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拾星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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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江城，像是一块被浓墨浸透的宣纸。
车窗外的霓虹灯影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流淌，被疾驰的轮胎碾过，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江既白靠在加长版迈巴赫的后座里，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的表盘。刚刚结束的那场跨国并购案会议，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谈判桌上的硝烟味似乎还残留在西装的面料上，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灼。
“江总，前面就是沈公馆了。”司机老周的声音平稳地从前方传来。
江既白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他习惯在回家的最后一段路程里，让大脑彻底放空。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欲望，都在他掌控之中，唯独这深夜归途的片刻宁静，是他唯一无法被剥夺的奢侈。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江滨大道上，只有雨刷器有规律地刮过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唰——唰——”声，像是在替这个疲惫的男人打着节拍。
突然，老周的脚踩下刹车，车身微微一顿。
“怎么了？”江既白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前面……好像有个人。”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他打开了近光灯。
光束刺破雨幕，照亮了前方路边蜷缩着的一个小小身影。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脏污T恤和短裤，浑身湿透，正无力地侧躺在冰冷的积水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似乎在无意识地抽搐着，发出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去看看。”江既白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像是一块冰。
老周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快步走了过去。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瞬间变了。
“江总，这孩子……”老周回到车边，语气有些急促，“浑身滚烫，像是发了高烧，昏迷过去了。”
江既白的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落在那个瘦弱的少年身上。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流浪小猫，脆弱得不堪一击。在这样一个凌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孩子独自倒在这里，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他心中莫名地涌起一丝烦躁。
就在这时，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去城隍庙求签。一个衣衫褴褛的算命瞎子，拉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在他掌纹上划过，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公子面相不凡，贵不可言。不过，在你二十四岁这一年，你会在风雨之中，救下一个人。此人看似平凡，却是你命中注定的‘贵人’，是他，会为你驱散长夜的孤寂，带来你生命中唯一的星芒。”
当时的江既白，年少得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对这种江湖骗子的鬼话嗤之以鼻，只当是个笑话。他甩下一张百元大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走了。
二十四岁，今年正是他二十四岁的最后一个月。
江既白看着车窗外那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动摇。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真有定数
“把他带上车。”江既白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这句话，却像是一道指令，打破了雨夜的沉寂。
老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总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看着那个浑身脏兮兮的流浪儿，有些为难：“江总，这……”
“去医院。”江既白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
老周不敢再多问，只好再次撑伞下车，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昏迷的少年抱了起来。少年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什么分量。老周把他安置在后座的另一侧，沈既白往旁边挪了挪，给少年腾出空间，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内的暖气驱散了少年身上的寒意，也蒸腾起一股混合着雨水、泥土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江既白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去医院的路程不远，江既白全程一言不发，只有老周在下车前，低声交代了一句：“江总，我去办住院手续，您稍等。”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刺鼻。
江既白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看着医生护士们围着那个少年忙碌。抽血、化验、输液……一系列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主治医生拿着化验单走了过来，表情有些凝重：“江先生，这个孩子的情况不太好。”
“说。”江既白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医生身上。
“长期严重的营养不良，已经引发了慢性胃炎和贫血。这次又淋了雨，引发了高烧和急性肺炎。如果不是送来的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医生顿了顿，又补充道，“看他的身体状况，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是个很苦的孩子。”
江既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那个沉睡的少年。在干净的病号服和洁白的床单衬托下，少年的面容显得更加清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是两把小扇子。他安静地躺着，仿佛与世无争，可那过分单薄的身形，却无声地诉说着他所经历的苦难。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那个算命的瞎子说，他会救下一个人，那个人会是他的“贵人”，会为他带来“星芒”。
窗外，雨势渐小，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
江既白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晨光一点点驱散黑夜的浓墨。他忽然觉得，那个瞎子的话，或许并不是全无道理。
至少，这个在风雨中被他捡回来的少年，确实像是一颗意外落入他生命轨迹的星辰，虽然此刻黯淡无光，却让他那如长夜般沉寂了二十多年的世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少年发烫的额头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收回，握成了拳。
“江先生，孩子的烧退了一些，但还需要留院观察。”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既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转身向外走去。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病床上的少年，只是在经过门口时，留下了一句淡淡的话。
“等他醒了，告诉他，他的命，是我救的。”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少年平稳的呼吸声。
新的一天，正在破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