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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雨夜收尸 慈云寺密室 ...

  •   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萧辰坐在棺材铺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细麻布,正在擦第三遍他的刨子。木柄被摩挲得发亮,像某种动物的骨头。街上没有人,雨水把青石板冲成了墨黑色,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那盏晃动的灯笼。

      他不喜欢雨夜。雨声会盖住脚步声,而脚步声是杀手最后的预警。

      "笃、笃笃。"
      不是雨声。是有人在砸门,很急,带着哭腔。

      萧辰的手顿了顿。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刨子边缘收紧,又松开。他抬眼,看见门缝里挤进来半张惨白的脸——是个小沙弥,十二三岁,袈裟湿透了贴在身上,眼睛红得像兔子。

      "施主...不,萧老板,"孩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慈云寺...住持圆寂了。寺里不敢碰,请您去收殓。"

      萧辰没动。
      他把刨子放在膝头,动作很慢。左腿旧伤在雨天会疼,那是三年前留下的,一道横贯大腿的剑痕,差半寸就是动脉。他用了三个月学会走路,用了一年学会不再在雨天跛行。

      "找官府。"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哑。

      "报官了!沈...沈姑娘已经去了,她说...说死因有疑,要保护现场,"小沙弥哭得更凶,"但雨太大了,尸体还在佛堂,窗户从里面栓着,门也推不开。沈姑娘说,说必须找个懂'那种死法'的人..."

      萧辰站起身。

      刨子磕在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响。小沙弥吓得后退半步,撞进了雨里。

      "带路。"萧辰说。

      他没拿伞。杀手不需要遮眼睛的东西。

      慈云寺在西城根,要走两炷香的路。雨幕把长安城切成了碎片,萧辰走在小沙弥身后三步,黑衣像道影子。路过济世堂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老板,夜半出门,晦气啊。"

      宋掌柜端着盏油灯,暖黄的光映着他圆胖的脸。五十来岁的人,眼角堆着笑纹,手里还端着个砂锅,热气腾腾的。

      "寺里出了事,"萧辰停下脚步,"去收尸。"
      "听说了,空明大师..."宋掌柜摇头叹息,把砂锅塞过来,"刚熬的姜汤,带着。你腿伤怕阴雨天,别还没走到,自己先躺下了。"

      萧辰接过。砂锅烫手,温度真实得可怕。

      "谢谢宋叔。"
      "快去快回,"宋掌柜眯着眼笑,"你那口檀木棺材,我上周打蜡打得亮,正好派上用场。"

      萧辰点点头,转身走进雨里。他没喝那汤,只是拎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檀木。洗剑阁殓杀手的规矩。

      他走得更快了。

      佛堂前站着个女人。

      萧辰第一眼先看到了她的手。那双手正按在门上,十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右手食指侧面有道陈年的疤痕——是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她没穿官服,是一身素青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挂着块六扇门的玄铁牌,但没藏起来。

      "你就是那个收尸的?"女人回过头来。

      雨幕里,她的眉眼锋利得像把新磨的刀。不是漂亮,是那种让人多看一眼就会下意识摸自己咽喉的危险。

      "萧辰。"他报上名字,"沈姑娘?"

      "沈一一。"她挑眉,目光在他手上转了一圈,"手很稳。杀过人?"

      萧辰把砂锅放在廊下,从背着的木箱里取出白布手套。手套是羊肠做的,贴合手指,能感知最细微的肌理。

      "做棺材要刨木头,手不稳,刨花会卷边。"

      "是吗,"沈一一似笑非笑,退开一步,让出那扇朱漆门,"那就请吧。门锁着,窗也闩着,唯一的小沙弥有钥匙,但门从里面顶死了。我翻墙进去看过,空明大师跪在金身前,脑袋后面凹进去一块。"

      她顿了顿,盯着萧辰的眼睛:"像是被木鱼砸的。但木鱼在门外台阶上,沾了血,却没沾雨水。"

      萧辰戴手套的动作顿了顿。

      "密室。"他说。不是疑问。

      "你懂这个?"沈一一眼睛亮了。

      萧辰没回答。他凑近门缝,眯起眼。门缝很窄,但足够他看见里面的光——不是烛光,是长明灯。光线里飘着极细的灰,那是檀香燃烧后的余烬。

      还有一股味道。很淡,混在血腥气里,像苦杏仁。

      "开窗。"他说。

      "我说了,窗从里面——"

      "不是那扇。"萧辰指向佛堂侧墙,"通风窗,离地六尺,成年人进不去,但..."他看了眼小沙弥,"十二岁的孩子可以。"

      沈一一瞳孔微缩。她显然没注意到那扇小窗。

      "净空,"她转向小沙弥,"你昨晚可曾来过?"

      "没、没有!"孩子拼命摇头,"我...我昨晚在后院禅房做晚课,直到今早去送早斋,才发现住持不在..."

      萧辰已经走到了侧墙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伸手一撑,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翻了上去——动作太轻了,轻得不像个木匠。

      窗棂老旧,木栓从内别着,但缝隙足够伸进一根铁丝。

      萧辰从发髻里摸出一根。铜丝,三寸长,磨得极细。

      三息之后,窗开了。

      他跳进佛堂,落地时膝盖微曲,旧伤让他皱了皱眉。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空明大师跪在蒲团上,面朝金身,双手合十。光从背后看,像是入定。但萧辰绕到侧面,看见了后脑——那里有个不规则的凹陷,边缘呈锯齿状,确实是木鱼敲击的痕迹。

      但沈一一说得对。木鱼在门外。

      萧辰的目光落在尸体手上。那双合十的手攥得很紧,指缝间露出一抹锈色。

      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在拆一个易碎的瓷器。他掰开死者的手指。

      一枚铜钱滚落出来,掉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响。

      铜钱很旧,方孔圆钱,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开元通宝",背面却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一道闪电,又像是一个代号。

      萧辰的呼吸停了。
      他认得这枚钱。三年前,他杀每一个人之前,都会把这枚钱放在死者手心。这是"惊蛰"的标记,洗剑阁首席刺客的签名。
      但他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一场大火里,死在洗剑阁的规矩下——刺客想金盆洗手,得先变成尸体。

      "发现什么了?"

      沈一一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她从通风窗探进头,长发垂下来,像道黑色的帘。

      萧辰手腕一翻,那枚铜钱滑进了他的袖袋。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心惊——肌肉记忆比良心诚实。

      "没有,"他站起身,挡住了沈一一的视线,"只是具普通的尸体。"

      "撒谎。"沈一一冷笑,"你刚才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

      她轻盈地翻进来,落在萧辰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尸臭,是陈年檀香混着桐油,还有极淡的...血腥气。那种洗过很多遍,却洗进骨头里的味道。

      沈一一眯起眼。她走近尸体,突然伸手,在空明大师的僧袍领口一按。

      "尸斑开始沉积,死亡时间在四到六个时辰前,"她头也不抬,"但有趣的是,"她掰开死者的嘴,"舌苔发紫,牙龈出血,这是中毒的迹象。"

      她看向萧辰:"后脑是死后伤。有人先毒死了他,再用木鱼砸脑袋。为什么?"

      萧辰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佛像上。

      金身庄严,低眉垂目。但在佛像的右手掌心,有一抹暗红。

      血手印。很小,像是女人或者...孩子的手。

      "沈姑娘,"萧辰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我只信死人不会说谎,"沈一一戴上手套,开始解死者的僧袍,"活人嘛...尤其是某些手很稳、却不敢看死者眼睛的活人,谎话连篇。"

      她猛地拉开僧袍前襟。

      空明大师的胸口,密密麻麻全是针孔。不是验尸的针,是某种刑罚,或者...某种仪式。

      而在针孔组成的图案中央,纹着一个小小的"惊"字。

      萧辰后退了半步。右腿撞在供桌上,烛台晃了晃,一滴蜡油烫在他手背上。

      疼。真实得让人想吐。

      "看来,"沈一一盯着那个字,又盯着萧辰苍白的脸,"这案子,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萧辰闭上眼。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的瓦片。他想起宋掌柜那碗姜汤,想起铜钱上的刻痕,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亲手点燃的火焰。
      他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惊蛰"的标记,正躺在他袖袋里,烫得像块火炭。

      "收殓吧,"他听见自己说,"然后,请沈姑娘详细说说,什么叫'那种死法'。"

      佛堂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门缝外一双眼睛。

      小沙弥净空站在雨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节发白。他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萧辰的背影上,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等待已久的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雨夜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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