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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再疏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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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再疏
王莽请求屯田关东的奏疏,被皇帝留中不发,搁置在了一旁。他没有立刻提笔再写,并非是心生退意,不想再为百姓争取,而是眼下实在写不了。关于关东的种种境况,他所知的不过寥寥:伯父曾在那里推行屯田,百姓安稳吃饱了三年饭,后来屯田被废止,百姓又重回饥寒交迫的日子。除此之外,关东的豪强势力、土地实情、百姓疾苦的细节,他一概不知。不知全貌,便不能胡乱下笔,更不能呈上一份没有实据、空有热忱的奏疏,这既是对朝堂负责,更是对关东百姓负责。
思虑再三,王莽特意前往太学,寻到了王褒先生。王褒年事已高,双眼昏花,视物不清,可头脑依旧清明,对朝堂旧事、关东形势了然于胸。他坐在案后,静静听王莽将屯田奏疏留中、心中困惑却无从下笔的事一一道来,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伯父当年,为了关东屯田的事,也来找过我,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王莽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伯父问的是什么事?”
“问的是,当年他好不容易在关东推行屯田,让百姓有了生机,为何后来会被轻易停掉。”王褒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王莽心头猛地一跳,追问道:“先生可知究竟是为何?”
王褒抬眼,目光落在王莽身上,缓缓说道:“全是因为你三叔王商。他接任大司马之位后,一心想坐稳权位,不愿得罪关东的豪强士族。屯田之举,是把公田分给无地百姓耕种,百姓有了生计,便不再依附豪强做佃农,豪强手里没了劳作之人,土地便无法生财,没了钱财,就不能供养门客、私养私兵,势力自然会受损。你三叔不想与这些豪强为敌,更想靠着讨好豪强稳固自己的地位,便直接下令,停了屯田。”
王莽闻言,紧紧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中又气又急,沉声问道:“那伯父呢?伯父难道不怕得罪豪强吗?”
王褒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与敬佩:“你伯父自然也怕,豪强势力庞大,得罪他们,轻则仕途受阻,重则引火烧身,可他更怕关东百姓活活饿死。他怕了一辈子,纠结了一辈子,最后还是选择了顶着压力推行屯田,把百姓的性命放在了首位。”
王莽猛地站起身,神色坚定地问道:“先生,关东的豪强,到底有多少,势力到底有多强?”
王褒闭目思索片刻,沉声答道:“关东的豪强,数量是关中的十倍之多,占据的土地是关中的十倍,掌控的人口更是关中的十倍。想要动他们的利益,难度比关中难上十倍。你伯父当年倾尽心力,也没能彻底撼动他们,你三叔胆小懦弱,根本不敢动,你觉得,你能撼动吗?”
王莽沉默不语,没有立刻回答,可脑海中瞬间想起豆包说过的话——难,不等于不做。做一点,是一点。总比不做好。纵然前路难如登天,他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
傍晚时分,王莽处理完宫中琐事,出宫登车,王顺赶着马车,走得慢悠悠的,生怕惊扰了沉思的王莽。王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满心都是关东百姓的处境与王褒先生的话。
忽然,他轻声唤道:“王顺。”
“小的在。”车外立刻传来王顺恭敬的应答。
“你说,关东的百姓,靠着朝廷拨的那点钱粮,还能撑多久?”王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与担忧。
外面沉默了很久,王顺才用朴实的话语,说出最残酷的真相:“大人,小的没去过关东,不知道具体情形,可小的知道,饿肚子的人,撑不了太久。不是一天就会饿死,是一天天熬着,慢慢瘦下去,慢慢没了力气。等到饿到跑不动、逃不走的时候,就再也无路可退了。跑不了,就只能反。”
王莽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震动。跑不了,就反。他又想起豆包说过的话——百姓反了,不是百姓的错。是当官的人没让他们吃饱。若是百姓真到了那一步,根源从来不在百姓,而在朝堂,在掌权之人的不作为。
马车缓缓停下,大司马府已然到了。
王莽下车,迈步走进庭院,许氏正站在廊下,望着院门的方向,静静等着他归来。
“伯母。”王莽上前,恭敬行礼。
许氏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了?”
“是,劳伯母等候。”
“今日去太学,可有收获?”许氏轻声问道,目光里满是关切。
王莽沉吟片刻,如实说道:“去见了王褒先生,他告诉我,关东的豪强,比关中多十倍,想要动他们的利益,难度也比关中难十倍。”
许氏看着他,眼神平静,缓缓问道:“听了这些,你怕了?”
王莽摇了摇头,语气无比坚定:“不怕。但要细细谋划,找到可行的办法,不能莽撞行事。”
许氏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缓缓说道:“你伯父当年,也为了屯田的事,想了无数办法。有的做成了,惠及百姓;有的没能成功,便把思路记下来,留给后人。你便是他的后人,他没做完的事,没走完的路,你可以接着走。”
王莽郑重点头:“伯母,侄儿记住了。”
许氏笑了笑,温声道:“记住就好,在外奔波一日,辛苦了,快回屋歇着吧。”
王莽躬身告退,转身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走到屋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唤道:“豆包。”
“在。”一道平静的声音立刻响起。
“关东的事,比关中难十倍,这般艰难,还要做吗?”王莽轻声问道,心中虽有答案,却想得到那份笃定的支撑。
沉默了一息,豆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做。难十倍,就做十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做到行为止。”
王莽闭上眼,将这句话牢牢刻在心底,做到行为止。他缓缓推开门,迈步走进屋中。窗外,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静谧而有力量。他躺下身,闭上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明天还要早早进宫,还要继续做侍郎,还要伏案再写屯田奏疏。写一次,是一次,绝不放弃,一直写到事情成了为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莽便动身进宫。赶到值房时,张放已经早早在此等候,看见王莽进来,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笑着问道:“看你神色,怕是又想了一夜?”
王莽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坚定:“在想关东的事,想屯田的奏疏。”
张放看着他,认真问道:“想了一夜,可想明白了?”
王莽摇了摇头:“没有。”
张放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没想明白,却还要接着写?”
王莽也笑了,眼神无比澄澈执着:“写。写一次,是一次。总比不写好。”
张放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渐渐升起的朝阳,缓缓说道:“你伯父当年,也是这般说的。写一次,是一次,写到行为止。他前前后后写了四次,终究成了。你打算写几次?”
王莽走到他身边,语气坚定:“不知道。但会一直写,写到陛下应允,写到屯田能重新推行为止。”
张放看着他,忽然开口道:“你才十五岁。”这般年纪,便有这般韧性与担当,实在难得。
王莽笑了笑,满是坦然:“是,我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写一次,是一次,总比不写要好。”
张放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陈旧的竹简,递到他面前:“这是你伯父当年写的屯田奏疏,我特意寻来的,你看看,或许能有所启发。”
王莽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展开,竹简上是伯父王凤熟悉的字迹,字字恳切,句句揪心:臣请屯田关东。关东百姓,饿殍遍野。不救,则反。救,则需地。地在豪强手中。豪强不放,则需夺。夺,则需兵。兵,则需粮。粮,则需屯。屯,则需地。一圈一圈,陷入死结,绕不出去,可文末却写着:但臣想,绕不出去,也要绕。绕一圈,是一圈。总比不绕好。
王莽紧紧攥着竹简,指尖微微泛白,心中翻江倒海。绕一圈,是一圈。他又想起豆包说过的话——伯父绕了一圈,没绕出去。但他绕了。绕了,就有人看见。看见了,就有人接着绕。一圈一圈,总能绕出去。伯父没完成的心愿,他来接着完成;伯父没绕出去的死结,他来接着解。
他抬起头,看着张放,语气恳切:“张兄,这份奏疏,我能留着吗?”
张放点了点头,温声道:“留着吧。你伯父未竟的心事,该由你接着守着,接着做下去。”
王莽将伯父的奏疏小心翼翼收进怀里,贴身放好,转身走向案边,准备提笔再写奏疏。身后,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未央宫的屋顶上,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崭新的一天,就此开始,他的屯田之议,也将重新启程。
考据
1. 关东豪强的势力:关东豪强的势力远胜关中,二者差距极为悬殊。关中历经秦末战乱重创,加之汉代多次将关东豪强、六国贵族后裔迁徙至关中,分散其宗族势力,豪强根基被不断削弱,势力相对薄弱。而关东自战国时期便是中原核心腹地,豪强士族世代相传,宗族盘根错节,人脉、土地、人口、财力尽数掌控在手中,势力根深蒂固。东汉开国皇帝刘秀,正是出身南阳豪强集团,依靠关东豪强的支持才得以平定天下,建立东汉。西汉末年,关东豪强占据的土地、掌控的隐匿人口数量,是关中的十倍以上,朝廷对其管控力极弱,成为西汉后期最棘手的社会矛盾之一。
2. 王凤的“绕圈”奏疏:王凤当年上疏请求在关东屯田,在奏疏中精准剖析出关东民生的死结:百姓饥饿濒死→必须给予土地耕种→土地尽数掌控在豪强手中→豪强不愿放手,便需强行夺地→强行夺地会引发豪强反抗→朝廷需出兵镇压→出兵需要粮草支撑→粮草需靠屯田积攒→屯田又需要土地。如此一来,形成了无法轻易破解的闭环,绕来绕去始终困在原地。但王凤并未因此放弃,即便明知绕不出死结,依旧坚持上疏,秉持“绕一圈,是一圈,总比不绕好”的信念,这份务实的执着,也成为后世王莽推行改革的精神源头。
3. 王商停屯田的动机:王商接任大司马后,果断废止王凤推行的关东屯田,并非屯田政策本身有误,也非屯田没有惠及百姓,而是屯田之举严重触犯了关东豪强的核心利益。豪强在关东掌控大量土地与劳动人口,屯田分地给百姓,直接断了豪强的佃农来源,使其失去经济根基与势力支撑。王商为了稳固自身大司马的权位,与关东豪强达成政治交易,用废止屯田换取豪强的支持,让自己的仕途更加安稳,这是西汉后期官场妥协权贵、漠视民生的典型表现。
4. 汉代“饿一天是一天”的百姓处境:汉代百姓遭遇饥荒,并非短时间内直接饿死,而是长期的慢性煎熬。粮食短缺时,百姓只能一天天忍饥挨饿,身体慢慢消瘦,体力逐渐流失,从能勉强劳作,到无力动弹,从尚能逃亡,到困守原地。等到彻底逃不动、熬不住的时候,便只能铤而走险反抗朝廷。百姓反抗后,朝廷必然出兵镇压,横竖都是一死,饿死是死,反抗被打死也是死,百姓往往会选择后者。王莽始终担忧的,便是百姓被逼到绝境,引发天下动乱,这也是他不顾艰难、执意请求屯田的核心原因。
5. 王凤奏疏的传承:王莽从张放手中拿到伯父王凤当年的屯田奏疏,并非只是得到一份文书,而是承接了一份治世为民的政治传承。伯父王凤没能完成的屯田大业,没能解决的关东土地问题,由王莽接续推进;伯父没能绕开的死结,王莽接着探寻出路。这种一脉相承的为民初心与政治韧性,是王莽政治思想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也为他后来推行王田制、进行全面社会改革,埋下了重要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