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 长相思     第 ...

  •   第六章长相思

      萧执再来的时候,带了一坛酒。

      谢珩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殿门推开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只青瓷酒坛上,微微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

      萧执把酒坛放在书案上,说:“御膳房新酿的梅子酒。朕尝过,不烈。”

      谢珩搁下书,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只酒坛。坛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大半夜的,送酒来做什么?”他问。

      萧执垂下眼,说:“今夜是十五。”

      谢珩怔了怔。

      十五。

      月圆之夜。

      他忽然想起来,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每逢十五,父皇会在御花园里设宴,与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一同赏月。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坐在父皇身侧,抬头望月,低头饮酒,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垂下眼,笑了一声:“我都忘了。”

      萧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珩抬起头,问:“你怎么记得?”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说:“朕……什么都记得。”

      谢珩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说“什么都记得”。

      记得什么?记得那场雪?记得那间破庙?记得那个把馒头掰成两半的人?

      还是记得——那人是太子,而他是乞丐,他们之间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谢珩移开视线,伸手拍开酒坛上的泥封。

      一股清冽的酒香飘出来,带着梅子特有的酸甜气息。

      他闻了闻,说:“是好酒。”

      萧执从袖中摸出两只白玉杯,放在书案上。

      谢珩看他一眼,笑了一声:“连杯子都带了,这是早就算计好的?”

      萧执没有答,只是拿起酒坛,斟满两只杯子。

      酒液是淡琥珀色的,在白玉杯里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月光,像是盛了一捧清辉。

      萧执端起一杯,递到谢珩面前。

      谢珩接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你陪我喝?”

      萧执点了点头。

      谢珩说:“你明日不上朝?”

      萧执说:“上。”

      谢珩说:“那还喝?”

      萧执说:“陪你喝。”

      谢珩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他举起杯,碰了碰萧执手里的那只,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先是凉,然后是微微的甜,最后才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意。确实不烈,喝下去只觉得浑身都暖了几分。

      萧执也喝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书案边,一杯接一杯,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渐渐升起来,又圆又亮,把满殿照得如同白昼。月光落在酒液里,落在白玉杯上,落在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不知喝了多久,酒坛见了底。

      谢珩靠在书案边,手里还捏着那只空杯,眼神有些涣散。

      他不常喝酒。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偶尔与幕僚对饮,也只是浅尝辄止。今夜这梅子酒虽说不烈,可喝得急了,后劲竟也有些上头。

      萧执站在他身侧,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眼照得有些柔和。他脸颊微微泛着红,眼底带着几分醉意,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柔软了许多。

      萧执忽然开口:

      “谢珩。”

      谢珩侧过头看他。

      萧执说:“你知道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谢珩想了想,说:“想这人大半夜的闯进破庙,是不是来抢你馒头的?”

      萧执摇了摇头。

      谢珩问:“那想什么?”

      萧执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想这人真好看。”

      谢珩愣住了。

      萧执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继续说:

      “那时候你站在庙门口,月光从你背后照进来,你的衣裳脏了,头发也乱了,可你还是很好看。朕躲在神像后面偷偷看你,心里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谢珩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萧执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里有月光,有酒意,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你把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朕。朕接过馒头的时候,手都在抖。朕想,这人不但好看,心肠也好。要是能跟着他就好了。”

      谢珩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看着萧执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里藏了三年的话,忽然想起那年破庙里,那个小乞丐把馒头递到他面前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

      那时候他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如今他懂了。

      “萧执。”他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萧执看着他。

      谢珩说:“你知道我那年为什么要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萧执摇了摇头。

      谢珩说:“萧是草木萧疏的萧。那天下着雪,庙外头一片萧瑟,我觉得你像那天的雪。”

      萧执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谢珩继续说:“执是执念的执。我那时候看你缩在神像脚下,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把那半个馒头递给我。我就想,这孩子,心里有执念。”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的执念,是我。”

      萧执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他薄唇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谢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萧执的肩膀。

      “别哭。”他说。

      萧执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朕没哭。”

      谢珩笑了一声:“眼眶都红了,还说没哭。”

      萧执低下头,不看他。

      谢珩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肩膀,看着他垂在身侧、攥得发白的手。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萧执每晚来时的模样。

      带着花来,带着书来,带着点心来,带着药来,带着灯来,带着玉佩来。

      眼底的青灰越来越重,人越来越瘦,可每晚还是会来。

      来了就站着看他,看他写字,看他看书,看他靠在窗边发呆。

      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

      谢珩忽然开口:

      “萧执,你抬头。”

      萧执慢慢抬起头。

      谢珩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说:

      “你听好。那年在破庙里,我没能带你走。这三年在地牢里,我不知道你来过。如今你把我关在这里,我出不去,你也不放我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可我不恨你。你听见没有?我不恨你。”

      萧执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像是被自己吓到了,慌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谢珩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看着他狼狈又慌张的模样。

      他忽然伸出手,把萧执拉进怀里。

      萧执浑身僵住。

      谢珩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说:

      “想哭就哭。没人看见。”

      萧执僵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攥住谢珩背后的衣料,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就那么无声地哭着,攥着谢珩的衣裳,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谢珩没有动,就那么抱着他。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两人笼在一片银白里。

      不知过了多久,萧执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他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可他看着谢珩的眼神,比从前亮了许多。

      谢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哭够了?”

      萧执垂下眼,没有说话。

      谢珩伸手,用袖子在他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堂堂皇帝,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萧执任他擦着,一动不动。

      谢珩擦完,把袖子收回来,看了看他,又说:

      “过来坐下。”

      他拉着萧执在软榻上坐下,两人并肩靠着墙。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萧执忽然开口:

      “谢珩。”

      谢珩侧过头看他。

      萧执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说:

      “那年你走后,朕在破庙里住了三个月。每天夜里都梦见你。梦见你回来接朕,梦见你站在庙门口,笑着喊朕的名字。可每次醒来,庙里只有朕一个人。”

      谢珩没有说话。

      萧执继续说:“后来摄政王的人来了,把朕带走。朕不想走,可他们说是去长安。朕想,去长安也好,说不定能遇见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朕到了长安才知道,你是废太子,你是逃犯,你被抓了,被关进地牢里。朕求摄政王放了你,摄政王说,等你爬得够高,才有资格求人。”

      谢珩的喉咙紧了紧。

      萧执说:“朕就拼命往上爬。杀人,立功,杀人,立功。朕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每次杀人之后,都会梦见你那天的脸。”

      他转过头,看着谢珩。

      月光下,他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朕想,等朕爬得够高了,就去救你。等朕有资格开口求人了,就去求摄政王放了你。可朕爬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回头。”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等朕终于爬到那个位置,可以开口求人的时候,你已经被关了三年。你瘦得不成样子,浑身是伤,朕站在地牢窗外,看着你,不敢进去。”

      谢珩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执浑身一震。

      谢珩握着他的手,说:

      “萧执,你听好。”

      萧执抬起头。

      谢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三年,不是你的错。你救不了我,是因为你那时候救不了。现在你能救我了,你把我从地牢里弄出来,放在这里,每天来看我,送东西给我,陪我说话。这就够了。”

      萧执的眼眶又红了。

      谢珩说:“不许再哭。”

      萧执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回去。

      谢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他松开手,往后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说:

      “今夜月亮真好。”

      萧执也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清冷,洒在两人身上。

      过了很久,谢珩忽然说:

      “萧执,给我讲讲你这三年的事吧。”

      萧执怔了怔。

      谢珩说:“我想听。”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他讲自己刚到摄政王府时的样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被人骂是泥腿子,被人推来搡去。他讲第一次杀人时吐了三天,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张死人的脸。他讲每次立功之后,摄政王赏他东西,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求摄政王让他见见那个人。

      可他没有求。

      他知道自己还不够格。

      他就那么等着,熬着,杀着,爬着。

      一直爬到终于有资格推开那扇地牢的门。

      谢珩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月光一点一点西移,夜风轻轻地吹进来。

      萧执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知讲了多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最后,他头一歪,靠在谢珩肩上,睡着了。

      谢珩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脸上还带着浅浅的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谢珩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把那件玄色的大氅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

      窗外,月亮正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

      谢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身上盖着那件大氅。萧执不在身边,软榻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起身,四处看了看。

      书案上放着一盏热茶,茶盏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

      今夜还来。

      谢珩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收进袖中,和那块并蒂莲玉佩放在一起。

      窗外,晨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他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第六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