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消失 陈砚暂时停 ...
-
从咖啡馆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陈砚并没有想过要彻底从苏晚的世界里消失,她只是迫切需要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一段能静下心来消化情绪、抚平伤痛的独处时光。
木门合上的轻响落在耳尖,像给这段长达数年的执念,落了最后一道封缄。她没有回头,脚步稳而沉,穿过熙攘的街头,任由冷风灌进衣领,吹散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期盼。街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她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孤寂的维度里,满心都是空落落的疼。晚风卷着街边梧桐叶擦过脚踝,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挡不住心口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寒意,那是比天气更刺骨的冷,是掏心掏肺付出后,被轻易否定、被急于逃离的委屈与心酸。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赌气,也不是故作姿态的冷漠,而是经历了那场掏心掏肺却被轻贱的表白后,她终于认清,这段单向奔赴的感情,此刻再纠缠只会让彼此更难堪。她耗了整整半年自我内耗,攒了满心执念与不甘,在苏晚那句“只是姐妹喜欢”的轻飘飘否定里,在那份急于逃离、恨不得立刻脱身的窒息感里,碎得彻彻底底,连拼凑的力气都没有。她做不到立刻释怀,也没勇气再直面苏晚,只能先退一步,给自己一段独处的时间,慢慢消化伤痛、平复心绪,不是要斩断所有关联,只是暂时需要抽离,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把乱糟糟的情绪梳理清楚,把支离破碎的自己一点点拼凑起来。
独处的日子,对陈砚来说,是自我救赎的必经之路。她本就性子内敛,不喜张扬,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心底,此前所有的热烈与执着,所有的外放与温柔,全都给了苏晚一个人。如今她只是暂时收回这份外放的心思,退回自己的小天地里,褪去浮躁,收起敏感,不是要隔绝全世界,只是不想带着负面情绪牵连旁人,更不想在失控的状态下,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举动。她依旧按时上下班,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正常生活,只是脸上的笑意少了,话也少了,下班之后便径直回到出租屋,拒绝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把自己安放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和自己的情绪共处。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狠心抹掉苏晚的痕迹,而是把所有与她相关的细碎回忆,小心翼翼地收纳封存——她自始至终都舍不得删除分毫,哪怕心口疼得发紧,也做不到亲手毁掉这些承载了无数温情的过往。手机里存了数年的合照,从初识的青涩拘谨,在奶茶店局促地并肩而坐,到合租时的烟火温馨,挤在沙发上分吃一碗泡面,每一张都定格着她最珍视的时光,她只是把相册加密隐藏,设置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笑脸,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撕扯旧伤疤,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却连一张都舍不得删,哪怕是那些拍得模糊、光线不好的照片,她都好好留存着;聊天记录翻了一页又一页,从日常的碎碎念,吐槽工作的烦恼、分享路边的趣事,到深夜的暖心安慰,在她难过时陪着她、在她疲惫时鼓励她,那些温柔的字句她反复看了许久,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字一句都刻在心底,最终只是把对话框归档,放在手机文件夹的最深处,连苏晚软糯的语音备忘录,那些喊着她“砚崽”的声音、撒娇的语气、开心的分享,都好好存在私密文件夹里,不舍得清除半条;社交平台上,她没有取消关注,也没有拉黑屏蔽,只是关掉了特别关注提醒和朋友圈推送,把苏晚的动态设为不可见,而非彻底斩断关联,眼不见为净只是为了少些煎熬,不是为了遗忘,她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想看看,还能找到一丝痕迹;合租屋里苏晚留下的物件,那条她挑了许久的米白色发带,当时跑了好几家店才选中,那张苏晚随手写的便签,字迹俏皮地写着“记得带钥匙”,那副三人拼了一半的星空拼图,是她们一起逛文创店买的,还有苏晚落下的浅灰色外套、常用的透明水杯,她都一件件轻轻擦拭干净,用软布包好,仔细码进柔软的收纳箱,用浅灰色丝带轻轻捆好,放在衣柜最顶层的角落,不是刻意丢弃,只是暂时存放,连触碰都变得小心翼翼,怕一碰就溃不成军,怕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
可道理都懂,情绪却从来不受理性控制。最初独处的那段日子,陈砚根本做不到彻底放下,嘴上说着给自己时间,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惦记,哪怕刻意回避,哪怕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清醒,还是会在深夜辗转难眠时,鬼使神差地点开苏晚的社交主页,手指悬在屏幕上,一遍遍刷新,贪婪地捕捉着她的生活碎片,像个偷偷窥探的局外人,卑微又执拗。黑夜总是能放大所有的情绪,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落在床尾,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苏晚的身影,全是她们过往的点点滴滴,睡意全无,只能拿起手机,在黑暗里借着微弱的光,看着苏晚的头像发呆,看着那些早已看过无数遍的旧动态,心里又酸又涩。
她知道这样很没出息,也反复骂过自己没骨气,骂自己执迷不悟,可就是控制不住。毕竟是放在心尖上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是跨越山海也要奔赴的人,是她曾经以为可以相伴很久的人,哪能说断就断,说忘就忘。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牵挂,那些融入日常的习惯,早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哪怕心已经千疮百孔,还是会下意识地关注她的喜怒哀乐,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有没有像她惦记自己一样,偶尔想起过她。
她常常在深夜里盯着苏晚的头像发呆,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衬得脸色苍白无比,眼底布满红血丝。她想过发一句问候,想过问一句近况,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输入“最近还好吗”,又一个个删掉,输入“照顾好自己”,还是删掉,最终还是没能发出一个字。她记得自己说过的互不打扰,记得苏晚那份急于逃离的态度,记得苏晚眼里的慌乱与无措,她不能再卑微凑上前,不能再给对方增添困扰,不能再打破苏晚想要的平静,也不能再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只能把所有的思念与牵挂,都咽进肚子里,藏在心底最深处。
白天的她,依旧是那个沉稳内敛的职场人,戴着面具应对工作、应对同事,把所有的脆弱与难过都藏起来,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会卸下所有伪装,任由情绪泛滥。她会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看着收纳箱的方向,默默流泪,不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裤脚,心里的疼密密麻麻,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却找不到出口宣泄。她也会煮一碗清汤面,放一点点盐,没有任何配菜,就着眼泪吃下,味同嚼蜡,却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她知道,自己不能垮,还有父母要照顾,还有生活要继续。
表白后的第三十天,陈砚像往常一样,抱着一丝侥幸,又带着一丝抗拒,点开苏晚的朋友圈,那条最新更新的动态,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刚下班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手里还攥着背包带,就这么站在玄关,看着那条动态,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张清晰的露脸合照,没有刻意摆拍的生硬,满是自然的亲昵,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甜蜜。男生从身后轻轻环住苏晚,下巴温柔地抵在她的发顶,眉眼温和带着化不开的宠溺,眼神紧紧落在苏晚身上,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黑色手表,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扣在苏晚的腰侧,动作小心翼翼,满是珍视;苏晚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身子微微后仰,贴着男生的胸膛,嘴角弯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娇羞与温顺,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手腕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绳,是陈砚从前从未见过的样式,简单却精致,两人相拥的背景是热闹的夜市,暖黄的串灯璀璨夺目,挂满了整条街,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行人来来往往,烟火气十足,暖意融融,仿佛整个世界的温柔,都聚集在了这张照片里。配文很简单,只有一颗红色的爱心,没有多余的文字,没有任何注解,却足以说明一切,足以击碎陈砚心底最后一丝幻想,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
陈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几分钟,眼睛酸涩得发胀,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却浑然不觉,依旧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把照片看穿。她甚至能想象出苏晚拍这张照片时的心情,一定是满心欢喜,一定是被爱意包围,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模样,是她倾尽所有,都未曾换来的神情。她对苏晚百般好,万般迁就,从未见过苏晚如此娇羞温顺,从未见过苏晚眼里有过这般浓烈的欢喜,那一刻,她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放不下,仿佛都有了答案,也有了最终的了结,再也没有任何自欺欺人的理由,再也没有任何等待的意义。
她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那张合照依旧刺眼。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从最初的小声哽咽,到后来的失声痛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自己的痴心错付,哭自己的单向奔赴,哭自己多年的深情,终究只是一场笑话,哭那个满眼都是苏晚的自己,终究被轻易抛弃,被彻底辜负。往后的日子里,苏晚的朋友圈和抖音里,开始频繁出现恋爱的痕迹,几乎霸占了她所有的社交动态,每一条都像是在提醒陈砚,她们早已结束。有时是男生送的鲜花和精致礼物,一大束热烈的红玫瑰,包装得格外精美,配着苏晚开心的自拍;有时是两人一起去网红餐厅吃饭,对着镜头比耶,餐盘里的美食琳琅满目,去影院看最新上映的电影,晒出电影票根,去公园散步打卡,拍下沿途的风景,每一张照片都配着甜蜜的滤镜,满是恋爱的氛围感;有时是男生视角下的苏晚,笑得眉眼弯弯,眼神里满是依赖,满是旁人一看便知的幸福,连发丝都透着温柔;偶尔还会有一些隐晦的情话,一些只有情侣才懂的甜蜜互动,男生的留言、苏晚的回复,字里行间都透着恩爱,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甜蜜,宣告自己开启了崭新的生活,宣告自己彻底摆脱了过往的牵绊。
陈砚看着那些满是烟火气的动态,看着那些刻意营造的幸福画面,心里却很清楚,这份看似浓烈的幸福里,究竟掺杂了多少刻意的表现成分,又藏着多少想要彻底斩断过往的决心。她太了解苏晚了,苏晚看似温柔随性,大大咧咧,骨子里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清醒,她从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更不会轻易投入一段感情。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开始一段新恋情,未必全是心动使然,更多的,或许是想借着这份新的感情,彻底断了陈砚的念想,也断了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苏晚大概是怕陈砚不死心,怕两人之间还残留着剪不断的纠葛,怕那份让她窒息的深情再次缠上自己,打乱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所以才用这样直白、这样决绝的方式,告诉陈砚,也告诉自己:她们之间,早已彻底结束,再也没有任何可能,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她用一段新的恋爱,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把陈砚彻底隔绝在外,也把那段让她压抑、让她想要逃离的过往,彻底封存,再也不愿触碰。她是在断陈砚的念想,更是在断自己的念想,逼着自己往前走,逼着自己忘记那段让她纠结的情谊,忘记陈砚那份沉重的深情。想通这一点的陈砚,反而平静了,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满心的苦涩与释然。原来自己的深情,在对方眼里,竟是需要用一段感情来逃离的负担;原来自己的执念,终究只是一场无人在意的笑话。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她彻底关掉了苏晚的所有社交页面,退出登录,甚至卸载了相关软件,这一次,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丝毫犹豫,真正做到了眼不见,心不烦,真正开始试着,把苏晚从自己的世界里剥离,把所有的深情与牵挂,都慢慢收回。
她开始试着调整自己的生活,把重心放在工作上,加班、学习、提升自己,让忙碌填满所有的时间,没有空闲去想那些伤心事。她开始学着照顾自己,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学着做饭,把出租屋收拾得干净整洁,试着养几盆绿植,让屋子里多一点生机。她以为,自己的生活终于可以慢慢回归正轨,慢慢走出那段感情的阴影,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慢慢治愈心底的伤痛,可命运却似乎总喜欢跟她开玩笑,总在她最脆弱、最无力的时候,给她一记沉重的打击,让她本就灰暗的生活,彻底坠入深渊,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晚上,陈砚刚下班回到出租屋,拖着被连日低落情绪掏空的疲惫身体换好鞋,指尖还沾着门外的凉意,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一口温水缓一缓,放在玄关柜上的手机就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标注着“四姨”——也就是母亲的亲妹妹,平日里极少主动给她打电话,但凡联系,多半是家里有急事。她心里莫名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窜,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半天都没能按准接听键,好不容易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四姨带着哭腔、慌到破音的声音,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连贯字句:“小砚!你快收拾东西回老家!你妈出事了!刚才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突然晕倒抽搐,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都发紫了,多亏是在人多的公共场合,路过的街坊赶紧喊人、打120,还有懂点急救的人帮忙按着,这要是在家里发病,身边没个人及时发现,怕是真的就没救了啊!现在已经送进医院抢救室了,医生说情况特别危急,让家属赶紧过来,你赶紧往回赶,晚了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那一瞬间,陈砚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手里的手机重重砸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响,刺耳又绝望,像是在预示着她此刻的心境。她浑身发软,双腿不听使唤,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妈妈病重”“抢救”“危险”这几个字,反复回荡,震得她耳膜发疼。耳边还传来四姨焦急的呼喊声,可她却听不真切,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心口的剧痛。
她顾不上捡手机,顾不上收拾行李,甚至顾不上换一双舒服的鞋子,穿着上班的高跟鞋,疯了一般冲出家门,连电梯都等不及,顺着楼梯一路狂奔而下,每层台阶都踩得踉踉跄跄,脚踝扭到了也浑然不觉,只想着快点赶到医院,快点见到母亲。深秋的夜晚寒风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平安无事。她一路狂奔到车站,连夜买票往老家赶,排队、检票、上车,全程都浑浑噩噩,眼神空洞,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路上,陈砚坐立难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心里满是恐惧与自责。她常年在外工作,陪伴父母的时间少之又少,每次打电话,父母都说一切安好,不让她担心,她也就真的以为父母身体康健,总想着等自己稳定了,等条件好了,就把父母接到身边享福,可却忘了,岁月不饶人,父母的身体,根本等不起她的慢慢变好。她满心满眼都是苏晚,都是自己的儿女情长,忽略了父母的日渐苍老,忽略了母亲偶尔提起的头晕不适,忽略了父亲欲言又止的担忧,忽略了最在乎自己、最需要自己的家人,此刻的恐惧与慌乱,都是她应得的惩罚,是她对家人的亏欠。
她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祈祷母亲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撑住,只要母亲能没事,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愿意再也不触碰感情,愿意一辈子陪着父母,再也不离开。车厢里的灯光昏暗,乘客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可她丝毫没有睡意,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她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母亲身边。
赶到医院时,天还没亮,天边只有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道催命符,死死压在陈砚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着冰冷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压抑。父亲和四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两人都满脸憔悴,父亲满头白发乱蓬蓬的,眼眶通红,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身上还穿着沾着灰尘的外套,看得出是匆忙从家里赶来的,双手紧紧攥着,指尖都泛白,浑身都在颤抖;四姨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巾,看见陈砚回来,连忙站起身拉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声音哽咽:“可算回来了,你爸都快吓瘫了,从你妈送进抢救室就没说过话,医生还在里面抢救,咱们只能等着,听天由命了。”
陈砚强忍着泪水,扶住浑身颤抖的父亲,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庞,看着他眼里的绝望与无助,心里又酸又疼,却只能硬撑着稳住情绪,一遍遍轻声安慰:“爸,别担心,妈一定会没事的,有医生在,一定会平安的,我回来了,咱们一起等。”掌心能感受到父亲身上的凉意,她把父亲的手紧紧攥在手里,试图给他一点力量,也给自己一点支撑。她知道,此刻她是家里的主心骨,不能垮,不能哭,不能露出一丝脆弱,否则父亲会彻底崩溃。
她没资格沉溺在儿女情长的伤痛里,母亲的安危,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所有的情伤执念,在生死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渺小得不值一提。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紧紧盯着抢救室的红灯,心里默默祈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不敢眨眼,不敢离开,生怕错过医生的消息,生怕听到不好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打开,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地走出来,陈砚和父亲、四姨立刻站起身,冲上前拉住医生的手,焦急地询问情况。医生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治疗,后续还要进行长期的康复治疗,花费很大,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轮流守着,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听到“脱离生命危险”这几个字,陈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父亲更是直接哭了出来,拉着医生的手不停道谢,四姨也抹着眼泪,连连感谢医生的救命之恩。陈砚看着医生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这一次,是庆幸的泪,是安心的泪,只要母亲没事,再大的困难,她都能扛过去。
可短暂的庆幸过后,现实的压力又扑面而来,医生口中的巨额治疗费,像一座大山,狠狠压在她的肩上,让她喘不过气。家里本就不富裕,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寥寥无几,全都留给了她上学、工作。陈砚这几年工作,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活上,加上之前为情内耗,也没存下多少钱,母亲的手术费已经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后续的治疗费、住院费、医药费,更是一笔天文数字,让她望而却步。
看着医院下发的催费通知单,陈砚一夜愁白了头,看着父亲无助的眼神,她心里满是愧疚,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没能多存点钱,恨自己在家人需要的时候,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因为没钱治疗而再次陷入危险,只能放下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四处借钱。她给身边的朋友、同事挨个打电话,低声下气地开口求助,把家里的情况如实告知,可这年头,借钱本就不易,加上她之前状态不佳,很多人都委婉拒绝,甚至有人直接挂断电话,避之不及。
她走遍了所有能求助的亲戚,挨家挨户上门说明情况,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受尽了冷眼与敷衍,有的亲戚直接闭门不见,有的亲戚拿出几百块钱打发她,杯水车薪。走投无路之际,陈砚想到了肖涵,肖涵是她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性子仗义,家境也还算宽裕,两人相识多年,一直相互扶持。她犹豫了很久,看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咬着牙拨通了肖涵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哽咽着说出了自己的困境,声音里满是无助与愧疚。
肖涵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答应借钱,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安慰她:“小砚,别着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照顾好阿姨,钱我明天一早就转给你,不用急着还,咱们先把阿姨的病治好,其他的都不重要。”第二天一早,肖涵就把几万块钱转到了她的账户上,还额外转了一笔钱,让她给自己买点吃的,照顾好自己。拿着肖涵借来的钱,陈砚心里满是感激,也满是酸涩,在她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不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而是一直默默守护她的朋友和家人,这一刻,她更加认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才是值得珍惜的。
靠着东拼西凑的钱,母亲终于顺利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开始了后续的康复治疗。陈砚辞掉了C城的工作,全身心留在医院照料母亲,喂饭、擦身、换药、陪床、按摩,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她日夜守在母亲身边,累了就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饿了就随便吃点馒头咸菜,舍不得花钱买好吃的,整个人迅速消瘦,脸颊凹陷,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只要母亲能一天天好转,她吃再多苦、受再多累都值得。
那段日子,是陈砚人生中最艰难、最黑暗的时光。一边是母亲的病情,时刻牵动着她的心,每天都要盯着输液瓶,留意母亲的状态,生怕出现一点意外;一边是巨额的债务,压得她喘不过气,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赚钱还债,怎么凑齐后续的治疗费;一边是过往的情伤,偶尔还会隐隐作痛,可她没有时间去伤感,没有精力去内耗,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顾母亲、撑起这个家上。曾经的儿女情长,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值一提,她终于明白,爱情只是生活的点缀,亲情才是永远的归宿。
她彻底断了和外界的联系,手机除了接打家人、医生和肖涵的电话,几乎处于关机状态,真正意义上,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没有了工作的烦扰,没有了感情的牵绊,只剩下母亲的康复,是她唯一的支撑。她看着母亲一天天好转,脸色渐渐红润,能慢慢开口说话,能下床走动,能对着她笑,心里的所有疲惫与痛苦,都烟消云散,觉得一切都值得。
经过数月的治疗,母亲的病情终于稳定,达到了出院标准,可以回家静养康复。陈砚结清了医院的费用,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母亲回到了C城的出租屋。她想让母亲在身边静养,方便照顾,也想暂时留在这座城市,慢慢偿还债务,打零工赚钱,等母亲彻底痊愈,再做打算。出租屋依旧是离开时的模样,冷清又空旷,却因为母亲的到来,多了一丝烟火气,多了一丝温暖,多了一丝家的味道。
陈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柔软的床单被罩,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每天变着花样给母亲做营养餐,熬粥、煲汤、炒菜,都是母亲爱吃的饭菜,陪着母亲散步、聊天,帮母亲按摩康复,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虽然依旧背负着债务,虽然依旧辛苦,每天要打几份零工,早出晚归,可她心里却无比安稳,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感受到踏实的幸福,第一次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母亲静养的那段时间,陈砚几乎与世隔绝,除了照顾母亲,就是找兼职做零工,拼命赚钱还债,根本没有心思关注其他事情,也不知道外界的任何动静,连苏晚和林舟的消息,都彻底断了。她一门心思放在母亲身上,放在赚钱还债上,过往的感情,早已被她深埋心底,不再提及,不再想起。直到母亲痊愈后,无意间提起一件事,才让她得知,苏晚和林舟,曾经来过。
那是林舟生日前后,母亲还在出租屋静养,陈砚那天刚好出去打零工,不在家里。母亲正在客厅晒太阳,突然听到敲门声,以为是陈砚回来了,慢悠悠起身开门,却看到了苏晚和林舟,两人手里提着水果、牛奶和营养品,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门口。母亲当时并不知道陈砚和苏晚、林舟之间的隔阂,只当是女儿的好朋友,热情地招呼她们进屋坐,还给她们倒水。
可苏晚和林舟并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眼神有些局促,表情有些不自然,简单询问了母亲的病情,叮嘱阿姨好好休养,少劳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匆匆离开了,全程没有提过要找陈砚,也没有留下任何话,没有给陈砚发一条消息,打一个电话,只是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像是怕被陈砚撞见,像是只是完成一个任务。
陈砚听完母亲的话,沉默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心里却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苏晚和林舟此番前来,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是愧疚?是怜悯?是单纯的关心?还是想看看她过得有多落魄,多狼狈?是觉得当初的离开太过决绝,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借着探望的名义,弥补一丝愧疚?还是只是跟风走个形式,彰显自己的重情重义?
她不愿去揣测,也觉得毫无意义。在她最需要帮助、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在她四处借钱、日夜守在医院的时候,在她孤立无援、独自撑起一切的时候,她们没有出现,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丝帮助,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如今,母亲已经痊愈,她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光,已经从绝境中走了出来,她们却突然出现,假意探望,在陈砚看来,这不是关心,而是多余的打扰,是毫无必要的客套,是迟来的、廉价的善意。
雪中送炭的情分,才最珍贵,才最让人铭记;锦上添花的善意,从来都不值一提,甚至让人觉得虚伪。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已经熬过,此刻的探望,除了徒增尴尬,没有任何意义。陈砚从来都不是矫情的人,也不稀罕这样迟来的、带着目的性的关心,在她这里,这份关心,她不需要,也不接受,更不会领情。
她只是淡淡叮嘱母亲,以后再有陌生人敲门,不要轻易开门,好好休养身体就好,其他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不用在意。她没有跟母亲解释她和苏晚、林舟之间的矛盾,也没有过多评价两人的行为,只是把这件事,轻轻翻了过去,再也没有提起,仿佛从未发生过。在她心里,苏晚和林舟,早已成为过去式,她们的出现,再也影响不了她的情绪,再也撼动不了她的生活。
而在陈砚消失、照料母亲的这段时间里,苏晚的恋爱,也并没有像她朋友圈表现得那般幸福美满。最初的新鲜感和刻意营造的甜蜜过后,矛盾渐渐凸显,争吵成了常态,那段看似恩爱的感情,早已千疮百孔。她看似深爱的那个男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靠谱,两人性格不合,观念相悖,生活习惯差异巨大,对待感情的态度也截然不同,一点点小事,就能引发激烈的争吵,从最初的冷战,到后来的互相指责,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甜蜜。
苏晚以为,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就能彻底忘记陈砚,就能斩断所有牵绊,就能摆脱那份让她窒息的深情,就能彻底放下过往的纠结。她逼着自己投入这段感情,逼着自己去爱那个男生,甚至刻意在社交平台秀恩爱,既是演给陈砚看,也是演给自己看,告诉自己,她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已经彻底摆脱了陈砚带来的压抑。
可她终究骗不了自己。越是刻意表现幸福,心里越是空虚;越是逼着自己去爱,越是会想起和陈砚相处的点滴。她享受过陈砚毫无保留的付出,感受过陈砚刻入骨髓的牵挂,体会过陈砚无条件的包容与迁就,对比之下,这段新的感情,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敷衍,如此不堪一击。男生的关心流于表面,他的宠溺带着目的性,远没有陈砚的真心来得纯粹,来得踏实。
她心里清楚,自己对那个男生,或许有好感,有一时的心动,却远没有达到深爱的地步,她所谓的深爱,不过是自己强行灌输的执念,是想要逃离过往的借口,是为了断了自己和陈砚念想的手段。她听说了陈砚母亲病重的消息,听说了陈砚消失的日子里,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听说了陈砚四处借钱、独自撑起一切的绝望,心里不是没有愧疚,不是没有心疼,不是没有后悔,可她没有资格去关心,没有资格去帮助,更没有资格去面对陈砚。
频繁的争吵,耗尽了最后一点好感,也撕碎了所有伪装的幸福。这段维持了半年的感情,最终还是走到了尽头,以分手收场。分手那天,苏晚没有想象中难过,也没有丝毫不舍,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终于不用再伪装幸福,终于不用再逼着自己去爱一个不那么爱的人,终于可以直面自己的内心。她知道,自己心里始终有陈砚的位置,始终放不下那段过往,可她亲手推开了陈砚,亲手斩断了所有牵绊,再也没有回头的资格。
所以她才会借着林舟生日的由头,和林舟一起去探望陈砚的母亲,想弥补一丝愧疚,想表达一丝关心,可她不敢面对陈砚,不敢面对那份被她辜负的深情,不敢面对陈砚眼里的冷漠与释然,只能匆匆放下东西,仓皇逃离。她知道,迟来的关心,毫无意义;错过的时光,再也无法弥补;辜负的真心,再也无法挽回。她们之间,隔着背叛,隔着伤害,隔着那段不体面的分开,隔着陈砚那段绝望的时光,早已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再也没有交集的可能。
母亲彻底痊愈后,陈砚也做出了决定。她收拾好行李,结清了出租屋的房租,把这里的一切都处理妥当,带着母亲,踏上了回老家的路程。C城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太多的快乐,也承载了她太多的伤痛,太多的绝望。她在这里爱过,恨过,挣扎过,绝望过,也在这里成长过,坚强过,如今,也该彻底告别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没有告诉肖涵具体的归期,更没有通知苏晚和林舟,就像她悄无声息地抽离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车子驶离C城的那一刻,陈砚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没有留恋,只有释然。她这段时间的消失,不是逃避,而是沉淀,是成长,是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她消失在过往的情伤里,消失在那段不堪的回忆里,也暂时告别了这座充满故事的城市。往后的日子,她要留在父母身边,好好陪伴家人,努力赚钱还债,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那些过往的情伤,那些不堪的回忆,那些纠缠的牵绊,都将随着她的离开,彻底尘封。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和苏晚是否还会再见,可她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治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