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夜,沈 ...
-
夜,沈凌在床上对着储物戒发呆。
储物戒被符灵塞的满满的灵符,还有沈凌爱吃的糕点。
……多事。
要是符灵知道了他的真模样,还会这般温柔以待吗。
不对,关他什么事……
沈凌的指尖摩挲这戒面,就在这时,玉戒微震,传出一道又轻又小心翼翼的声音:“师兄,你睡了吗?”
符灵透过小窗看着对面院落暖黄的灯光。
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沈凌指间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心想你再叫一声就应。
可惜,他等了好久,久到掌心出汗,玉戒都没传来任何声响。
窗外的月光漏进帐子,落在戒面上,映出一点细碎的光。沈凌缓缓松开手,声音低得像融进了夜色里:“……我在。”
沈凌在的,十二年来沈凌从未离开,只是未曾出声。
许久后。
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他重新将戒指默默攥在手心。
翌日启程,山路微凉。
一路无话,一前一后,仿佛有谁始终隔着刻意的三步距离。
符灵轻笑,加快半步,轻轻拉进半寸,又半寸。
山路愈行愈偏,此地横死过无数山民,残魂凝而不散,化作无形阴邪,在林间无声游移。
沈凌本就半心之体,最易被阴邪趁虚而入。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黑雾气,悄无声息缠上他的腕间,一瞬便钻入灵脉。
他不过心神微晃,眼前景物未变,神魂已被无声拖入层层叠叠的心魔幻境。
见沈凌忽然不动,符灵敏感察觉似有不对,指尖悄然触上符纸。
“师兄?”
沈凌在原地未动,如同玉像。
符灵察觉着沈凌微乱的灵息,笑意淡去,不再犹豫。
师兄,冒犯了。
“虚妄尽散,真灵现形——破!”
心魔幻境,宿主多执念深重者,如果不能唤醒,有入魔风险,甚至一辈子困在幻境。幻境一般是以宿主神魂记忆为根基,自动分裂成多个碎片,破镜之人需穿碎片、寻本体唤醒。
幻境中,是漫天破碎的记忆。层层叠叠了沈凌半生过往。其中一枚碎片格外清晰,甚至夺目。
沈凌出身名门修仙世家,五岁能引气入体之前,都在沈家闭门不出,后来入现在的宗门。
碎片中能看出这是沈家内院。院中零落的梨花簌簌作响,是小沈凌孤独的五年时光。
夜风寒凉,廊柱的阴影将小沈凌吞没的极深,密室内的对话透过木门隐隐约约传出来。
“襁褓那刀稳妥,那孩子天资够撼动修仙界,不断了那点心气,是个祸患。”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光耀门楣”“巩固地位”“迫不得已”“各求所需”“铸刀”。
“等那孩子大点了,到了那边自有规矩,不必我们费心。”
“也是,少知道些,对大家都好……”
境内的人后知后觉,境外的人目呲欲裂。
四岁多的小沈凌很乖,很安静。好像在感受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是觉得心里比夜风冷一点,少一点。
小沈凌嘴唇轻轻了一下,那是孩童仅有的一点茫然无措的小动作,是以后温润皮囊的沈凌再也不会有的模样。
小沈凌不懂那些话,只是模模糊糊的听到,剖心。
那些伯伯叔叔、那位高高在上的家主,阉割他作为人的情感,说这是上天赐予的道心,好一个道心。
小沈凌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微微发麻,也依旧不动。好像只要站的足够规矩,就能换来一丝余地和处境。
世上再无父子,只有一把知道了自己来处的刀,和一个铸刀人。
画面并未就此淡去,反而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捻似的,翻到了下一页。
小沈凌在孤独的时光中等来了一个春,也等来了一位活泼的远房表姐暂住沈家。
族里的长辈对小沈凌大多都是冷脸、规矩和体罚,因此小沈凌小小年纪得出了一个结论——
姓沈的,坏,要远离。
这是唯一安全感的可笑来处。可念头刚落,小沈凌自己愣了一愣,眉头轻轻皱起,好像有点不服气。
凭什么他也姓沈?
小沈凌别扭的转了个头,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想。
所以当那位没大他几岁的表姐刚来时,他第一时间问的不是你叫什么,是你姓什么。
关键是他还特别认真的盯着人家,得到“我叫姓华名韶”的答案后,肩膀肉眼可见不那么紧绷。
总的来说,小沈凌愿意跟表姐玩,有三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至关重要,她不姓沈。
第二个理由,她居然不凶!
第三个理由,她居然不打人!
那位表姐爱梨花,不是爱梨花意境,但爱的直白又可爱。
她说,喜欢梨花糕甜软,喜欢风一吹满园清香。
她问小沈凌,你觉得呢。
小沈凌不知道。
因为在长辈口中,这些都是无用事物,说他不该上心。
无论是任何人让他评价任何事,他那时候小,还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可是又不敢说难听的话,怕又招来什么责罚,只能小声、一字一句的说“尚可”。
不管好坏,都这两个字,乖巧的过分。
于是他对着表姐下意识就答:“尚可。”
余光偷偷打量一树梨花,这是他第一次对长辈口中“无用”却好看的事物上心。
这点微末上心还没生根,就被廊下轻而稳的脚步声碾碎了。
那位长辈立在阶前,目光淡淡扫过华韶,没多作出一分停留,落在小沈凌身上时,风声似乎都静了。
“沈凌,功课疏懒,倒有闲情赏景私语?族中悉心教养你,不是为了让你赏弄风月的。”
华韶脸色发白,怯怯道:“叔父,沈凌他……”
小沈凌手腕被执住,认命一样摊开掌心。
竹尺落下,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
一下,掌心微麻。
两下,皮肉发热。
三下,泛红发烫。
不知道第几十下,哭、躲、挣都是失仪。
同伴面前被管教折辱比掌心的灼意更锋利,无声的注视比熟悉的手板更无地自容。
他低头,他垂眸,他行礼躬身说着“小辈知错”,就是不看同伴一眼。
不久后,表姐被强行送离。临走前华韶怯生生看着小沈凌,他却依然不敢抬头,说不清是怕自己露出一点在意招来更多责罚,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胆小鬼,对不起。
那天小沈凌回到房间,在枕头底下发现了华韶舍不得吃的几块梨花糕,用油纸用心包着,以及,一罐伤药。
窗外的梨花一夜之间枯了,花瓣落的干干净净。
风还在,可是小沈凌看不了风了——
看不见风穿过花枝的形状了。
风穿梭流年,小沈凌五岁入天云宗了,他自以为脱离了沈家那堵让人喘不过气的高墙,得了一点方寸之地。
他在院角种了一棵梨花树,树根细弱,看着就没什么生气。
松土,挖坑,埋土,浇水。
水慢慢渗进泥里,树苗晃了一下。小沈凌直起身,眼睫低垂。
没有期盼,没有哽咽。那些对于半颗心、被沈家教养五年的小沈凌来说,越来越难了,只留下一点透明的念想,越长越高。
以后这里会开花,跟那位同伴的笑容一样亮。
“……以后,这里不会有人骂你了吧。”
……
符灵拨弄开层层叠叠的记忆碎片,还是看见了许多东西。他不敢耽误太多时间,但从零星碎影中,已拼凑出师兄记忆的七八分痛。
符灵指尖引决,纹丝不乱,幻境光影掠过,只当风吹。
皮囊之上,近乎无情。神魂之内,溃不成军。
让他再快一些吧,不能让师兄一个人,再独受一场当年的冷。
那些落在他身上别扭的恶意与疏离,原是皆有来处,尚不及师兄万分之一所咽之苦。
若这般转嫁,能叫那人稍作喘息,那他这点微末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又何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