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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晨光与公式 周一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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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天空是雨洗过的清透湛蓝。
叶观襕踏进教室时,比平时早了一刻钟。周末两天,他按计划完成了大部分复习内容,效率甚至比预期更高。此刻教室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住校生在埋头补作业。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擦得发亮的地板上投出整齐的光格。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旁边的桌子还空着,桌面干净,只有一本被随意卷了边的《五年高考》压在桌角。叶观襕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从书包里拿出周末整理好的物理错题本,开始晨间的回顾。
七点二十五分,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梁明悦从前门进来,看到叶观襕,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班长早!”她在自己座位放下书包,转过身,手肘撑在叶观襕桌面上,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周末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叶观襕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还好。”
“什么叫还好啊,”梁明悦撇嘴,随即又笑开,“我后来看照片,有一张抓拍得特别好,你和黎屿站在那个旧书摊前,你在看书,他在看你,光线从巷子口打过来,绝了!”她边说边比划,“我已经设置成手机壁纸了,陈烽说我有毒。”
叶观襕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旧书摊前,黎屿在看他?他并没有察觉到。他记得的只是那本书的重量,纸张的气味,还有黎屿蹲在他身边时,手臂无意中碰到他手肘的温度。
“照片发我看看。”他说,语气尽量平淡。
梁明悦眼睛更亮了,立刻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照片确实是抓拍的,构图有些倾斜,但光线确实很好。晨光从巷子口涌入,形成一道朦胧的光雾。照片里,他侧对着镜头,微低着头,手里捧着那本暗红色的旧书,神情专注。而黎屿就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没有看摊位上的东西,而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个角度,黎屿的眼神在光晕中显得很深,很静,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叶观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回去。“拍得还行。”他说。
“只是还行?”梁明悦收回手机,宝贝似的锁屏,“这可是本摄影师年度代表作候选。”她顿了顿,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说真的,班长,黎屿他……”
“早。”一个声音插进来,打断了梁明悦未尽的话。
黎屿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拿着个纸袋。他看起来像是刚睡醒没多久,头发还有些乱,但眼睛很亮。他径直走到座位旁,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将手里的纸袋放到叶观襕桌上。
“顺路买的,耿福兴的糯米糍,不甜。”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
叶观襕看着那个印着老字号logo的白色纸袋,愣住了。耿福兴是城里有名的传统点心铺,以手工细作、用料扎实出名,通常要排不短的队。顺路?他家和自己家,以及学校,完全不在一个方向。
梁明悦的视线在纸袋和黎屿脸上来回扫了两圈,然后非常识趣地、抿着嘴笑着转回了身,假装开始翻书,但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谢谢。”叶观襕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他打开纸袋,里面是四个圆滚滚、白白胖胖的糯米糍,还带着微温。表皮裹着细细的椰丝,散发着清淡的米香。
“不客气。”黎屿在他旁边坐下,从桌肚里抽出本语文书,摊开,却没有看,而是侧过脸,看着叶观襕,“昨晚睡得好吗?”
“……嗯。”叶观襕拿起一个糯米糍,咬了一小口。软糯的外皮,里面是细腻的豆沙馅,甜度确实控制得刚好,是他能接受的范围。
“那本书,”黎屿的视线移向他放在桌角的《城市意象》,“看了吗?”
“翻了几页。”叶观襕实话实说。昨晚回家后,他确实翻开了那本书,但没看几行,思绪就飘到了别处——罍街的晚风,广场的音乐,杯套里摇晃的小猫,还有那句“和一个能一起浪费时间的人”。
“觉得怎么样?”
“有些观点,对理解城市空间结构有帮助。”叶观襕用学术性的语言回答,试图将对话拉回安全的轨道。
黎屿笑了,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但没有戳破。“有帮助就好。”他转回头,终于开始看自己的语文书,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早读课在语文课代表平板无波的领读声中开始。叶观襕吃着温热的糯米糍,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黎屿懒散的坐姿,和随着朗读声微微颤动的睫毛。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糯米糍的暖意,一点点熨帖了。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队伍散开时,叶观襕被物理老师叫住,让他放学后去办公室拿一份竞赛模拟卷。他点头应下,转身时,看见黎屿正被几个男生围着,似乎在说什么。陈烽也在其中,拍着黎屿的肩膀,笑得很爽朗。
叶观襕的脚步顿了一下。黎屿似乎很快融入了这个班级,至少在某些男生中。他打球不错,性格看起来也随和,受欢迎似乎并不意外。
他收回目光,独自走回教学楼。上楼时,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接着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是陈烽。
“班长,”陈烽跟他并排走,摸了摸后脑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开口,“那个……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
“就是黎屿那家伙,”陈烽压低了声音,“他是不是……挺在乎你的看法啊?”
叶观襕脚步未停,心跳却漏了半拍。“为什么这么问?”
“就,感觉。”陈烽组织着语言,“打球的时候,谁传了个好球,他也就随便说句‘可以’;但上次你来看我们打球,哦不,是路过,”他赶紧修正用词,“就那次体育课,你站在场边,他连着进了三个三分,下场后第一句话是问你‘怎么样’,虽然你当时好像就说了一句‘嗯’。”
叶观襕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次,他去找体育老师交东西,路过篮球场,停留了不到一分钟。黎屿确实在那之后表现得格外活跃。
“巧合吧。”叶观襕说,语气没什么波澜。
“可能吧。”陈烽也没深究,换了个话题,“对了,明悦说,你们下次可能一起去那个艺术工厂?她可期待了,提前一周就开始做攻略。”
“嗯,看时间。”
“挺好。”陈烽笑了笑,“多出去走走,别老闷着学习。黎屿那小子,虽然有时候神神叨叨的,但人不错,挺真。”他说完,正好到了教室门口,便挥挥手,先一步进去了。
叶观襕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黎屿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座位上,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阳光照在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上,在纸面投下晃动的影子。
挺真的。陈烽这么说。
叶观襕走回座位,坐下。黎屿没有抬头,但笔尖的移动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陈烽跟你说什么了?”黎屿忽然问,依旧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勾勒出一片羽毛的形状。
“没什么。”叶观襕说,“问了问下次出去的事。”
“哦。”黎屿应了一声,没再追问。羽毛画完了,他又在旁边添了几笔,变成了一朵形状奇特的云。“那你去吗?”
“不是说了,有时间就去。”
“那就是去。”黎屿的语气笃定,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看向叶观襕,眼里带着笑意,“你有时间的概念,我大概摸清了。只要你想,就总能挤出时间。”
叶观襕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竟无法反驳。他确实是这样的人。只要纳入计划,列为重要或必要,他就会高效安排,确保执行。
所以,和黎屿出去,已经被他潜意识里,列为重要了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震。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叶观襕被一道数学压轴题困住了。题目很新,涉及的知识点交错,他尝试了两种常规思路,都卡在中间步骤。他微微蹙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旁边传来很轻的、纸张摩擦的声音。黎屿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草稿纸。
叶观襕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用铅笔快速勾勒的简笔画:一个小人坐在堆满书的桌子前,头发被抓成了鸟窝,头顶飘着一个大大的、打结的毛线团。线条简单,却生动传神,尤其是小人脸上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微的弧度,但确实笑了。他侧头,看向黎屿。
黎屿正一手托腮,看着他,另一只手在纸上随意地画着圈。见他看过来,黎屿用口型无声地说:“哪题?”
叶观襕犹豫了一秒,将习题册往中间推了推,手指点了点那道题。
黎屿凑近些,看了片刻。他的数学不算顶尖,但思维很活。他拿过自己的草稿纸,刷刷写了几行,然后推到叶观襕面前。
不是完整的解题过程,而是几个关键词和箭头,指向一个叶观襕没想到的、有些偏但似乎可行的切入点。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灯泡,表示灵光一现。
叶观襕看着那寥寥数语和示意图,脑中堵塞的某处忽然被凿开了一道缝隙。他立刻低头,重新演算。几分钟后,僵持许久的题目豁然开朗。
他解出来了。
放下笔,他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黎屿不知何时已经没在看题,而是就着刚才凑近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解题的侧脸。距离很近,近到叶观襕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微微晃动的影子,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铅笔石墨的味道。
“通了?”黎屿问,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
“嗯。”叶观襕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写下答案的笔迹,“谢谢。”
“不用。”黎屿坐直身体,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停留在叶观襕脸上,像是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作品。“你刚才,”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解题的时候,这里会不自觉地拧起来,像在跟题目打架。”
叶观襕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眉心。
“现在好了。”黎屿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明朗,“赢了。”
叶观襕看着他,心里那片被规则划分得整整齐齐的田地,仿佛有风掠过,带来陌生的、柔软的种子。他想起那张照片里黎屿看他的眼神,想起温热的糯米糍,想起陈烽的话,想起刚才那个灵光一现的提示。
这些细碎的点,像散落的星辰,在他内心秩序的天空中,逐渐连成了模糊的、却不容忽视的轨迹。
放学铃响。叶观襕收拾书包,准备去物理老师办公室。黎屿也慢吞吞地收拾着。
“我先走了。”叶观襕说。
“嗯。”黎屿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班长。”
叶观襕停下动作,看向他。
黎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递给他。“这个,给你。”
叶观襕接过,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各种型号的铅笔,都削得很漂亮,笔尖锐利。还有几支不同灰度的炭笔,一块橡皮,一把折叠笔刀。都是画素描常用的工具,但品质看起来相当好。
“这是?”
“上次在你家,看到你书桌上有本空白速写本,但笔都秃了。”黎屿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套我用着顺手,备份的。你先用着。”
叶观襕想起来了。是有一本空白速写本,是很久以前学校发的,一直没用。他确实有几支铅笔,但很久没动,笔尖都钝了。黎屿什么时候看到的?是上次下雨,他送他回家,在门口停留的那几分钟?
“我不能……”
“借你的。”黎屿打断他,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他,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画坏了不用赔。不过,要是画好了,得给我看看。”
说完,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叶观襕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微沉的铁盒。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但心里却漫开一片温热的潮涌。
他独自走向教师办公室,走廊里空旷安静。铁盒在书包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像一颗小心安置的、跳动的心。
你不是规则的囚徒,你是我的观测者,唯一的,沉默的,让我心甘情愿被凝视的终点。
黎屿的声音,夹杂着傍晚的风,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
这一次,叶观襕没有试图去分析、去归类、去将这澎湃的、陌生的情感纳入某个理性的框架。
他只是握紧了书包带,脚步平稳地,走向洒满夕阳光辉的走廊尽头。
盒子里崭新的铅笔,笔尖锐利,仿佛随时准备在空白的纸页上,划下第一道,关于框子外面世界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