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接力 听证会结束 ...

  •   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拓召集了自救派所有人——不是在九人会议中枢城,不是在地下数据库,不是在守夜人的图书馆。是在科技城边缘的一座旧水厂,沉淀池干涸了二十年的龟裂纹上铺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有守夜人的煤油灯、药师的一份未签名的知情同意书、郑前的一台加密通讯终端、陆远的一摞口述记录,和赵不二从太空基地乾区传真过来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缝还在,没合上。”

      七号也来了,站在沉淀池最边缘的位置,背靠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管道。他没有说话,但他把一份截获的内部通讯放在了桌上。

      沈拓拿起那份通讯,看了很久。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窝深处的阴影刻得更深了。然后他把通讯放在桌上,推给所有人看。

      “激进控制派,那些被暗意识污染的人,计划在镜界核心里植入一枚‘种子’。不是普通的暗意识残留,是经过编码的、具有自主扩散能力的暗意识聚合体。一旦激活,它会沿着所有接入者的意识链接扩散,在每一个接入者的意识深处扎根。”他停了一下。“所有针眼,都会变成它的接收器。”

      沉淀池里没有人说话,江珂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那四个银白色的针眼在煤油灯的光里安静地亮着,和柴小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和所有曾经接入过内测版的人手腕上的一样。如果种子被激活,所有人的针眼都会被唤醒,不是银白色的唤醒,是暗红色的、像张大爷死之前手腕上那样的。

      “他们在等什么?”郑前问。

      “等半透明项目启动。”沈拓说,“项目启动意味着接入者数量会在短时间内增加。每一个新的接入者,都是种子的新宿主。他们需要足够多的宿主,才能让暗意识在现实世界里稳定存在。”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微微蜷曲。

      “半透明项目必须立刻启动,但在启动的同时,必须有一个人进入镜界核心,在种子被激活之前找到它,中和它。不是消除,暗意识一旦形成就无法被消除,只能被中和。像酸和碱,像毒和药。”他看着米文,看了很久。“你是唯一能做到的人,你母亲把一半的意识编码给了你,你父亲把另一半拆成了两部分,一半锚定你母亲,一半在镜界核心里建了一道隔离墙。你能接触到那面墙,是因为你身上有你父母的编码。你能中和那颗种子,也是因为你身上有你父母的编码。他们把墙和钥匙都留在了你身上,不是因为你特殊,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女儿。”

      米文站在折叠桌的另一端,她听到自己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很低,很慢,像每一个字都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中和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沈拓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三次。守夜人的手放在灯旁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药师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未签名的知情同意书。陆远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我不知道。”沈拓说,“我只知道,你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因为你把一半编码给了我。”

      沈拓没有否认,他看着米文,那双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二十五年前他把8号计划的提案放在圆桌上,以为自己在推动人类意识的进化。后来他把否决案放在同一张圆桌上,以为自己在纠正一个错误。但不是。他是在把一个人,一个还没出生的女儿,变成一个钥匙。不是故意的,但比故意的更重。

      “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这干涸的沉淀池底。“你母亲在镜界里,一直在保护那枚种子不被激活。不是消除它,她一个人做不到。她在它外面包了一层膜,一层用自己的意识编织了二十五年的隔离网。但她快撑不住了,接入者越多,网越薄。你进入镜界核心的时候,她的网可能已经破了。如果破了,你会同时面对两件事,找到种子,找到她。”

      米文站在那里,折叠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火苗矮了一截,然后重新立起来。她想起第一次进入镜界时,那个白色空间里的声音,“她不能来这里。”那个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带着一种奇怪熟悉感的声音,她以为那是系统提示,是测试,是幻觉。但那不是,那是母亲。母亲在镜界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二十五年里唯一能传出来的半句话,她不能来这里。不是不许她来,是知道她一来就会面对这颗种子,面对暗意识,面对所有被关在盒子里的东西。母亲用二十五年把自己的意识编成了一张网,不是为了关住什么,是为了等,等她女儿来接力。

      米文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手背上,热的。她低下头,看着那滴泪在手背上淌开,从一滴变成一道,从一道变成一片,沿着指缝往下流,流到手腕,流到那个针眼的位置。针眼还在,暗红色的,只有一枚,和她第一次接入之前一模一样。但那滴泪是热的,二十五年,她终于能哭了。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是因为她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母亲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她不能来这里。母亲说的不是“不能”,是“现在还不行”。等她准备好了,等她能哭了,等她不再把自己的眼泪当成锁住自己的墙,那道门才会打开。

      江珂站在她身后半步,看到她手背上那滴泪,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把这滴泪流完,米文抬起头,看着沈拓。

      “我不会让她撑到破。”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没有碎,“我进去,找到种子,找到她。不管代价是什么——我不会让她一个人。”

      沈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桌上那份还未签名的知情同意书拿起来,递给药师。“签字。”他说,药师接过笔,那支他父亲留给他的旧钢笔,笔杆上漆磨掉了大半,在知情同意书的最后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笔递给米文。米文接过笔。笔杆上还有药师的体温。她在那张纸上签了第二个名字。郑前打开加密通讯终端,把签好的文件扫描、加密、上传到三个不同地方的不同服务器。赵不二传真过来的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缝还在,没合上。”那就把这张纸从缝里推过去,守夜人把煤油灯往桌子中央挪了一点,火苗稳住了。

      半透明项目的试点方案是郑前起草的。他用了整整三天,把所有的技术细节、法律条文、伦理框架压缩成一份四十页的文件。核心很简单,在科技城建立一个独立的“镜界接入伦理委员会”,由原住民、科技人、星空族各占三分之一席位。所有接入者必须通过委员会的知情同意程序,所有接入记录由三方共同保存。这不是完全的透明,完全的透明只有在完全信任的基础上才可能,他们现在还没有完全信任。半透明是通往透明的路,不是终点。

      激进公开派有人在听证会上站起来反对:“这是换汤不换药,还是有人在控制信息。”沈拓的回答很简单:“你说得对,所以这个委员会不是永久性的。三年后由所有接入者投票决定是否进一步公开,还是维持半透明,还是退回原点。选择权不在我手里,在那些手腕上有针眼的人手里。”激进公开派没有再说话。不是被说服了,是看到了那道缝,沈拓在规则里留了一道缝,让他们三年后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把门推得更开。

      半透明项目将在下周一正式启动,与此同时,科技城的边缘,老城区和荒野的交界处,米文正在准备进入镜界核心。她坐在守夜人图书馆的银杏树下,缸里的锦鲤还在游,青石榴挂在枝头,还没熟。她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石台上,两枚金属盒,一温一凉;一枚碎片,柴小云从城堡里扔出来的,上面映着三个土豆小人;一枚芯片,陈渊给的,边缘那圈蓝光还在明灭;一封信,母亲写的,信封上写着2068,她出生的那一年。她没有拆开那封信,现在还不行,要等到在镜界核心里,找到母亲之后。她要把这封信交给她,让她自己念给她听。

      江珂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银杏树的叶子在她们头顶沙沙响。远处老城区的早点铺飘来葱花味。有人按着电动车铃铛经过巷口,叮铃铃,叮铃铃,和她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她站起来,把石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口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江珂。

      “你程序里的新指令,还在吗?”她问。

      “在。”江珂说,“当米文迷失时,带她回来。优先级:最高。”

      米文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银杏树叶间漏下来,碎碎的,金灿灿的,落在她们肩头。她伸出手,不是去握江珂的手,是把手放在江珂手腕上那四个银白色的针眼上。掌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种稳定的、不再刺痛的温度。

      “我不会迷失的。”她说。

      江珂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往门外走去。门外,沈拓、守夜人、药师、郑前、陆远、七号、赵不二,所有人都在,所有人手里的线都在这一刻被拉紧、交缠、汇成同一根绳。她走进巷子,银杏树的叶子在她身后落了一地,金黄的,像无数只正在睁开的眼睛。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背上,不是重量,是接力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