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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雪夜与标价 ...

  •   腊月廿五凌晨,雪粒敲窗。秋燕在折叠床上蜷成团,数着胃里残存的灼痛感——三杯白酒,像三枚烧红的硬币烙在腹腔里。她摸出小本子,借着楼道渗进的光写:

      2003年腊月廿五

      累计:800元

      目标:50000元

      进度:1.6%

      数字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单薄。昨夜那三百块祝酒词换来的钱,此刻正缝在她内衣暗袋里,纸币边缘硌着皮肤,像一道新鲜的疤。

      隔壁床的小红在梦里抽噎,像被捂住嘴的猫。秋燕侧耳听,听见她含混地喊“妈”。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枕头下压着父亲的肝癌病历,和一张五万块的欠条。

      雪下大了。秋燕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寒气涌进来,裹挟着远方钟楼隐约的钟声——凌晨四点,这座城市还未醒来,或说从未睡去。她摊开手掌,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融成水,凉得刺骨。

      忽然想起林见深画筒上那行字:“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雪呢?雪是融化的时间,落在长安城每一寸见不得光的褶皱里。

      下午两点,201包厢。阿丽没开音乐,而是拎进一箱酒。

      “今天学标价。”她把啤酒、白酒、红酒、洋酒一字排开,像陈列刑具,“每种酒,对应不同客人,不同价码。”

      她开了一瓶啤酒:“这种,五块一瓶,陪学生、刚上班的。要装清纯,聊校园,聊梦想。”

      接着是白酒:“三十一杯,陪小老板、包工头。要奉承,夸他们本事大,讲义气。”

      红酒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八十到一百一杯,陪有文化的。要能谈诗,谈画,谈你根本不懂的东西。”

      最后是琥珀色的洋酒。阿丽没碰瓶身:“这个,别沾。沾了,就回不了头。”

      秋燕盯着那瓶洋酒。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像困住的魂。

      “你试。”阿丽推过来一杯白酒。

      秋燕端起。气味冲鼻,她想起昨夜林总递来的杯子,想起父亲喝的中药——都是苦的,一种治穷病,一种治死病。她闭眼灌下去,火从喉咙烧到胃,疼得她弓起背。

      “吐了就没钱。”阿丽声音很冷。

      秋燕咬牙咽下。再抬头时,眼眶通红,但没泪。

      “还行。”阿丽难得点头,“记住,在这儿,你的胃、肝、肾,都有标价。吐一口,赔三块。倒一杯,赔三十。喝到进医院……”她顿了顿,“医药费自理。”

      秋燕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但能让她清醒。

      练到第四杯时,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咽下白酒。代价是舌尖麻木,尝不出任何味道。阿丽扔给她一板白色药片:“解酒的。五十块一板,月底从工资扣。”

      秋燕接过。药板很轻,塑料包装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她想起小红枕头下那些药,想起这栋楼里所有女孩用身体换来的、维系这具身体的化学制品。

      生存,原来是一道循环借贷的数学题。

      晚上七点,雪停了。长安城覆着一层薄白,像欲盖弥彰的粉。“金色年华”的霓虹灯在雪光映衬下,艳得有些凄惶。

      秋燕换上那件银亮片裙,涂了苏婉儿给的豆沙色口红。镜子里的女孩有了轮廓——眉眼被勾勒出来,嘴唇有了颜色,连苍白的脸颊也因脂粉泛起虚假的血色。她练习微笑,八颗牙齿,唇角上扬的弧度经过反复测量。

      “像个商品了。”她对自己说。

      888包厢今晚是台商包场。秋燕推门进去时,苏婉儿已经在里面。她穿墨绿旗袍,坐在主位的林总身侧,正低头剥橘子。指尖葱白,动作慢条斯理,橘皮在她手中绽成一朵颓败的花。

      “这是新来的秋艳。”梅姐介绍。

      林总抬眼,金丝眼镜后目光锐利:“会唱《舞女》吗?”

      “会一点。”秋燕答。她确实练了,在卫生间,对着裂开的镜子,用阿丽教的软糯调子,唱给自己听。

      “唱来听听。”

      音乐响起。秋燕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稳。她没看客人,看的是墙上那面鎏金雕花的镜子。镜子里有她自己,有苏婉儿,有林总油亮的头顶,有这间包厢里所有被明码标价的人生。

      一曲终了,林总鼓掌。“有点意思。敬你一杯。”

      白酒递过来。秋燕接过,想起下午的训练,想起阿丽说的“要笑”。于是她笑了,标准弧度:“敬林总。”

      一饮而尽。这次没咳,只是胃里那枚烧红的硬币又多了一枚。

      “小姑娘有量。”林总来了兴致,“再来一首,秦腔会不会?”

      包厢安静了。秦腔?在这种地方?

      秋燕看见梅姐在使眼色,看见苏婉儿剥橘子的手停了停。但她点头:“会。”

      点歌台没有秦腔,她选了《黄土高坡》。前奏响起时,她关掉了原唱。拿起话筒,开口——

      不是唱,是吼。用陕北话,用父亲犁地时喘着粗气的调子,用母亲哭丧时撕心裂肺的腔: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声音撞在包厢墙壁上,震得玻璃杯嗡嗡响。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总坐直身体,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

      秋燕继续吼。她吼黄土,吼干旱,吼庄稼地里累弯腰的魂,吼医院缴费窗口前塌掉的笑。吼十九年人生里所有不得不咽下的苦,和不得不挤出的甜。

      最后一个音落下,包厢死寂。然后林总猛地拍桌:“好!”

      他抽出皮夹,捻出一沓红钞,拍在桌上:“赏你的!”

      秋燕没数。厚度告诉她,不少于一千。她鞠躬,说谢谢,声音因嘶吼而沙哑。

      那晚,她喝了四杯白酒,收了一千五百块小费。走出包厢时,胃里的硬币已经攒到七枚,沉甸甸的,像怀了孕。

      苏婉儿在走廊等她,递来一瓶矿泉水。“你爸的病,要多少钱?”

      秋燕猛地抬头。

      “病历从你包里掉出来了。”苏婉儿语气平淡,“我放回去了。”

      “……五万。”

      “还差多少?”

      “四万二。”

      苏婉儿点燃一支烟,火星在昏暗廊灯下明灭。“我母亲当年尿毒症,要三十万。我挣到了,但她没等到。”她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脸,“在这行,心软死得快,心硬……会变成自己都认不出的东西。”

      她按灭烟,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秋燕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

      回到更衣室,秋燕数钱。一千五,加上之前的八百,两千三。进度条跳到4.6%。她在小本子上记下,笔尖戳破了纸。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大片大片的,像要把整座城市掩埋。她看着霓虹灯在雪幕中晕开的光斑,忽然想起林见深图纸上那行小字:“我想在这里,建一座不垮的房子。”

      什么样的房子才不垮?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晚起,她的秦腔有了标价,她的疼痛有了标价,她嘶吼出的每一个关于黄土的记忆,都有了标价。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一切被明码标价的人生里,找到那条裂缝。

      那条能让光漏进来的裂缝。

      哪怕那光,现在还很微弱。

      微弱得像雪夜深处,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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