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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辰 你我师徒缘 ...

  •   薄暮时分,何长念方才起身,披衣绾发,踩着一地清霜出了屋门。今年的秋来得到底是格外急些。不过刚入八月,日头一斜,寒意便颇为深重。西厢的烟道里正融融地冒着些烟气,将山后潲出的夕阳晕了,泻在草庐顶上,飞红流金的煞是好看。何长念正要过去,便瞧见李未从厨房推门出来。
      李未今天穿了件没染过的葛布短褐,腰间拿一条皂过的带子束了,脖子上搭着块白布巾。李未见了何长念,叫声师父,上前来方方正正地朝他行了一礼。何长念远远就瞧见李未额上浮着一层薄汗,怕他受风,忙赶两步迎过去,拈起布巾一角给他擦了。李未垂眼道声谢,到屋角劈了些碎柴,又回厨房里去。
      何长念虽不是什么君子,于庖厨一道却一向是敬而远之。当初在草庐中起锅垒灶,也不过是为了让李未有口热饭吃,还能有些烟火气煨着几间草庐,日子不至显得过于清寒。许是先生将羔羊跪乳的道理教得不错,李未身量堪堪够着锅台,便把庖厨大权从何长念手里劫了去。李未自幼颠沛,不像被寻常人家灶火日日熏过,不知怎的,倒先天是料理菜蔬的一把好手。谷中生活清朴,庖厨所用,不过是柴锅土灶、粗盐淡醋,可不论哪般普通的蔬食经了李未的手,便都出落得极鲜腴甘美、不似凡馔。何长念虽然修为折得只剩个残根,所幸金丹尚在,无需再食人间五谷。他原先在外游方的那几年,只记得座下骡子饿了要秣、渴了要饮,早已忘了自己这具身体还有甚么口腹之欲,自从换成李未掌勺,却也逐渐懂了些饮食的乐趣。何长念刚把李未带回来时瘦得芦柴棒一般,近些日子偶尔揽镜自鉴,瞧着倒是被李未养得颊上的肉都丰润了些许。
      何长念是个天字第一号的闲人,醒来无事,便踱去棚里和他的骡子说上几句话,又转去谷后瞧瞧他的宝贝药圃。
      何长念前几年自感标实本虚,便在谷里辟了块地,种些益气温养的药材。凡间草药于他的身子并无什么补益,不过是求个固本培元,别再落下旁的什么毛病。自今年入夏后何长念身子健朗了不少,药喝得少了些,就同李未把余下的药材拉去医馆,卖了个好价钱。近日家中用度不多,掐指算算,这笔钱大概用到开春还能有些盈余。
      白露过后,饶是谷中生气氤氲,药圃中的枝叶也难免萎顿枯败,不复前几月的丰茂。叶子上依稀还能看见些水珠,大概是李未散学后来浇过了。何长念躬下身,从近旁的几片草叶上一一抚过,心中盘算着要把他那株老黄芪挪个地方。千年的人参常见,百年的黄芪难寻。这株黄芪自他来时就长在这谷中,生得一人多高,少说也得活了几重甲子,被何长念移到药圃里一同莳弄着。李未跟着何长念煎了几年药,渐渐也通了些医理。那日何长念又发了咳喘气促的毛病,李未替他抓药时瞧见这黄芪肥壮,险些便一锄头掘了去。幸而何长念在屋里躺乏了出来吹风,瞧见这幕,才免得这株灵物断送在他的药锅里。这株黄芪不似凡草,大约是得了些天地造化的,再在这谷中吐纳上几十载日月灵气,难保不会修出人形来,倒正好与何长念作伴。何长念把他这般计较同李未讲了,李未把锄头背在身后沉默半晌,难得反问一句:“师父可是嫌我闷了?”
      何长念闻言心道果真是知师莫如徒。这谷中会喘气的活物满打满算,不过何长念李未两人外加一头骡子。李未本就是个话少的,骡子大约也确实不会说话,何长念每日与屋头的一帘青竹相看两厌,心中常常腹诽,若是自己哪天在竹子里格出大道登了仙,休怪他不带李未和那骡子鸡犬升天。
      心里的话只能心里想想。何长念揉了揉李未的头,柔声道:“自是不会的。”
      从药圃转出来,李未已经在堂屋里布好了菜,垂手立在桌旁候着。今日的菜色瞧着颇为可人。李未素炒了个檐下新摘的瓠子,又将昨日趁着旬假进山打来的野雉吊成汤煨了山笋,鸡肉捞出斩了,浇些盐醋另成一盘。饭是今秋的新米掺了些粟菽之属。何长念净了手,坐到桌前,照例先从自己面前的碗里拨了些饭给李未,叫他也坐下吃饭。
      何长念当家,从不讲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虚礼。只是李未话少,何长念把桌上的菜挨个夸过一遍,又给李未夹些好肉嘱咐他吃了,师徒两人就再没什么话说。吃罢了饭一同收拾碗筷时,何长念又同往常一般,强拉着李未聊些白日里的事:和塾里的伙伴相与如何啊,散学后做了哪般游戏啊,集上可有看见什么想买的东西啊,不过是捡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一一说过。
      何长念从不主动过问李未的功课。送他去塾里,无非是叫他每日出山与这人世有个接触,和年纪相仿的小儿厮混厮混,别早早散了那团烂漫的孩气。念些书,也不求李未考取什么人间功名,只要略识几个字、通通句读,往后能知事明理便好。李未是个勤学好思的,若是诗文里有什么不通之处,李未自会拿来问他。他这个做师父的徒顶着个虚衔,若真自问与李未有什么师徒之实,左不过是带他习两手剑、教些为人处世的俗理罢了。那些个之乎者也的何长念倒也不是全然教不得。想来给他开蒙的夫子该是个妙人,何长念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翻翻李未在塾里念的诗书,竟大多还吟得上来。只是术业有专攻。既然给先生交了束脩,便叫先生做他的事去,何长念每日也能多得几个时辰好眠。
      用过飧食后李未照例是要在房里温书的。何长念怜惜灯烛,便也在桌前坐了,拣本书装模作样地和李未对着看。李未念书不爱出声,何长念也不好扰他的清净,一时二人又是对坐无话。何长念再醒的时候李未已经不在房里了。何长念揉了揉压得酸麻的手臂,拢紧身上不知何时披上的衣裳,熄了灯起身出门去寻李未。
      这个时辰李未向来在院中练剑。月下舞剑,就如同灯下看美人,万种风情全在光里。何长念走到院里,正看见李未一套剑法舞到入神之处。月色澄明,柔曼清晖映在他手中木剑上,又叫竹影一晃,恍若秋水般凛然。这把木剑是何长念近日新削的。李未自七岁起随何长念习剑,随着身量长大,手中木剑前后已经换过五六次。到了如今这把,几乎已是寻常宝剑长短,握在李未手里,倒颇有几分慑人的气势。
      李未这几日习的是一套颇为清雅的《回风剑法》,前后不过九式,主要取一个圆融俊逸的意势。虽在招式上浅近了些,舞起来倒是不辜负好风月。何长念在一边负手看了一会儿,见李未一式“抟双雁”使得漂亮,口中轻赞一声“好”,信手取来立在一旁的拨火棍,上前斜挑出去,截了李未的剑势。李未见状会意,回腕调转剑锋,变了招“乱白雪”化去拨火棍的力道,剑尖寻着个空门,接一式“逐落花”直取何长念心口。何长念微微一笑 ,侧身挽个小剑花,手腕微翻,拨火棍不带钩的一侧轻轻敲在李未的右腕上。李未只觉得手臂一麻,木剑不由得脱手而出,被何长念左手接了,又递回李未手中。
      “这套《回风九式》你基本已经得了,练得很好,不辜负你如此勤谨。”何长念放下拨火棍,从袖中取了帕子给李未擦了汗,赞许道,“招式已经习得精了,往后便要试着少拘泥些。你方才本是想攻我左肩,又脱不开“逐落花”前出直给的定势,稍一游移,便叫我偷了个破绽。往后剑随心动便好,莫要让招式成了累赘。”
      李未持剑一揖,摆个架势,还要再请何长念指教。何长念抬头望望,见月亮已经很高了,便按下李未的剑柄道:“今日就到这里罢。”
      李未闻言垂首不语。何长念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给他披了,道:“剑招要随心收放,习剑也得懂得张弛。你随我来。”
      话已至此,李未就不再争辩,收剑与何长念一同回了房中。何长念挑亮灯,在榻上坐了,对李未稍稍正色道:“你我师徒缘分,自六年前今日始。我测算不出你的八字,便擅作主张,将今日定成了你的生辰。我忝为人师六年,未能于你传道授业解惑便罢了,如今到了你生辰,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着实于心有愧,只得比着你的脾气心性,写了册剑谱给你。”说罢,从床头取了本书册交给李未。
      李未闻言双眼星子般一亮,强稳声音道了声“多谢师父厚爱”,接过剑谱,便迫不及待翻看起来。何长念知道李未是个爱剑的。到底还是孩童心性,再如何少年老成,见了可心的东西还是免不得喜形于色。李未不笑的时候天生便是一双含愁凝睇目,可一笑起来,就恍若是云销雨霁,天光都亮了几分,叫人见了便盼望他这辈子能多些欢乐。何长念原本还有些话转在嘴边,见李未难得露出些烂漫、快活的神情,到嘴的话便不由得又囫囵吞下了。
      李未看罢剑谱,还要再拜何长念,见他怔愣,便出声询问他可还有事吩咐。何长念闻言回过神,摇头温声道:“去吧。今晚早些歇息。”想了想,又续道:“剑谱若是有不通之处,往后尽管来问我。”李未又是深深一揖,替何长念掩上门,回自己房中去了。
      何长念倚在榻上阖目半晌,听着李未歇下,起身从枕下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一指来长的异形玉佩来。这玉佩说不清雕的什么形状,似龙似夔,尾一端白璧无瑕,夔首却鲜红欲滴,宛若沁血。何长念将玉佩沿着上边阴刻的纹路细细摩挲过,轻叹一口气,又将玉佩仔细包好收回原处。
      山中无历日。自何长念那日在这谷中记忆全失地醒来,已经过了不知多少年月。而自他将李未从雍州带回谷里,一晃眼也是六度春秋。对他这样的方外之人来讲,六年不过弹指一挥。可六年的时间已足够李未从豁着牙齿的垂髫小儿长成一个清俊的小少年,也足够他将这玉佩上的纹路一丝一毫都摸得烂熟于心。这六年间他日日都想着该把这玉佩交给李未,六年过去,却还是留在自己手里。世事茫茫,往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他这些年每逢望朔便起上一卦,也算不出什么所以然。彩云易散琉璃脆,万事万物终有竟时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当初捡回李未本就是存了私心,待得此间事了,缘分竭尽,便总有风流云散的一天。
      可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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