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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涟漪 那个纸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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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纸团,在叶观襕的手心里被攥得死紧,坚硬的笔尖似乎要透过纸张硌进掌心的纹路里。耳朵里残留的热意和那句低语,像某种顽固的病毒,试图侵染他大脑中名为“秩序”的杀毒程序。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用力地,将那团纸扔进了桌脚边的垃圾袋。动作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他重新抽出一张崭新的草稿纸,拿起尺子和笔,沿着上一道题的结尾,画下一条笔直的分割线。线条干净利落,将之前演算的部分与新的开始泾渭分明地区隔开来。
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态,也一并分割、丢弃。
教室里的嘈杂声浪重新涌入耳膜。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学题上。解析几何,椭圆与直线的交点。坐标、方程、计算。这是他所熟悉和擅长的领域,一切都有明确的公式和逻辑可循。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流畅地推演。椭圆的轨迹,直线延伸的方向,计算交点……忽然,笔尖一顿。
他无意识地,在交点坐标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花体的“L”。
那是黎屿姓氏的首字母。
叶观襕盯着那个突兀的字母,瞳孔微缩。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用力划掉,黑色墨迹几乎将纸面划破。然后,他换了一行,重新开始计算。
这一次,他没有再出错。答案很快得出,清晰,准确。
他将草稿纸折好,压在课本下。做完这一切,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不愿被风吹折的树。
接下来的两节课,叶观襕拿出了比平时更甚十二分的专注。他紧跟着老师的每一句话,笔记记得比以往更加详实工整,回答问题积极准确,甚至主动到黑板上解了一道颇有难度的三角函数题。逻辑清晰,步骤完整,板书漂亮,赢得老师赞许的点头。
他像一台精密调整过的仪器,以最高效率运行,不容许任何误差。
黎屿大部分时间依旧在睡觉,或者望着窗外走神。偶尔,他会转一转笔,目光落在前排叶观襕绷紧的后背和一丝不苟整理着桌面边角的动作上,眼底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间,叶观襕起身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在教室后门,被梁明悦拦住了。
“班长!”梁明悦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探究,压低了声音,“你跟黎屿……昨晚……”
叶观襕心里一沉,但面色不变:“昨晚画室锁坏了,我们被关在里面,今早才出来。后勤老师知道。”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私人事件完全归咎于公共设施的意外。
“哦——”梁明悦拉长了调子,显然不信这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话锋一转,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那黎屿早上传回来的纸条,你不好奇写了什么?”
叶观襕推了推眼镜:“不关心。”
“真的?”梁明悦眨眨眼,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他写的是——‘班长没事,就是有点起床气,别惹他。’”
叶观襕:“……”
起床气?他?
一股荒谬感夹杂着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黎屿到底在胡说什么?
“还有啊,”梁明悦继续笑眯眯地说,观察着叶观襕的表情,“他说你借笔记给他看的时候,表情可严肃了,让他都不敢多问。我就说嘛,班长最负责了,对同学都这么照顾。”
叶观襕听出了她话里的调侃,也敏锐地捕捉到“照顾”这个词被刻意加重的语气。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快上课了。”他语气平淡地结束对话,绕开梁明悦,走向自己的座位。
梁明悦在他身后,看着他和回到座位的黎屿之间那种看似寻常、却又弥漫着微妙气流的状态,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她心满意足地转回身,觉得自己“洞察”了某些了不得的事情。
叶观襕坐下,能感觉到旁边黎屿投来的视线。他目不斜视地拿出下节课的课本,仿佛旁边是团空气。
黎屿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被课间喧闹的人声淹没。他没说话,也拿出了课本。
下午有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早已名存实亡,多半被各科老师瓜分,但偶尔也能幸存一两节,让学生们去操场放风。
今天运气不错,体育老师没“被请假”。
热身跑圈时,叶观襕习惯性地跑在队伍中前部,步伐稳定,呼吸均匀。这是他维持体能和清醒头脑的方式之一。跑步时,大脑可以放空,也可以专注于节奏和呼吸,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在脑后。
然而,没过多久,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与他并肩。
是黎屿。他跑得也很轻松,甚至有些散漫,额前碎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侧过头,看向叶观襕。
叶观襕直视前方,加快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
黎屿也加速,再次与他持平。
“班长,”黎屿气息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跑这么快,想甩掉我?”
叶观襕不理他,继续提速。
黎屿像是跟他杠上了,始终保持并肩。两人渐渐超过了前面的几个同学,跑到了队伍较前的位置。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心脏在胸腔里规律地跳动,腿部的肌肉拉伸又收缩。身体的运动带来一种纯粹的消耗感,暂时压制了那些恼人的情绪。
“喂,”黎屿的声音混在风里,飘过来,“早上那句话,生气了?”
叶观襕抿紧唇,依旧不说话,只是奔跑。
“我说真的。”黎屿的语气听起来很无辜,“你当时绷着脸,把笔记推过来,睫毛垂着,看起来是挺……严肃可爱的。”
“黎屿!”叶观襕终于忍不住,低声喝止,脚下步伐却乱了一瞬。
黎屿笑了,那笑声在奔跑带起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朗。“你看,现在更可爱了。”
叶观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和耳朵都烧了起来。他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因为突然的止步和翻涌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黎屿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操场上其他同学从他们身边跑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阳光有些刺眼,叶观襕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人。黎屿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角有细小的汗珠,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天光和他的影子,还有那种熟悉的、让他无措的专注。
“你到底想干什么?”叶观襕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冷,也绷得更紧。
黎屿歪了歪头,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没想干什么啊。”他说,“就是觉得,你这样跑,会岔气。”
叶观襕一口气堵在胸口。
“还有,”黎屿指了指他因为急促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胸口,“你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不勒吗?”
叶观襕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领口。那颗扣子确实一直扣着,严谨地抵着喉结下方。平时不觉得,此刻在奔跑和情绪波动下,似乎真的有些束缚感。
但他很快放下手,冷着脸:“不关你事。”
黎屿耸耸肩,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用比刚才稍慢一些的速度,继续向前跑去。没再等叶观襕,也没有再并肩。
叶观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入跑步的人群中,渐渐拉开距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胸口那股气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烦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去解开那颗扣子。
他重新迈开脚步,以自己习惯的、稳定的速度,继续跑完了剩下的圈数。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掠过前方那个时隐时现的身影。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聚在一起打篮球。黎屿也在其中,他运动神经不错,动作流畅,投篮的姿势带着点随性的帅气,引来场边几个女生的低声议论和目光追随。
叶观襕坐在不远处的看台阴影里,拿着一本单词本,但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球场,又很快收回,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
陈烽抱着篮球跑过来,满头大汗:“观襕,不来打一会儿?放松放松!”
叶观襕摇头:“你们玩吧,我背会儿单词。”
陈烽也不勉强,又跑了回去。球场上的喧闹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进球的欢呼声……一阵阵传来,是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叶观襕看着单词本,却一个词也记不住。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奔跑时耳边的风声,和那句“挺可爱的”。
还有黎屿最后那个转身跑开的背影。
他烦躁地合上单词本。
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瓶身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叶观襕抬眼。
黎屿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汗水沿着脖颈滑落,没入领口。他刚下场,身上蒸腾着热气,眼睛因为运动而格外亮。他把水又往前递了递。
“喝不喝?刚买的,没开过。”他语气自然,好像刚才操场上那点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
叶观襕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黎屿汗湿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阳光下,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勃勃生气。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黎屿的手指。温热,带着湿漉漉的汗意。
“谢谢。”叶观襕低声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冷却了心头的躁意。
黎屿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也拧开自己那瓶,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不远处球场的喧嚣。
过了一会儿,黎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梁明悦是不是问你了?”
叶观襕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嗯。”
“她那人就爱瞎想,别理她。”黎屿说,语气轻松。
叶观襕没应声。他其实并不太在意梁明悦怎么想,他更在意的是……
“你为什么要那么回纸条?”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语气尽量平淡。
黎屿侧过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我说的是事实啊。你早上是有点低气压嘛,借笔记的时候,脸板得跟教导主任似的。”他顿了顿,眼里笑意加深,“不过,也挺好玩的。”
“好玩?”叶观襕看向他。
“嗯。”黎屿坦然承认,目光不躲不闪地对上叶观襕的视线,“看你努力维持‘一切正常’的样子,就像……”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就像在玩一个不准出错的游戏。很有意思。”
叶观襕的心猛地一沉。
黎屿看出来了。他一直都看得出来。他那副慵懒散漫的表象下,目光锐利得可怕。
“我没有在玩游戏。”叶观襕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黎屿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球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就是因为不是游戏,才……”
才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叶观襕也没有问。他忽然失去了追问的力气。
他只是握着那瓶水,感受着瓶身冰凉的触感,和内心深处某种东西正在缓慢碎裂的细微声响。
下课铃响了。
黎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俯视着还坐着的叶观襕。
“走了,班长。”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下节课别迟到了。”
叶观襕看着他的背影混入离开操场的人群,渐渐远去。阳光依旧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外壁,水珠已经汇聚成流,蜿蜒淌下,濡湿了他的指尖。
冰凉,湿润。
像昨夜画室地板上,那抹虚幻的、带着松节油气味的月光。
他站起身,将空水瓶精准地投入远处的垃圾桶。
走回教室的路上,他努力调整呼吸,整理表情,试图将所有翻腾的、陌生的、不合时宜的情绪,重新压回那个名为“叶观襕”的、稳定有序的框架之内。
但当他推开教室门,看到黎屿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侧着头,和前排转过头来的梁明悦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时——
叶观襕清楚地感觉到,框架的某处,传来了一声细微的、清晰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