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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天道的课业(一)
天穹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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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山。
云雾缭绕间,一座白玉砌成的宫殿悬浮在半空中,檐角飞翘,挂着铜铃,风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殿前种着若干不知年龄的老松,枝干虬结,针叶苍翠,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像是披了绿色绒毯。
一道金光从云层中跌出来,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踉踉跄跄地落在白玉台阶上。
他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头发散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斜斜地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龙卷风刮过。
“师兄,你就不能轻点?”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娃娃脸。
圆眼睛,翘鼻子,嘴唇微微嘟着,带着一点婴儿肥,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和他在下界时那副阴鸷威严的印象判若两人。
紧跟着金光落下的是一道清隽的身影。
来人身材颀长,穿着一件玄青色的道袍,墨发以玉簪束起,面如冠玉,俊美非凡,一双眼睛却似深山古潭,平静无波。
可仔细看,那潭水底下藏着些许笑意。
玄珹近日刚评上天穹山副仙尊,乃天穹帝君座下得意弟子,仙门上下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
入门不到千年便以第一名成绩毕业,留山后更是破格评上了仙长,不到五百年又晋升副仙尊,如今才两千岁出头。
与玄珹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老熟人天道。
他本名天天,是天穹帝君最头疼的弟子。一千年前实在带不动,将他扔给玄珹来带。
此时的天天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抬头看着玄珹,眼睛里全是怨气。
“师兄,你下手也太重了。我在天穹山有头有脸的,你这么把我扔出来,让别的师兄弟看见,我面子往哪儿搁?”
玄珹面无表情,“你延毕这么多年,天穹山还有谁不知道你?哪儿来的面子?”
天天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同期的弟子大约有三十人,一千二百年前入的门,如今全都顺利毕业了。
有的留在天穹山任教,混得最好的已经是仙长级别,门下弟子数十人,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
有的去了下界各仙府任职,掌管一方水土,香火不断。
只有他……
还在延毕。原因很简单:功课太差,差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那种差。
仙术课不及格。符箓课勉强及格,是玄珹帮他补了一百年的课才过的。
炼丹课炸了三十七次丹炉,最后一次把整个丹房的屋顶掀了,师尊气得罚他跪了三天三夜。
最离谱的是历次下界历练,次次以失败告终,上上次分到的任务是去一个刚开化的原始小世界传播农耕文明,他去了三年,回来报告写了八个字:“此地人蠢,无法沟通。”
师尊看完报告,气得把笔都摔了。
至于这次,更惨。
他去一个小世界做天道,维持天地秩序,结果他在那个小世界里被一群凡人耍得团团转,最后连神魂都差点被人灭了,还是玄珹亲自下界把他捞回来的。
“你说你,”玄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可天天要小跑才能跟上,“师尊让你去当天道,不是让你去当土皇帝,为所欲为!最后更是与凡人较劲,气运散尽。”
天天低着头小声嘟囔,“我那不是一时冲动嘛。”
“一时冲动?”玄珹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天天。他比天天高出一个头,看他的时候视线微微往下。
“你附在凡人身上,干扰了小世界的正常运转。那几个凡人联手起来对抗你,你不但不收手,还擅自修改世界走向。师尊要是知道了,你这学期的操行分又得扣完。”
天天的头更低了。
他又想起那个小世界里的几个人。沈复,楚隋远,魏冉,还有那个……
谢、舒、祈!
若不是他这个变数的存在,他的任务早就完成了!那厮害得我他又延毕!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院。殿内陈设简单清雅。墙角放着青铜香炉,袅袅地燃着沉香,气味清苦,像玄珹身上的味道。
书案后面是一扇雕花窗,窗外种着翠竹,院门口还有一汪莲池。
天天回到自己的小窝,一屁股坐在廊下的蒲团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玄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也别着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延毕了,慢慢来吧。”
天天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他,“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玄珹憋着笑,“算是吧。”
“你这也叫安慰?”天天气得脸都鼓起来,“你这是在补刀!”
玄珹没理他的控诉,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天天倒了杯,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是新采的灵茶,灵气充沛。
天天看了一眼,没喝。
玄珹知道他在闹脾气,哄道,“下次我走关系,给你找个原始小世界。那种刚刚开化的,没什么聪明人,你去了就是老大,谁也反抗不了你。轻轻松松混个毕业,好不好?”
天天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你就那么看不起我?”
玄珹递茶盏的动作顿住,“……你再给我叫一个?”
天天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气势顿时弱下去,“也不要太原始的。我上上次去那个地方,人都没开化,连话都不会说,我教他们钻木取火教了整整一年,结果他们学会了之后拿来烧我的神宫。”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鼻音,“那行宫是我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垒的,全都烧没了。”
玄珹最受不了他服软,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细又软,揉起来手感很好。
“嗯,知道了。下次给你找个中等文明的。”
天天终于满意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汤微苦,可咽下去之后,舌尖会泛起回甘。
入夜。
天穹山的气温骤降,云雾凝结成霜,铺在殿前的白玉台阶上,踩上去吱呀作响。
天天缩在书房里抄写《仙门规诫》,这是他每学期延毕之后的保留节目,抄满一百遍才能参加下学期的补考。
他已经抄了不知道多少遍,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门被推开了。
天天抬起头,看见玄珹端着一只木桶走进来。木桶里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几片灵草叶子,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玄珹把木桶放在屏风后面,一挥手,木桶原地长大了几倍,能装下几个成年男子。
“水放好了,过来。”
天天握着笔,一动不动。
玄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过来,从屏风后面探出头问,“怎么了?”
天天的脸微微泛红。他在下界待了那么久,小世界里的男男之间纠缠,他全都看在眼里。
沈复和谢舒祈,楚隋远和魏冉,还有他附在赵胥照身上的时候,被迫感受过无数次。
赵胥照的身体对陈佑的反应,透过肉身传到了他的灵识里,让他恶心了很久,也让他知道了男子之间的另一种可能。
他以为回到上界后就可以忘掉那些感觉。可每次玄珹师兄靠近的时候,他都忍不住乱想,也因此敏感非常。
“师兄,”天天放下笔,咽了口唾沫,“我自己洗就行了。”
玄珹靠在屏风上,大受打击,“上次你自己洗,在浴桶里睡着了,差点淹死。”
“那是意外。”
“上上次……”
“别说别说!我都一千八百岁了,不至于连个澡都洗不好。”
玄珹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模样,觉得不对,关心道,“你怎么了?在下界遇到了什么?”
天天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被凡人欺负,更不敢说师兄靠近自己的时候会心跳加速,浑身发软。
“没什么,”天天别过脸,盯着墙角那盏琉璃灯,灯油是上好的苏合香,烧起来有淡淡的甜味,“我就是觉得自己不能事事都要师兄照顾,总要长大的。”
“……一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你还矫情上了。”
天天语塞。
玄珹干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天天面前抓人。两个人离得很近,天天的脸更红了,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快脱。”
天天垂下眼,伸手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道袍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玄珹转过身,在浴桶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勺热水。
天天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脱了中衣,跨进浴桶。水没到胸口,温热的,带着灵草的药香,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玄珹拿起一块棉帕,沾了水,开始给他擦背。
他的很熟练,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从天天入门的第一天起,帮他洗澡这件事就是玄珹的日常功课。
那时候天天还小,什么都不懂,被师兄碰也不会脸红心跳。可现在不一样了。
天天背对着玄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玄珹的手从他的肩膀擦到后背,从后背擦到腰际。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天天浑身绷得像一根弦,连呼吸节奏都乱了。
“你紧张什么?”玄珹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弄疼你了?”
“没有。”
“那你抖什么?”
天天低头看去,水面上确实漾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是他浑身的肌肉无意识地震颤造成的。
他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可玄珹的手刚碰到他的腰侧,他又弹了一下。
玄珹收回手,轻轻将他转了个方向,捧住他的脸,把那颗低垂的头抬起来。
四目相对。
“天天,你在下界到底经历了什么?”
天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想,师兄什么时候会用这种眼神看人了?
师兄从来都是淡淡的、稳稳的、天塌下来都不眨眼。可此刻的他,捧着一个天界废物的脸,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天天忽然想哭。
“师兄,我没事。就是……长大了。”
玄珹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不能再让师兄帮我洗澡了,别人会笑话我的。”
“谁敢笑话你?让他们来找我。”
天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大颗大颗地滴进浴桶里。
玄珹捧着他的脸,柔声道,“别哭了。快洗完澡,早点睡。明天我陪你温习功课。”
天天收住眼泪,点了点头。
玄珹站起身,把棉帕递给他,“自己洗。洗完了叫我,我给你擦头发。”
他转身走出屏风,脚步声渐渐远了。天天坐在浴桶里,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娃娃脸上挂着泪痕,从浴桶里爬出来,用布巾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中衣。
他走出屏风,玄珹已经坐在床边了,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巾,拍了拍身边的床铺,“过来。”
天天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玄珹把干布巾搭在他头上,开始给他擦头发。
天天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中裤的裤腿有点长,堆在脚面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
“师兄。”
“嗯。”
“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玄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师尊让我带你。”
“师尊让你带的师兄弟多了,”天天抬起头,从布巾下面露出一只眼睛,“也没见你对别人这样。”
玄珹没有回答。他把布巾从天天头上拿下来,随手搭在床栏上,然后伸手把天天散落在肩上的湿发拢到耳后。
他的手在天天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指甲轻轻刮过耳垂,痒痒的。
“瞎想什么,睡吧。”
天天乖乖闭上眼,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
玄珹守到他熟睡才慢慢起身,看着天天不谙世事的脸,叹道,“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这样。”
门轻轻合上。
天天睁开了眼睛,盯着那扇合上的门,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伸手按住心口,能感觉到掌心下的震动,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师兄说,“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这样。”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每个人”?是因为师尊特别嘱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天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被子上也有沉香的清苦气息,是玄珹身上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险些憋死自己。
师兄不会对我有非分之想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天天感觉大大的不妙!师兄和他?像下界那些狗男男一样?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不可能的。师兄是天穹山副仙尊,是师尊座下最得意的弟子,是仙门上下仰望的存在。
他是延毕了一千八百年的废物,连下界天道都当不好,连洗澡都要师兄操心。师兄怎么会对他有那种想法?
可万一呢?
天天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床脚,又捞回来裹紧。窗外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师兄对我有非分之想……师兄对我有非分之想……我不要当狗狗……”
梦里胡话连篇,可最要命的是,睡梦中的他一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