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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遗书 沈清如的死 ...

  •   沈清如的死讯,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传到沈清如家的。
      那天的天色,与事故发生的那天极其相似——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着屋檐坠下来。空气闷得厉害,连风都懒得动一下。
      沈母正在厨房里择菜。
      指尖沾着水,青菜的断茎还在往外渗汁。门被敲响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邻居来借酱油。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
      站在外面的,却是两名陌生人。
      一身军装,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冷硬而笔直,像两根钉子。
      沈母愣住了。
      手里的菜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您是沈清如的母亲吗?”
      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干净利落地割开空气。
      沈母嘴唇颤了一下:“是……出什么事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短短一瞬,却漫长得像一段无声的宣判。
      他们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
      但这种事——
      从来没有不伤人的方式。
      “很抱歉。”
      只三个字。
      沈母的腿一下子软了。
      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下去,像是骨头被抽走了一样。
      门外的天,压得更低了。
      ——
      她临走前,留下了一封遗书。
      压在枕头底下。
      信是从婆婆那里转来的,纸张已经被泪水打湿过几次,边角发软。
      信封拆开时,有一股极淡的清香。
      像她从前用的那种香皂味。
      淡得几乎要散掉。
      “爹、娘:
      清如不孝,这一生欠你们太多。
      自小到大,你们护我周全,替我挡风遮雨,我却始终学不会如何好好回报。旁人家的女儿能为父母分忧解劳,我却只会让你们牵挂、操心。想到这里,心中愧疚难当。
      这一路,我走得太久,也太累了。
      请恕女儿——先行一步。
      我不能再孝顺你们了,能留下的,也不过是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首饰与细软。虽不值什么钱,却是我一寸寸时光换来的。望你们收下,权当女儿还了一点点心意。
      爹,您总说我性子太软,将来要吃亏。可我知道,您每一句责备里,都是舍不得。娘,您总怕我受冷,连夜里也要替我添一床被子。您总说不碍事,可我都记得。
      我这一走,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们二老无人照料。只是人生至此,我实在走不下去了。
      你们不要太伤心,也不要为我责怪自己。我这一生,并非全然苦楚。只是走着走着,始终没有一处,可以停下来。
      我走得很安静,也很平和。
      不是逃避,也不是怯懦,只是……我终于找到了我要去的地方。
      这些年,我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间小小的屋子,门前有风,窗外有光。光不刺眼,很温柔,像春日午后的日头。风也不冷,轻轻拂过,就像娘替我拢发的手。
      那里还有人,在等我。
      他不问过往,不论对错,只是静静地陪着我。没有责难,也没有失望。
      我不孤单。
      我从未像那一刻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接纳的。
      所以,请原谅我这一次任性。我不是离开你们,只是先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歇一歇。
      若真有来生——
      我还做你们的女儿。
      那时,我会早一点懂事,早一点学会不让你们担心。把这一世欠下的,一点一点还清。
      爹、娘,请多保重。
      天冷添衣,饭要按时吃。院子里的花若开了,就当是我回来看看你们。
      女儿清如,叩别。”
      字迹依旧工整。
      直到最后一个“别”字,笔画轻得发虚。
      像是那一刻——
      人已经快要抓不到什么了。
      ——
      那天探监。
      沈母穿了一身白。
      白得刺眼。
      她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一截绷紧的线。
      徐娴雯正好迎面走过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沈母,连忙收敛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伯母,您来了……知行这边一切都好,我今天就是想来告诉他,他的事快有结果了。天这么热,路又远,您不用跑这么勤——”
      话还没说完。
      沈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冷得发硬。
      “我儿子托了你多大的福?”
      徐娴雯一愣:“伯母,我——”
      “关了这么久,还不够?”
      这一句,比上一句更轻。
      却更狠。
      像针。
      徐娴雯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伯母,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沈母盯着她,眼睛红得发胀,“那是哪样?”
      她往前一步。
      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几乎要裂开的力气:
      “没有你这个狐狸精缠着——”
      她停了一下。
      像是喉咙被什么卡住。
      下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清如会死吗?”
      空气一下子静了。
      徐娴雯整个人僵住。
      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伯母……您说什么?”
      沈母盯着她,一字一顿:
      “她死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
      轻得不可思议。
      却像砸在骨头上。
      徐娴雯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伸手:“伯母,您先别——”
      手还没碰到。
      就被狠狠甩开。
      “别碰我!”
      沈母的声音一下子破了。
      那一瞬间,她像是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都在抖。
      “你们都别碰我——”
      徐娴雯站在原地。
      手僵在半空。
      她的脸一点点褪尽血色。
      却再没有往前一步。
      ——
      沈知行是在半个小时后,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听完。
      很久都没有说话。
      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听懂了,却不肯承认。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真是个混蛋。”
      “全是我的错。”
      “她那么……乖。那么……懂事,是我把她挂在了悬崖边上。”
      沈母猛地扑过去抱住他:“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啊孩子!”
      沈知行却慢慢摇头。
      “是我的。”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从小跟着我……我说什么,她都当真。”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有多敏感。”
      他顿了一下。
      喉结滚动。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那么快,就给自己找了一个‘家’。”
      他笑了一声。
      干得没有一点水分。
      “那哪是家。”
      “那是……她给我的回答。”
      沈母愣住。
      “也是她对我的报复。”
      他说到这里,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会因为我一句话——去改掉她的一辈子。”
      他呼吸有些乱。
      却仍旧一字一句地说:
      “我害了她。”
      “我亲手害了她。”
      ——
      他的声音落下时。
      屋子里像被什么掐住了呼吸。
      沈母抱着他。
      手却一点点收紧。
      仿佛只要一松开,他也会掉下去。
      像另一个孩子一样。
      再也抓不住。
      窗外的天更暗了。
      风压着树梢,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敲门。
      却始终进不来。
      良久。
      沈知行忽然低声问:
      “她……最后疼吗?”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谁。
      沈母愣住。
      喉咙像被堵死。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信里没有写。
      没人敢告诉她。
      可偏偏是这种空白——
      最要命。
      所有最坏的画面,都会自己长出来。
      沈知行像是明白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在回应一个不存在的答案。
      “也是……”
      “她那么怕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居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
      那天下午,
      沈知行再没有说一句话。
      屋子里静得发沉。
      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沈母一直守在他身边。
      几次张了张嘴,
      话到喉咙,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
      有些话,
      不是不想说,
      而是连母亲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天色一点点褪去。
      夜被拉得很长。
      快亮的时候,
      沈知行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
      却没有一丝迟疑。
      像是这一刻,
      他在心里已经走过无数遍。
      “妈。”
      他开口。
      声音平静得近乎陌生。
      “我想去看看她。”
      沈母猛地抬头。
      眼眶一下子红了,
      声音却像被什么压住:
      “现在……不行……”
      沈知行轻轻摇头。
      “不用现在。”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把什么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等我出去。”
      空气忽然凝住了。
      没有人再说话。
      连时间都像停了一瞬。
      他没有解释。
      也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像是所有能流的,
      早在沉默的瞬间,
      就已经流尽了。
      只剩下——
      干裂的平静。
      ——
      徐娴雯从监狱大门走出来时,天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沉得要滴出水来。风刮得厉害,却吹不散她耳边那句——
      “没有你,她不会死。”
      那声音像钉子,一下一下敲在骨头上,敲得她胸口发闷。
      她站在台阶上,指尖还在抖,像是刚从一场审判里被放出来,却不知道自己被判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地面空得厉害,像踩在一张随时会破的纸上。
      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薄得像风一吹就散。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风从侧面刮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抬手去擦。
      她怕一擦,眼泪就真的掉下来;
      怕一掉,就再也收不住。
      车灯从她身边掠过,光影一闪一闪,像无数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可笑。
      渺小到——
      连清如的痛,她都没看懂;
      连清如的伤,她竟一度以为是自己“赢”了。
      她走到路口,红灯亮着。
      她停下。
      风从她耳边掠过,冷得像一句迟到太久的真话。
      她闭上眼。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沈母的恨,也明白自己的愧疚——
      清如不是突然松手的。
      是累了。
      是撑不住了。
      是她们谁都来不及接住的那一瞬间。
      ——
      绿灯亮起。
      徐娴雯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她继续往前走。
      步子依旧轻,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因为她知道——
      前面无论是什么,她都必须去面对。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个此刻比她更痛的人,
      也是为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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