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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受罚 赤焰鞭的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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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鞭的灼风撕裂冬日山林固有的寂静,带着焚尽一切的暴戾,擦着谢菱歌的后颈掠过。
“嘶——”
一道焦黑的伤痕瞬间浮现在雪白的皮肤上,皮肉烧焦的细微气味钻入鼻端。谢菱歌咬紧牙关,顾不上剧痛,甚至不敢有片刻的停顿,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那块在雪地中显得格外沉静的灰青□□碑。那是玄天宗的地界,是她用尽最后力气奔跑的唯一目标,也是她在这场追杀中唯一的生机。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玄天宗的狗杂种,还不束手就擒!”
身后,碧云谷贺之羽的怒骂声裹挟在呼啸的寒风里,清晰地刺入耳膜。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擦着她的身侧钉入雪地,炸开一个焦黑的深坑,飞溅的雪沫扑了她满脸。
就是现在。
谢菱歌用尽全身力气,最后踉跄着向前扑去,手掌狠狠按上那块冰凉刺骨的界碑。她背靠界碑,转身,面对着追杀而至的碧云谷众人,缓缓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血迹与泥污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这笑容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面对强敌的恐惧,只有赤裸裸的、带着赌徒性质的嘲弄。
她在赌。赌碧云谷和玄天宗之间那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旦对方退入界碑之内,便止戈休战,不得再行追杀。这是两大门派积怨数百年后,唯一达成共识的默契。
手持玄光剑的贺之羽在界碑三丈外戛然止步,俊朗的面容因极度的不甘而微微扭曲。他死死盯着谢菱歌,目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可让贺之羽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女人,非但不趁机逃命,反而不知死活地朝他露出那样一个挑衅的笑容!
他贺之羽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你——”
谢菱歌将他眼底的怒意尽收眼底,唇角的弧度愈发张扬。
激怒贺之羽,让他越过界碑动手。如此一来,玄天宗便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向碧云谷讨要赔偿——而她这个“受害弟子”,点名要那根此刻正握在叶澜手中的赤焰鞭作为精神补偿,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她的目光越过贺之羽,落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棵古树的横枝上。那里,叶澜手持一根通体赤红的长鞭立于枝头,鞭身似有岩浆在脉络中缓缓流动,即便隔了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而暴戾的灵力波动。
前世,顾璟白就是用这根赤焰鞭,在第一世将她抽得皮开肉绽、灵力溃散。那一鞭一鞭落下的痛楚,皮肉焦裂的惨状,被废去修为时的绝望,至今仍刻在她的骨髓深处,从未因重生而有半分消减。
这一世,她要让顾璟白也尝尝这滋味。
不,不止是尝尝。她要让他千倍百倍地偿还。
“碧云谷,果然一代不如一代。”谢菱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嗤一声,随即扬起下巴,对着贺之羽缓缓勾起一个充满轻蔑与挑衅的弧度,“追了这么久,连我一个灵力低微的女修都拿不下,传出去也不怕天下同道笑话?”
“你找死!”
贺之羽的脸瞬间涨红,理智崩断的脆响清晰可闻。他手中玄光剑光芒大盛,剑诀即将出手——
“贺之羽!”
树上传来叶澜急切的喝止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贺之羽动作微滞。
就是现在!
谢菱歌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瞬间,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清晰嗤笑:“只会狂吠的废物,也配称碧云谷精锐?”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逃!
几十道剑光如暴雨般追着她砸下——
正中下怀!
只需一道剑光擦破她的宗门服饰,留下一点“铁证”,她的计划便成功了大半。届时,哪怕叶澜想拦也拦不住,贺之羽越界伤人在先,玄天宗占尽了理……
然而,预想中的“铁证”没有到来。
那几十道凌厉的剑光,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齐齐顿住了。
然后,无声无息地,碎成漫天流萤。
流光溢彩的碎片纷扬而下,像一场盛大而荒诞的烟火。烟火深处,一道红色的身影踏光而来。
一袭红衣烈烈如火,衣袂翻飞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腰间斜插着一支温润通透的玉笛,衬得那张脸,是惊心动魄的艳色。他生了一双多情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三分风流,剩下的四分,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此刻,那双眼睛正穿过漫天流萤,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味,朝她望来。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也像在看一件突然发现的、有趣的玩具。
顾璟白!
谢菱歌脸上残存的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如坠冰窟,连心跳都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
前两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第一世。妖域阴暗潮湿的囚笼,贯穿四肢的玄铁链,被废去修为后空荡荡的丹田。他站在笼外,红衣如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她只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第二世。贯穿胸膛的冰冷剑锋,从后背透体而出。她低头,看见那截染血的剑尖,看见剑柄后那张与她有过肌肤之亲、曾在她耳边温柔低语的面孔——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漠然。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他通往大道的一块踏脚石。用完,便可以随手丢弃。
恐惧如实质的冰水,从四面八方灌入她的七窍,淹过口鼻,漫过眼耳,逐渐淹没头顶。她四肢瘫软,跌坐在地,视野因过度的惊悸而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而杂乱的心跳声。
他怎么会在这儿?
按照前两世的轨迹,此时的他应该在妖域深处巩固金丹,至少还有三个月才会出现在人前!
为什么?
为什么会提前?
顾璟白似乎对她过激的反应颇感兴趣,唇角微微勾起,迈步向她走来。一步,两步,那漫不经心的脚步声落在雪地上,落在她耳中,却如同催命的鼓点。
“妖域杂碎,胆敢来我玄天宗!”
凛冽剑气破空而至,一道颀长的身影悍然挡在她与顾璟白之间!
萧云湛!
他手中那柄名动修真界的云夕剑骤然光芒大盛,化作一柄擎天巨刃,带着摧山裂石的威势,朝着顾璟白猛然斩下!
这一剑,气势恢宏,足以令寻常元婴修士变色。
然而顾璟白只是袖袍轻拂。
那一拂,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拂,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刃,便如同琉璃般脆弱,在半空中崩散无形!
“噗——”
反噬之力让萧云湛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谢菱歌的心,沉入无底深渊。
元婴期。
他已是元婴期。
前两世的此时,他不过金丹巅峰!
这一世,为何会偏差如此之大?
顾璟白甚至没有多看萧云湛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菱歌身上,仿佛在场众人,唯有她值得他看上一眼。他再次迈步——
“放肆!”
一道更浑厚的剑意自远方破空而来,裹挟着赫赫威压,直逼顾璟白!
五长老成之煜到了。
顾璟白的脚步终于顿住。他看了一眼那道即将降临的剑光,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谢菱歌,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然后,他的身影化作一缕红雾,随风消散。
只有那双多情的狐狸眼,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似乎还在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兴味,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让她莫名心悸的东西。
……
成之煜收剑落地,双手抱胸,目光如电,环视一周。他在碧云谷那两名弟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两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随即转向谢菱歌和萧云湛,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
“你们,怎么样?”
萧云湛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地回道:“回五长老,弟子无碍。”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方才只是经历了一场寻常的切磋,而非一次险些丧命的交手。
谢菱歌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胡乱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雪渍,低着头悄悄站到一旁,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影子。
然而成之煜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他皱着眉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狼狈的模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失望:“虽然你灵力薄弱,但身为玄天宗弟子,不该如此惧怕妖域杂碎。方才那副模样,实在是我玄天宗之耻。”
谢菱歌垂下头,将所有的颤抖和不甘都压回心底,声音低微而顺从:“弟子知错。”
“去冰笼思过三日!”
谢菱歌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弯下腰,恭敬行礼:“……弟子遵命。”
全毁了。
赤焰鞭的计划,因顾璟白的意外出现,和她那该死的、无法自控的恐惧,彻底失败。
还平白招惹了宗门最不近人情的刑罚。
三日冰笼……
她抬起头,看向顾璟白消失的方向,目光里有还未完全散去的恐惧,但恐惧深处,有一簇极其微弱的火苗,正在艰难地、倔强地燃烧。
为什么他会提前出现?
为什么他的修为远超前世?
这一世,到底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