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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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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里比高峰期少了很多人,吴云居然捞到了一个位置。她瘫在冰凉的塑料座椅上,她给李青打电话,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李青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吴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干哈呢?”李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吴云此刻无比羡慕的、属于家的松弛感,“我今天有空,还自己给我的小猫做食物呢,水煮鸡胸肉,不加盐,我可真是个好妈妈。我们家名侦探柯南今天可有福了,正撒娇呢。怎么着,这么晚给我打电话?难道还在加班?”
“刚下班。”吴云简短地回答,三个字,耗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李青似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劲。“又熬到这么晚?你不是说手上的项目都交出去了吗?”
“项目是交了,”吴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尽管李青看不见,“但琐事最是消磨时间。新来的那个潘总,你是知道的,比许总还难伺候。许总是让你猜,他是直接否定你。你一下午做的规划,他看一眼,说‘感觉不对’,全部作废。我就在这种‘批判、打回、重改、再打回’的流程里,熬了整整几个月。”
她顿了顿,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便仰起头,看着地铁车厢顶部惨白的灯光。“李青,我觉得我像个陀螺,被人抽着转,却不知道要转到哪里去。我当年费那么大劲考进来的专业,现在全用在怎么把PPT的字体调得‘有力度’,怎么把汇报的逻辑编得‘有张力’。我快把我自己给忘了。”
地铁钻出地面,窗外的黑暗被零星的城市灯火取代,像一片倒映在水里的星空。吴云看着那片虚假的星空,突然觉得很讽刺。现在,她只配拥有地铁玻璃上这片转瞬即逝的、人造的光斑。
“你知道吗,”吴云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刚才在办公室,新总监让我把一份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重做三遍,就因为‘排版不够美观’。我一边改,一边就在想,我吴云,就在这儿,为了一个标点符号的间距,浪费我的生命。”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青的声音严肃了起来,猫叫声也消失了,想必是她把手机拿远了,“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行业是不行,但以你的底子,出去看看总比在那儿等死强。”
“看?”吴云苦笑,“往哪儿看?我投了几份简历,石沉大海。人家一看我这几年的工作经历,‘项目助理’,‘综合协调’,就觉得我是个打杂的。谁管我背后付出了多少,谁管我是不是在错误的方向上狂奔过。结果不行,一切都不行。”“现在经济不好,各项Headcount都在裁。”李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这一次撤掉各个大区,说得好听点是集中协作、降本增效,其实你我都知道,不就是为了裁员?你看我们这一批离职的10个,回到北京再招的只剩下6个。那四个不就是顺理成章被裁了?被裁撤的岗位,兵不血刃呐。”
吴云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可是我这个年纪……如果不在这个时候跟着公司走,我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像宋珍珍那样,找一家小公司没日没夜地干,朝不保夕?还是像周爱爱那样,回家人家有老公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家是有困境。”李青的声音冷静得像一把手术刀,“但我们强者不能抱怨环境。你有没有想清楚怎么样去突围?如果你只是吃苦,没有想过去改变的话,这也是温水煮青蛙。你的勤奋并不是真正的勤奋——勤奋做事,在危机中一文不值。”
吴云愣住了。青蛙死是因为他不知道跳出去,他觉得可以忍一忍。在公司的角度,需要我们跳出固有模式,永远做前瞻性思考;放到你个人的处境下,必须跳出当下困局才能求生。可你的处境总被人拿捏,张婉璐这种人不适合深交,难道要等领导彻底厌弃她吗?你等得起三年、五年吗?你还能再耗一个三年、五年吗?你等不起。所以对你来说,能做到的只有改变。吴云如果不想下船,就在船上再找个山头。
“再找个山头……”
吴云喃喃重复,声音被夜风吹散,“是的,找个山头。”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的清醒:“我们都有一个好处,就是许莲莲这样的人,我们即便跟她时间太久,再久,整个保华也不会认为我们是许莲莲的嫡系。”
电话那头传来李青一声轻哼,带着几分了然:“为什么?因为许莲莲这种蠢人,不会有聪明人认为她会有嫡系。”
“刻薄寡恩,为人愚蠢,自以为聪明。”吴云接话,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疲惫,多了几分尖锐,“永远都会在小事上精明,选大的选择上愚蠢。这一次要下她,固然是数据不好,但是跟她在总部蛇鼠两端、两头下注难道没有关系?”
她沉默了,靠在地铁站冰冷的墙壁上,脑海里闪过许莲莲那张总是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她为了投影仪色差大发雷霆,却对华东大区连续三个季度的亏损视而不见;想起她把张婉璐的谄媚当成忠心,接受着下属机构的讨好,替他们开拓业务数据的尴尬,却把真正做事的人当成工具,压在基层不予提拔。
“你知道这是事实。”李青的声音传来,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所以她的‘山头’根本靠不住,就算你当初贴上去,现在也不过是跟着一起沉船。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要不要离开保华,而是看清楚哪个山头还稳,哪个山头的人,需要你这样的人。”
吴云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李青说得对,许莲莲的“山头”早就塌了,她之前纠结的“要不要跟着公司走”,不过是在一个即将沉没的船上,纠结要不要继续擦甲板。
“那……”吴云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多了几分坚定,“你觉得现在保华里,还有哪个山头能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李青的声音:“周末你回上海见面聊,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