手还是湿的,但他没有再擦。他打开休息室的门,走回值班室。护士还坐在那里,手指已经从呼叫键上移开了。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监测继续。”药师说,“柴小云和朱鑫的状态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夜深了。医疗舱的灯光调成了夜间模式,暗了很多,只有监护仪屏幕的光在规律地明灭。柴小云躺在C区7床,她的心率变异性在缓慢恢复,脑电波从θ波往α波过渡——那是浅层睡眠往清醒过渡的阶段,但她还没有醒。朱鑫躺在隔壁8床,心电监护几乎是一条直线,但监测仪的屏幕右下角,跳出了一个微小的波动。不是心跳——心跳的变化在正常范围内——是意识波动指数。那个指数从接入时的零,在过去一周里缓慢上升,从零到零点一,从零点一到零点二。今天晚上,它跳到了零点三。

      药师没有注意到。他在给第二批知情同意书做排版校对,背对着屏幕。但机器记录了下来,存储在那台恒温、恒湿、安静运转的服务器里。

      与此同时,太空基地的四面,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人们,正在各自的手机、通讯器、加密频道上,读着同一份文件。离区底层监控室,坎区停职宿舍,乾区被锁的办公室,老城区出租屋里的老人,科技城边缘岗位上的年轻人——每一个手腕上有针眼的人,每一个以为自己生了皮肤病的人,每一个在凌晨惊醒、不记得昨天下午做过什么的人。他们读着那四号字、初中阅读水平、没有任何专业术语屏障的文字:“该针眼不是普通的皮肤损伤,不是过敏反应,不是设备接触遗留的痕迹。它是意识被复制的生物学标识。”有人把通讯器放下,站在窗前看了一整夜的月亮。有人给很久没联系的同事打了一个电话,接通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也看到了?”有人翻出自己第一次接入的记录,对着上面的日期和手腕上的针眼,一个一个地数。有人数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不一样。有人哭了。有人笑了,苦笑。有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黑暗里,把那份文件又读了一遍——这一次,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风从基地的通风管道里灌进来,从老城区破了的窗户纸缝里钻进来,从科技城恒温恒湿的空调系统里吹出来。同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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