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眸落清霜 他这是…… ...
-
暮色渐沉,空气里混着清冽而又干爽的银杏苦涩,扇形的叶子在枝头攒成金色的云,风一吹就簌簌而下,不多时,柏油路就铺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地毯。
虽已是立冬,可没人感受得到寒冷,人们都陶醉在这银杏雨中。京城最美的季节正在悄悄溜走。
校园充满了喧嚣和余温,学生们匆匆跑下楼梯,朝着一楼大厅的成绩公示栏跑去。
五点半,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空气里还留着正午的余温,却已添了几分凉意。公示栏前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挤不进,出不来,个个忙着找自己的位置。
沈俟暝站在人群外侧,神色冷淡,眉眼干净却没什么温度,连说话的语气都平静得没起伏:“年级第二,恭喜。”他嘴上说着恭喜,话里却分明带着几分嘲讽。
谢承祈眉头微挑。他眉眼生的深邃立体,瞳色暗沉,单论长相让人心生敬畏。可他那双桃花眼一弯,瞬间化去了所有距离,反倒格外好接近。
他瞥了眼自己名字上方那个叫“应年 ”的名字,抬手虚虚比了个拳,语气轻快:“找揍是不是?”
T大附中在全市里向来是顶流的存在,大部分学生是从初中部升上来的,还有一小部分是中考考进来的尖子。应年就是其中之一。校内从来不缺耀眼的人,可这一届从高二开始,所有人的话题,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两个名字——
一个是常年稳居榜首的应年。
和印象里不近人情的学霸不同,他性子温和,脸上总挂着浅淡又舒服的笑,待人有礼、分寸感极好,几乎没人见过他真正发脾气、或是露出半点狼狈。
另一个是被戏称“万年老二”的谢承祈。
他耀眼、聪明,看着好说话,骨子里却透露着几分不好惹。明明强到足以在任何一届称王,却次次都被应年稳稳压过一头。
年级里有传言说,最稳定的不是校规,是“应年第一,谢承祈第二”。
但没人敢真的招惹那位谢少爷——毕竟他那股藏在温和下的锋芒,和他的家世一样,都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沈俟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转身就走。
谢承祈收回手,随意扫了眼公示栏最顶端的名字:“哎,这个应年到底谁啊?怎么每次都抢在我前头。”他语气故作轻松,听不出半份不甘。
谢承祈已经勾着沈俟暝的肩膀朝校门走去,沈俟暝挣了挣,没挣开:“想知道,自己查。”
谢承祈嗤笑一声:“有这功夫,还不如去老爷子那儿喂鱼呢。”
像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他们平时一个眼神也不会施舍。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外走,一吵一静,格外分明。
校门口车流已经排起,黑色SUV安静地停在柏油路边,司机早已等候多时。和沈俟暝分别,谢承祈上了车。
他侧头看向窗外,随意扫过路边———
一个清瘦的身影在风中摇曳,侧脸干净温顺,只是因为太瘦,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骑着破旧自行车穿梭在人行当中,肩背绷得极直,骑得飞快,像是在赶一段不能迟到的路,安静地藏着别人看不懂的紧绷。
谢承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似乎并没有将那个身影放在心上。
街道上华灯初上,璀璨灯火漫开,天边刚冒出的星星都淡了下去。迎着晚高峰,黑色库里南隐没在缓慢移动的车流中。
·
下午大课间,高三这一层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与楼下的吵闹声格格不入。学生们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都在座位上各自刷着题。
应年站在1班后门,轻轻敲了一下后门同学的桌子。那人侧过头看去,只见一张好看的脸出现在眼前,嘴角还带着笑,她听到那人轻轻开口对她说:“你好同学,麻烦叫一下沈俟暝。”
那笑意不深,却软得恰到好处,连声音里都裹着温温的调子。女同学握着笔的手不自觉蜷了蜷,朝里面极轻得喊了声沈俟暝的名字。
沈俟暝从题海中抬起头,朝后门望去。应年朝他微微一笑,他很轻的点了一下头,当作是回应。
一旁安静刷题的谢承祈听到动静也跟着看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应年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在看到对方脸的瞬间,指尖的笔顿了半秒。
少年站在后门的光影里,深灰校装扣着中间的金扣,把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紫条纹领带打得端正,肩线清瘦却挺括。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清透的、干净的,像初冬落在窗上的霜,冷得清冽,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谢承祈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见过精致眉眼、出众容貌,却从没谁像这样站在光里,干净得像一块从没沾过俗世尘埃的暖玉,清润入骨,一眼入心,看过就再也忘不掉。
他下意识转开笔,指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了道乱线,心里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这人……看着就好欺负。
应年回望着他,唇角微微一勾,谢承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很久,他轻轻一瞥,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莫名又改了主意:不对,是看着就想欺负。
谢承祈拉住正要起身的沈俟暝,凑到他跟前,漏出狐疑的表情:“喂,那是谁?你们认识?你竟然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沈俟暝“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将他的手拍掉,丢下一句“你问题真多”,起身抓起桌上的会议本就走。
谢承祈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将手里的笔一丢。
应年和沈俟暝并肩朝行政楼走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我听颜昱说,你这次考得不错。”他语气随意,尾音却轻轻勾了一下,刻意加重‘颜昱’两个字。
颜昱是沈俟暝的表弟,也是应年的同班同学。从前他听到这个名字,总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头,连眼神都冷了几分,显然并不喜欢这个表弟。
沈俟暝淡淡地应了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应年瞧他现在这幅波澜不惊的反应,会心一笑。他知道,沈俟暝对颜昱,已经没那么抵触了。
没有人再开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两人的沉默凝得像一块透明的玉,安静,却又沉甸甸的。
上课前,沈俟暝回到教室,把开会的内容和同学们讲了一遍。
谢承祈坐在讲台下,手里把玩着笔。等到沈俟暝回到自己身边坐下,这才抬起眼:“你去开会了?刚刚来找你的是你们纪检部的?”
沈俟暝把会议本放起来,拿出下节课要复习的资料,等这些都做好,他才慢慢开口:“学生会会长,应年。”
谢承祈指尖的笔“咔哒”一声,在指尖转了半圈,又稳稳落回掌心。他蹙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应年?应年是谁?”
他顿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费力翻找,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奥,那个年级第一?”
他早就听说年级里那些关于自己和这个应年的传闻,事实上自己并没有很在意。可是现在,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光影里的那抹笑。
他这是……在挑衅吧?
这样想着,谢承祈突然想起来什么,语气又恢复到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不是说不认识他吗?”
“我有说过?”沈俟暝没察觉出他的异样,专心地刷着题。
谢承祈还要说些什么,上课铃却在这时响了。他只好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开始刷手上的题。
期中考试结束,高三的空气里并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像被拧紧的发条,绷得更紧了。晚自习留在学校的人也越来越多。冬天食物冷得快,与其自己带,不如去吃食堂吃口热的。
食堂里人挤成一片,门庭若市,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人声混杂着餐盘碰撞的声响,空气里都是热饭的气息。
应年端着餐盘,从人群中挤出来,张望着寻找空座。熙熙攘攘中,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视线扫过攒动的人头,终于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应年,这边,在这儿!”颜昱朝他挥着手。
应年远远朝他一笑,一手托盘,一手挡在餐盘前,朝窗边走去,坐到了颜昱对面。
颜昱吃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你一会儿还要去给学生补课吗?”
应年应了声:“嗯,补完课还要去便利店兼职。”
“你啊,不要总是让自己这么累,要注意劳逸结合,上了高三本来压力就很大了……”颜昱两边腮塞得满满的,活像只小仓鼠,瞧着他吃饭的模样,应年没忍住笑了出来。
听到这声嗤笑,颜昱从餐盘中抬起头,皱着眉疑惑道:“你笑什么?我在和你说正经事!”他假装生气的模样,瞪着两个圆溜溜的大眼睛,说话时牵动着面部的每一块肌肉,更加灵动可爱。
应年笑得更灿烂了,语气里尽是柔和:“知道了,小操心鬼。”
谢承祈端着餐盘从窗口挪出来,他看着身旁的沈俟暝打趣道:“怎么,今天家里厨子罢工,来食堂凑活儿?”
沈俟暝没理他,视线在嘈杂的食堂里飞快扫了一圈,眉头微蹙,似乎在找什么人。
谢承祈瞥见他的神色,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指尖往窗边某个角落一点:“哎,那是不是你表弟?”
沈俟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靠窗位置上,颜昱正鼓着腮帮子嚼饭,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那道背影清瘦,深灰校装穿得规规矩矩,只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谢承祈微眯起眼,盯着颜昱对面那个背影,莫名有种熟悉感。
“他对面那人是谁?走,过去看看。”他根本不给沈俟暝拒绝的机会,胳膊一勾就把人往那边带,语气里带着点按耐不住的好奇:“我倒要看看,是谁能让你这么上心。”
走进了才看清颜昱对面那人的脸。是下午门口那个少年。
颜昱正和应年聊着天,头一偏,视线对上他表哥那沉色的目光,眼睛一亮,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哥!你怎么来了!”
应年转头看去,看见来人的面孔,嘴角轻轻一翘,眼尾弯出一点软乎乎的弧度。
谢承祈视线撞进应年眼里的那一秒,他的心里“咯噔”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颜昱把手里的筷子一丢,猛拍旁边的座位:“哥,快坐这儿!”
沈俟暝绕到颜昱的身旁,视线不偏不倚,冷冷开口:“我不能来?”
颜昱忙摇起手来:“当然可以!”他想了想,又弱弱地跟了一句,声音软下来:“你能来,我很高兴。”
谢承祈顺势坐到应年身边。在饭香四溢的食堂,他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皂香,似乎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咫尺,轻轻一飘,就落在了心底。
应年侧过头,眼尾还带着刚才的笑意,声音温温软软:“又见面了。你好,我叫应年。”
再次见到这抹笑,谢承祈心里那点刻意的挑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下去,没那么尖锐了。
他的目光在应年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声线比平时低了点:“嗯,谢承祈。”
应年轻轻应了声,弯眼笑了笑:“我记住了。”说完便继续低头吃饭,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招呼。
谢承祈喉咙轻动,没说话,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应年领口那道被裹得严实的线条。
颜昱扒了两口饭,眼睛亮亮地凑向沈俟暝:“哥,你怎么来食堂了呀?”
沈俟暝头也没抬,语气冷得像冰:“关你屁事。”
颜昱瘪了瘪嘴,小声“哦”了一下,又埋下头吃饭。
谢承祈吃饭的时候不自觉用余光扫到旁边的人。应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粒米。他夹糖醋小排的时候,指尖会微微蜷起,避开油光,动作干净利落。
谢承祈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后,他也是这样,站在那里,安安静静,连说话都放轻了语调。
这人连吃饭都这么乖。
谢承祈心里这么想着,筷子却没动几口,饭也变得没了味道。他把筷子一放,指尖随意地搭在桌沿,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应年身上。
沈俟暝在桌子底下冷不丁地踹了他一脚,谢承祈才回神,“啧”了一声,把餐盘往旁边一推:“走了。”
颜昱嘴里还喊着饭,含糊不清地喊:“哥,你不等我啊?”
沈俟暝头也不回:“自己慢慢吃。”
颜昱一听,立刻慌慌张张扒完最后几口,赶紧放下筷子跟着起身:“应年,走了。”
应年“嗯”了声,也轻轻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跟着一同站了起来。
路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把初冬的风染得软了一点。食堂的人渐渐稀少,门口陆续响起放餐盘的“框框”声。
从食堂里出来,天已经彻底黑透。路灯将四个高挑的影子拉得更长,风卷着几片枯卷的银杏叶,擦着脚边滚过去。
应年下意识的把外套领口又紧裹了裹,指尖触到布料的凉意,轻轻打了个颤。
谢承祈走在他身侧,余光里能瞥见那截干净的侧脸。他没话找话,语气里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听闻应会长次次考试都第一?”
应年并未听出什么,侧过头。他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嗯,你也很厉害。”
对上他灼热的目光,谢承祈有点心虚地把头偏开。
谢承祈随便扯了句:“你每天都会来食堂吃饭吗?”
“偶尔吧,功课少的时候会来。”应年的语速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谢承祈瞟了一眼他的手机。是那种老款的、看起来旧得不能再旧的手机。他不确定地开口询问:“瞧着应会长倒是一刻闲不下来,吃口饭都得盯着时辰?”
“还好。”应年把手机收起,紧了紧领口,“我得先走了。”他转身和颜昱他们道别,向前加快了速度。没走几步,他忽然转过身,朝谢承祈莞尔一笑:“谢同学,下次见。”
那笑容像是能摄魂夺魄似的。看着应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良久,谢承祈才鬼使神差地在心里说了句“好”。
他后知后觉地“啧”了一声,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心里暗骂一声。
自己心底平静的湖面,被他随口的约定搅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