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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平衡的刀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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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的年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街道冷清,店铺早早关门,只有“金色年华”依然亮着灯,像城市暗面里一只不眠的眼。
秋燕站在宿舍窗前,看雪花扑在玻璃上,融化,流下,像眼泪。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
“燕,你爸今天精神好些,说想吃饺子。妈包了,给他喂了两个。他想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才回:“妈,我这边忙,过几天就回。钱还够吗?”
回复很快来了:“够。有个陈老板让人又送了五万,说让你别操心。燕,你在外面……好好的,别苦着自己。”
秋燕闭上眼。陈老板的“体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五万,是雪中送炭,也是锁链又一道。她欠他的,已经不止是钱。
手机又震。这次是徐文渊。
“除夕夜值班。医院顶楼有观景台,可以看到全城烟花。想来吗?安静,没人打扰。”
她看着这条短信,像看一道选择题。陈老板下午就打过电话,让她去“长安一号”参加他的家宴——“就几个朋友,没外人。你来,唱支曲,助助兴。”她以父亲需要陪护为由婉拒了。现在,徐文渊的邀请,是另一个选项。
两个男人,两个“救星”,两个需要她“回报”的债主。苏婉儿说的平衡,像在刀刃上跳舞,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她还没回复,第三条短信进来,是林见深。
“道北的住户在老年活动室包饺子,让我问你来不来。没别的意思,就是……一起过个年。”
没别的意思。秋燕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动。林见深是唯一一个,不把她当“商品”,不把她当“猎物”,只是……当“秋燕”的人。
但这恰恰最危险。因为真实,会让人软弱。而在这个世界里,软弱,是原罪。
她删掉给林见深的回复框里打好的“好”,重新输入:“谢谢,不过今晚有事。替我向奶奶和叔叔阿姨们问好。”
发送。然后她打开徐文渊的对话框,回:“好。几点?”
“十点。我在住院部一楼等你。”
发送。最后,她给陈老板发了条语音,声音刻意放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
“陈哥,实在对不起,我爸晚上情况不太稳,医生让留院观察。我得守着。等过两天我爸好些了,我请您吃饭赔罪。”
发完,她关掉手机,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雪还在下,越来越大,把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白。她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老家除夕的雪夜,一家人围着火炉,看春晚,包饺子,父亲会讲他年轻时的故事,母亲笑着骂他吹牛。
那些日子,像上辈子的事。
晚上九点五十,秋燕出现在私立医院住院部一楼。她换了身衣服——不是旗袍,是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羊绒裙,外面罩一件浅咖色大衣。头发放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只化了淡妆,看起来像个干净的女学生。
徐文渊站在电梯口等她,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这样穿,很好。”他说,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搭在臂弯。
电梯直达顶楼。观景台是个玻璃阳光房,三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城。今夜无月,只有城市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暖黄。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又熄灭,像短暂而徒劳的绽放。
“这里平时不对外开放,是给医生休息用的。”徐文渊走到窗边,递给她一杯热可可,“除夕夜,只有我们。”
只有我们。三个字,在空旷的玻璃房里,显得暧昧而清晰。
秋燕接过杯子,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徐主任不回家过年?”
“父母在国外,妻子……前年离婚了。”徐文渊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除夕夜,我通常值班。至少这里,还有人需要我。”
孤独。这是他的“人设”,也是他的武器。用脆弱,换取同情,再用同情,拉近距离。
“对不起,我不该问。”秋燕低头,抿了口热可可,很甜,甜得发腻。
“没关系。”徐文渊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看着窗外,“其实我挺喜欢除夕值班。安静,没人打扰,可以好好想想事情。想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
他开始聊哲学,聊存在主义,聊加缪和萨特。他的声音很好听,语调平缓,像在给病人做心理疏导。秋燕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恰到好处地扮演一个“有共鸣的倾听者”。
聊了半个小时,徐文渊的话慢慢停了。玻璃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低沉的嗡鸣。雪扑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冷吗?”徐文渊忽然问。
“有点。”
“过来。”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带向自己。动作很自然,像医生关心病人,也像男人体贴女人。
秋燕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抗拒。她靠过去,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徐文渊身上有消毒水混着淡淡古龙水的味道,干净,克制,和他的人一样。
“你父亲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免疫疗法,是最后的选择。但成功率,只有三成。”
秋燕的心沉下去。“那……还有什么办法?”
“我在美国有个导师,正在研究一种基因靶向药,还在二期临床,但数据很乐观。”徐文渊顿了顿,“我可以想办法,弄到试验用药。但手续很麻烦,风险也大。”
试验用药。秋燕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奇迹,也可能是加速死亡。但至少,是希望。
“徐主任,我……”她抬头看他,眼里适时泛起水光,是真实的恐惧,也是表演的脆弱。
“叫我文渊。”徐文渊纠正,手指从她发间滑到脸颊,轻轻摩挲,“我说过,我想保护你。只要你信我,我会尽全力。”
他的脸慢慢靠近。秋燕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眼睛,专注,深情,也带着不容错辨的欲望。她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就在他的唇要碰到她的前一秒,她侧过脸,让那个吻落在脸颊。
徐文渊的动作停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和纵容。“害羞?”
“我……还没准备好。”秋燕低头,声音很轻,“我爸还在病床上,我没办法想别的……”
“我懂。”徐文渊收回手,重新揽住她的肩,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不再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抱着她,看着窗外的雪。但秋燕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某些变化,和他刻意保持的、绅士的克制。他在等,等她“心甘情愿”,等她主动投入他的怀抱,用身体,回报他的“救命之恩”。
又过了半小时,徐文渊松开她。“不早了,我送你下去。明天年初一,我值白班,你父亲那边,我会多照看。”
“谢谢文渊。”秋燕叫出口,声音柔顺。
徐文渊显然很满意这个称呼。他帮她穿上大衣,动作体贴。在电梯里,他站在她身后,手很自然地扶在她腰侧。隔着衣物,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徐文渊送她到门口,外面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路上小心。”他说,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这次,秋燕没躲。
“晚安。”她转身,走进雪夜。
走到医院大门外,她才停下,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刺进肺里,让她清醒。额头上那个吻的温度还在,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发疼。
她拿出手机,给陈老板发了条微信,附上一张自拍——背景是医院走廊,她穿着那身“好女孩”的衣服,眼圈微红,看起来疲惫而脆弱。
“陈哥,我爸刚睡了。我一个人在走廊,有点怕。想你了。”
发送。然后她关机,把手机扔进包里。
雪又下起来,细碎的,冰冷的,落在她脸上,像眼泪。她抬头,看着住院部顶楼那间亮着灯的玻璃房。徐文渊还站在那里,身影模糊,像一尊守望的雕像。
两个男人。一个要她的身体,一个要她的心。一个用钱买,一个用“希望”换。她走在他们之间,像走在一根绷紧的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
而钢丝的另一头,是她父亲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她自己,正在一点点消失的,名为“周秋燕”的灵魂。
她迈开步子,走进大雪深处。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就像她的人生。每一步,都留下痕迹。但命运的大雪,终将掩埋一切。
唯一剩下的,只有胸口那枚银兰胸针,在夜色里,闪着冰冷而固执的光。
提醒她,她还活着。提醒她,她还在战斗。
哪怕这场战斗,注定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