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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深夜的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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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长安城沉睡在虚假的宁静里。
秋燕捏着那个五千块的信封,指节泛白。纸币边缘割着手心,疼,但能让她保持清醒。从“长安一号”到“金色年华”,不过三公里,她走了四十分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胃里翻搅的不只是酒精,还有某种更尖锐的东西——背叛感。对自己,对父亲,对下午“道北”那些流血的魂。
宿舍楼一片漆黑。她摸黑上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推开宿舍门,里面鼾声、呓语、压抑的哭泣交织。小红蜷在折叠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像子宫里的胎儿。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挤进来,照见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秋燕在床边坐下,掏出小本子。在“2003年腊月廿六”那页,她顿了顿,写下:
收入:+5000元 (赵四爷定金)
累计:7300元
目标:50000元
进度:14.6%
14.6%。一万块能推到20%。但离三万手术押金,还差22700。离五万总费用,还差42700。数字冰冷,像手术刀,把现实剖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她摸出内衣暗袋里的信封,又摸出包里李教授给的牛皮纸袋。两个物件在手心,一轻一重,一冷一热。信封是救命的稻草,也是缠脚的锁链。纸袋是遥远的星光,也是此刻的奢侈。
手机震动。是苏婉儿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合同是坑。”
秋燕盯着那四个字,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她没回。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想打给家里,想问父亲怎么样了,想听母亲说一句“燕啊,别太苦”。但最终没打。她怕听见父亲的咳嗽,怕听见母亲的哭声,怕自己会崩溃。
窗外有车灯扫过,短暂照亮房间。她看见小红枕头下露出一角的病历,看见对床小雅床头挂着的廉价耳环,看见墙角堆着的空酒瓶——都是她们的战利品,也是她们的墓碑。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她接起,那边传来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秋艳姐吗?我是林见深的学弟!出事了!拆迁队今晚要强拆‘道北’,见深哥带着人去拦,被打了!他们、他们还要砍那棵老槐树!”
秋燕猛地站起,头撞到上铺床板,咚的一声闷响。宿舍里有人嘟囔着翻身。
“什么时候的事?”
“就现在!我们报警了,警察说拆迁有手续,他们管不了!见深哥让我找你,说、说你有办法……”
我有办法?秋燕想笑。我有什么办法?一个KTV陪酒女,一个靠背诗唱秦腔换钱的商品,一个连父亲手术费都凑不齐的废物。我能有什么办法?
“秋艳姐,那棵树……那棵树是道北的根啊!见深哥的图纸,就是为了保住它!求你了,你认识那个赵四爷对不对?你能不能……”
“我不认识赵四爷!”秋燕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但说完就后悔了。她捏着那个五千块的信封,上面还残留着“长安一号”的奢靡气味。她认识。她不仅认识,还拿了他的钱,答应明天去签卖身契。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压抑的抽泣。然后电话被接过去,换成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
“秋艳……是我,林见深。”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背景是嘈杂的人声、推土机的轰鸣、还有树木被锯的刺耳噪音。“对不起……不该麻烦你。但老太太……老太太抱着树,说要和树一起死。我、我拦不住……”
秋燕闭上眼。下午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老太太头上的血,少年脸上的伤,老槐树粗糙的树皮,还有林见深图纸上那行小字——“建一座不垮的房子”。
不垮的房子。可人还没建,推土机就要来了。
“你等我。”她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挂断电话,她迅速换下银亮片裙,穿上最厚的棉袄。从信封里抽出两千块,塞进小红枕头下——她看见过小红的欠条,五万,利息滚得吓人。剩下的三千,她贴身放好。
然后她拿出李教授给的介绍信,在背面飞快地写:
李教授:
对不起,夜校我去不了了。这封信,或许有别的用处。谢谢您。
——周秋燕
她揣上信,冲出宿舍。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末日。她在路口拦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她一眼:“姑娘,这大半夜的……”
“道北,城墙根。快!”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没再多问,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路灯连成昏黄的光带。秋燕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县城赶集。她走累了,父亲把她扛在肩上。那时她觉得,父亲的肩膀就是全世界,永远不会垮。
可后来,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车子在“道北”巷口停下。秋燕付钱下车。还没进巷子,就听见里面震天的喧嚣。
推土机的探照灯把夜空割裂,强光刺眼。几十个保安围成人墙,棍棒在手。对面,是“道北”的居民——老人,妇女,孩子,还有林见深和几个学生。他们手挽手,站在那棵老槐树前,像一道脆弱不堪的血肉堤坝。
老槐树下,下午那个老太太真的抱着树干。她穿一件褪色的蓝棉袄,白发在夜风里飘,像一团将熄的雪。光头保安站在推土机旁,拿着喇叭喊:
“最后警告!再不撤,按妨碍公务处理!树必须砍,这是规划!”
“规划?”林见深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但清晰,“你们的规划,就是推平历史,建商品房?这棵树三百岁了!比这座城里的任何一栋楼都老!”
“老?老了就该死!”光头啐了一口,“兄弟们,动手!”
保安往前压。人群开始骚动,哭喊声,咒骂声,棍棒砸在□□上的闷响。秋燕看见林见深被两个人按倒在地,拳头雨点般落下。看见一个少年扑过去护他,被一棍抽在背上。看见老太太紧紧抱着树,闭着眼,嘴唇翕动,像在祈祷。
她冲了过去。
银亮片裙在棉袄下露出一角,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她冲进人群,没去拉架,没去挡棍,而是径直走到光头面前。
“住手!”她吼,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喧嚣。
所有人都停了。光头皱眉看她:“你谁啊?”
秋燕从棉袄里掏出那个信封,啪地拍在推土机的引擎盖上。“五千块。赵四爷给的定金。”
光头愣住了,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信封。
“四爷说了,这棵树,今晚不能动。”秋燕继续说,声音稳得自己都惊讶,“他改了主意,这片要保留,做……做文化园区。图纸明天就送过来。”
她在赌。赌光头不敢为了一棵树,得罪赵四爷。赌这五千块的分量,足以让他犹豫。赌人性里那点对权力的恐惧。
光头盯着信封,又盯着她。他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夜风很冷,秋燕的棉袄根本不顶用,她开始发抖。但她站得笔直,像那棵老槐树。
几分钟后,光头回来,脸色难看。“撤。”他挥手。
保安撤了。推土机熄火。强光灯一盏盏熄灭。巷子重新陷入昏暗,只剩居民们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凌乱,像劫后余生的眼睛。
林见深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有血,眼镜碎了。他看向秋燕,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老太太还抱着树,没松手。秋燕走过去,蹲下,轻轻掰开她僵硬的手指。“奶奶,树保住了。”
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眼里映出秋燕的脸。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枯槁的手,摸了摸秋燕的脸颊。“好闺女……”她喃喃,眼泪掉下来,混进脸上的皱纹里,像干涸土地终于等来雨水。
人群开始散去,搀扶着伤员,低声咒骂,也低声庆幸。秋燕走到林见深面前,把那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钱……”
“不是给你的。”秋燕打断他,“给受伤的人看病。给这棵树,做块牌子,写上树龄,写上来历。让所有人都知道,它不该被砍。”
林见深握紧信封,信封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那你怎么办?赵四爷那边……”
“我有办法。”秋燕转身要走。
“秋艳!”林见深叫住她,“你的夜校……还去吗?”
秋燕没回头。夜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她脸上,凉得刺骨。她想起李教授给的介绍信,想起那八百块的学费,想起那些遥远得像上辈子的课程。
“不去了。”她说,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有些路,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她走进黑暗的巷子。棉袄下的银亮片裙在夜色里,偶尔反射一点微光,像深海里的鱼,鳞片闪烁,但终究要沉入黑暗。
身后,老槐树静静伫立。树皮上的“拆”字还在,但今夜,它逃过一劫。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推土机还会来。但至少今夜,它站住了。
就像她。
至少今夜,她没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