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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暧昧 青石巷的午 ...

  •   青石巷的午后,被热气一点点煮开。风像是被蒸干了,只剩湿意,黏在皮肤上,贴进呼吸里。院墙内外都安静得过分——连蝉声都显得远。
      沈宅,却不安。
      沈知行午时便散了课。说是身体不适,话也短,神色更淡。?
      阿香提着菜篮,从厅前一晃而过,只丢下一句“去买菜”,院门“吱呀”一合,声响落下后,整座宅子像被掏空。
      静。
      然后,一声声压着的咳,从厅堂深处传出来。
      沈清如坐在里间,指尖微微一紧。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起身,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她自己也不愿深想的去意——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厅堂里光影沉着。沈知行坐在案前,额角微湿,眉眼的疲惫比清晨更深。他又咳了一声,手撑着桌沿,指节略白。
      她停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像落在衣料上的灰:
      “病了还不歇着?”
      他抬眼,像要说什么。
      她却已弯身,替他把砚台挪远,药盏端了端正,动作自然得像往常。
      却偏偏,肩侧轻轻贴上他的手臂。
      一瞬。
      他僵住。
      她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察觉,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知行哥,”她低声,“你发热了。”
      她抬手。
      指尖悬在他额前。
      一寸。
      再近一点就会触到。
      她没有。
      那一寸停得很久。
      久到空气都变得稠密。
      然后,她慢慢收回手。
      像故意把那点未触的距离,留在那里。
      “你这样,”她轻声,“我怎么放心回外祖家?”
      声音近得不像从她口中说出,更像落在他耳侧。
      他避开她的目光。
      “清如,别闹。”
      她笑得很轻。
      “我没有闹。”
      她靠近一步,近到能听见他呼吸里细微的不稳。
      “我是在担心。”
      指尖落在桌面,顺着木纹,慢慢滑过去,停在他手旁。
      没有碰,只差一点。
      那点空隙,比触碰更令人不安。
      她低声唤他:
      “知行哥。”
      抬眼时,目光不再遮掩。
      直白、安静,却滚烫。
      “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觉得冷?”
      没有人回答。
      连风都没有,她又轻轻说:
      “我在这儿……会不会好一些?”
      水壶倾斜,水声细碎。
      她替他续满茶盏,动作温顺得近乎体贴。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像什么都已经发生。
      沈知行闭上眼。
      那一瞬,像退无可退。
      然后,他伸手。轻轻,将她的手推开。
      不重,却冷,像骤然落下的一层水。
      “清如,”他的声音低下来,压得很平,“你这样……不合适。”
      停了一下。
      像在给她反应的时间。
      又像在逼自己说得更清楚。
      “我不能让你误会。”
      她没有动。
      他补了一句:
      “我对你……一直是孩童时候的情分。仅此……”
      空气忽然空了,不是刺痛,是火被一下吹灭,只剩灰。
      她后退了一步。
      笑意还在,却薄得几乎看不见。
      “误会?”
      她轻轻重复,像是在确认,又像已经明白。
      她低下眼,声音轻得像灰落地:
      “原来如此。”
      她转身,衣角划过光影,没有声息,背影冷得像从未靠近。
      ——
      厅堂里,只剩下咳声。
      一声。又一声。
      低着,压着。像不愿被人听见。
      窗外的热,还在。一层一层,贴着墙,贴着地。不散。
      院子空着。
      门关着。风没有进来。
      ——
      她没有再回头。
      脚步很轻。轻得像从未走近过。
      衣角掠过门槛。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那一刻,心里像有什么熄了。
      不是疼。也不是碎。
      只是忽然——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层灰。
      ——
      七天的最后一晚,静姝睡得很浅。不是醒着,也不是睡着。
      像漂着。
      护士站那边,静姝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说话,那声音断断续续。她本不想听。可有一句话,偏偏飘了进来:
      “……今晚值班室太冷清了。怎么只留一个护士,一个大夫。”
      话音落下。
      走廊又归于安静。
      ——
      静姝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她没有动。
      只是睁开了眼。
      黑暗里,天花板模糊不清。
      她忽然明白,时间到了。
      三点整,门被敲响。
      不重,却很准。
      一下,又一下。
      像算好的。
      “王小姐,走吧。”
      老赵站在门口。
      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很长。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硬,却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低微。
      静姝坐起身,本能地后退了一点。
      “为什么不是……子恒来接?”
      她的声音有点轻,像不敢问得太清楚。
      老赵没有回答。
      直接打断:
      “我只负责执行任务。”
      一句话,冷,也干净,没有余地。
      她没再问,只是低头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却没有声音。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病房门被打开。
      走廊灯亮着,却空。
      护士站——没人。
      椅子在,桌子在,病历也在。水杯依然在。像人刚刚离开,又像是某一刻的安排。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他们走到了车前,车门打开。
      她被“请”进去。
      门一关,灯亮。
      她看见他。
      林子恒坐在后座中央。
      背靠着。
      手搭在膝上。
      像已经等了很久。
      他抬眼。
      看她。
      没有笑。没有情绪。
      那一眼——
      不冷。
      却让人更不安。
      静姝的指尖,慢慢收紧。
      “你……为什么亲自来?”
      她问,那声音有点干。
      “顺路。”
      他说。
      像回答了。
      又像什么都没说。
      车子启动。
      夜色吞进来。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滑过去。
      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
      线条温和。
      却被夜色割得锋利。
      静姝抱紧自己的东西。指尖冰凉。她又问:
      “顺路……是去哪?”
      这一次。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手。
      松了松领口的扣子。
      动作很慢。
      像在压什么。
      过了一会。
      他才开口: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静姝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我就这样被安排了吗……那我的治疗——”
      车子猛地一颠。
      话被截断。
      她身体一晃。
      一只手,伸过来。
      很快。
      扶住她的肩。
      是他。
      几乎是本能。
      只是下一秒,他又收回去。
      干净利落。
      像那一下,从未发生。
      静姝愣住。
      空气有一瞬的停滞。
      “你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落下来。
      很轻,也很稳。
      “你怎么知道?”
      她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看前方。
      “因为我不会让你有事。”
      不像安慰,更像结论。
      静姝的心,突然更乱了。
      “可我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终于转头。
      看她。
      那一眼,不冷,却很深。
      像压着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静姝。”
      他声音很低。
      “你现在——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怔住。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前座。
      “开快点。”
      老赵没有回头。
      车速明显提上去。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引擎声。
      静姝的心跳很快,问题很多。
      却卡在喉咙里,一个也问不出口。
      “你担心治疗。”
      他忽然说。
      像是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你不需要操心。”
      她咬住唇。
      声音轻,却有一点倔:
      “可那是我的身体。”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原本在轻轻敲着膝盖。
      此刻,不动了。
      很久,他才说:
      “我知道。”
      声音低下来。
      带着一点点疲惫。
      很轻,几乎听不见。
      “所以我才亲自来。”
      静姝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向他。
      他却已经转回去,侧脸落进阴影里。所有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车继续往前,路灯断了,前方一片黑。黑暗一点点涌上来,像水。
      车灯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熄灭,只是像被什么吞了一口。
      再亮起时,前方依旧没有尽头。
      静姝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那一段被灯光切开的黑,忽远忽近,像一条没有边界的河。
      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如果现在开口,某些东西就会被确认;
      而一旦确认,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指尖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最终,什么也没问。
      车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几乎能听见他呼吸的停顿
      ,极轻的一下,像是某个念头,被他亲手压了回去。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车继续往前。
      黑暗没有退,也没有更深。
      只是,一直在那儿。
      像答案。
      也像还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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