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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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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盯着手里那个布包,指尖发凉。
浅灰色的粉末,淡淡的古怪气味,用粗麻布包着,打了个死结。
叔父让王顺往伯父药里加的东西。
王顺却把它交给了他。
“豆包。”他压低声音,“王顺为什么要这么做?”
“需要更多数据。但有两种可能:一,他良心发现,不愿害人。二,另有所图。”
王莽心头一紧。
另有所图?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回廊空空荡荡,月光洒了一地。王顺的身影早已消失。
“如果是另有所图,他图什么?”
“不确定。但需要警惕:这可能是一个陷阱。汉代外戚斗争中,仆从倒戈是常见手段,但倒戈后的仆从往往会被原主人灭口。王顺若真是叔父的人,他交出毒药,就是在背叛叔父。叔父不会放过他。他需要一个新靠山。你,就是他的新靠山。”
王莽攥紧了布包。
靠山?
他才十四岁。无权无势。算什么靠山?
“豆包。”
“在。”
“如果叔父知道王顺把毒药给了我,他会怎么做?”
“可能性一:派人追杀王顺灭口。可能性二:将计就计,利用你手里的毒药反咬一口。可能性三:提前动手,直接除掉伯父。”
王莽后背一阵发凉。
反咬一口?
对。
如果这是陷阱,那叔父接下来会怎么做?
等他往伯父药里加?
然后带人冲进来,人赃并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豆包,你说得对。这可能是陷阱。”
“依据?”
“叔父白天刚被伯母挡了一道,晚上就让王顺来送药。太急了。不合常理。”
沉默了几息。
“逻辑成立。汉代外戚斗争中,设局者通常会留出时间让猎物‘犯错误’。王谭白天刚被许氏挡回,晚上就派人来送毒药,确实过于仓促。这更可能是他故意为之——让你拿到毒药,然后在你犹豫的时候,他先发制人。”
王莽把布包贴身藏好。
“那我该怎么办?”
“需要你自己决定。但建议:不要使用此物。保存好,作为证据。”
王莽走回榻边,低头看着伯父。
王凤昏睡着,呼吸还算平稳。倒计时还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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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伯父现在怎么样?”
“需要输入当前症状。”
王莽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一边看一边说:
“呼吸比白天稳,脸色还是灰白,但嘴唇没那么紫了。额头不烫了。”
“数据分析中……体温正常,心率趋稳。病情有所缓解。倒计时可能延长。”
王莽眼睛一亮。
“能延长多久?”
“需要持续观测。若今晚无反复,可延长12-24小时。”
王莽松了口气。
至少,伯父暂时不会死。
他坐在榻边,靠着墙,闭上眼。
太累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但他不敢睡。
叔父随时可能动手。
不知过了多久,王莽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他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黑块。
屏幕亮着,倒计时还在跳。
53:16:42
53:16:41
53:16:40
少了六个时辰。
他睡过去了。
王莽心头一紧,赶紧看向榻上的伯父。
王凤还在昏睡。呼吸平稳,脸色似乎比昨晚又好了一点。
他松了口气。
“豆包,我睡了多久?”
“约四个时辰。”
“伯父怎么样?”
“需要输入当前症状。”
王莽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很多人。
还有人在喊:“开门!奉旨搜查!”
王莽瞳孔骤缩。
搜查?
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怀里的布包上。
门被一脚踢开。
一队带刀护卫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官员,穿着深衣,腰悬铜印。
王莽认得那身衣服——廷尉府的人。
汉代廷尉府掌刑狱,秩中二千石,是九卿之一。廷尉府的人直接上门,意味着事情已经闹到了皇帝那里。
“谁是王莽?”
王莽上前一步:“我是。”
那官员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搜。”
两个护卫上前,一把按住王莽,开始搜身。
王莽拼命挣扎:“你们干什么?!这是大司马府!我伯父是大司马王凤!”
那官员冷笑一声:
“大司马?王凤已经告病多日,朝中事务由王谭大人暂代。昨夜有人举报,说大司马府藏匿违禁之物。奉旨搜查,谁敢阻拦?”
王莽心头一沉。
叔父的动作,比他想的快。
一个护卫从他怀里搜出那个布包,递给那官员。
“大人,找到了。”
王莽浑身冰凉。
那官员接过布包,打开,闻了闻,脸色一变。
“这是……乌头?”
王莽心头一跳。
“豆包!”他在心里喊,“乌头是什么?”
沉默了一瞬。豆包的声音响起,依旧没有感情:
“乌头:毛茛科植物,主根称乌头,侧根称附子。含□□,剧毒。适量可入药,过量可致死。汉代常用于药用,但私藏乌头粉末意图害人,按律当斩。”
王莽脑子一片空白。
叔父让人往伯父药里加的,是毒药。
而王顺把这个东西交给了他。
现在,东西在他怀里搜出来了。
“带走。”那官员挥了挥手。
两个护卫架起王莽就往外拖。
“慢着!”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许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仆从,手里拿着棍棒。
她盯着那官员,一字一句:
“这是我丈夫的府邸。你们廷尉府的人,奉谁的旨,搜谁的家?”
那官员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镇定。
“夫人息怒。下官奉廷尉大人之命,搜查违禁之物。东西已经搜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
他把布包举起来。
许氏看了一眼,又看向王莽。
“巨君,这是你的?”
王莽摇头:“不是我的。是有人塞给我的。”
“谁?”
王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顺。
但王顺是叔父的人。他说出来,叔父会承认吗?
还是会把王顺推出来当替罪羊?
“夫人。”那官员开口了,“有什么话,到廷尉府再说吧。带走!”
许氏往前一步,挡在门口。
“我说了,这是我丈夫的府邸。我丈夫还活着,这府里的事,轮不到外人做主。”
那官员脸色一沉。
“夫人这是要抗旨?”
许氏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口口声声说‘奉旨’,旨意呢?”
那官员一愣。
“拿出来给我看。”许氏伸出手,“廷尉府的公文,皇帝的诏书,随便什么。拿出来。”
那官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哪有什么旨意?
王谭只是说“去搜,出了事我担着”。
可这话,能当着许氏的面说吗?
沉默。
许氏冷笑一声。
“没有旨意,就敢闯大司马府抓人?你们廷尉府,是当王家没人了吗?”
她挥了挥手。
四个仆从上前,把那两个架着王莽的护卫推开。
王莽踉跄一步,站稳了。
许氏看着他:“巨君,过来。”
王莽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那官员气得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敢动手。
汉代廷尉府虽然权力大,但大司马是外戚之首,许氏是王凤的正妻。没有皇帝亲自下旨,谁敢动她?
“夫人好本事。”他咬着牙,“今日之事,下官会如实上报。”
“随便。”许氏侧身让开,“门在那儿,不送。”
那官员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
许氏转过身,看着王莽。
“巨君,那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莽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顺敲门。递布包。说叔父让他往伯父药里加东西。
许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顺呢?”
“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王莽摇头:“侄儿也不知道。”
许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巨君,你信他?”
王莽愣住了。
信?
他……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时王顺递过来,他就接了。以为王顺是良心发现,是来帮他的。
但豆包说“可能是陷阱”。
然后廷尉府的人就来了,从他怀里搜出了东西。
如果不是伯母及时赶到——
“豆包。”他在心里喊,“这是陷阱,对吗?”
“是。”
“王顺是故意的?”
“可能性极高。他给你东西,然后告发。人赃并获,你百口莫辩。汉代外戚斗争中,这种‘栽赃陷害’是常见手段。先让人把违禁之物送到对方手里,然后举报,让官府来搜。对方百口莫辩。”
王莽后背一阵发凉。
他差点就栽了。
“伯母。”他抬起头,“侄儿差点连累伯母。”
许氏摇摇头。
“不是你连累我。是有人想害你。”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你叔父这个人,我认识他二十年了。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今天这事,他算准了廷尉府的人能把你带走。但他算漏了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王莽。
“他没算到我敢拦。”
王莽鼻子一酸,跪下去。
“侄儿谢伯母救命之恩。”
“起来。”许氏摆摆手,“不是救你,是救你伯父。你现在是他身边唯一能信的人,你不能出事。”
王莽站起来。
“伯母,那东西……真的是毒药吗?”
许氏沉默了一会儿。
“乌头。你伯父年轻时用过,治寒症的。但剂量要极小心,多一分就要命。”
她走过来,拿起那个布包,仔细看了看。
“这是炮制过的乌头粉。颜色发灰,质地细腻,是上等货色。普通药房买不到。”
王莽心头一跳。
“伯母,您是说——”
“这东西,不是王顺能弄到的。”许氏看着他,“是你叔父从太医署弄来的。太医署有专门的炮制药房,只有太医令才能调动。”
王莽攥紧了拳头。
叔父这是……既要害伯父,又要栽赃给他。
一箭双雕。
“伯母,现在怎么办?”
许氏想了很久。
“东西我先收着。廷尉府的人来过一次,短期内不敢再来。你继续守着你伯父,寸步不离。至于王顺——”
她顿了一下。
“我去找他。”
许氏走了。
王莽守在榻边,盯着伯父的脸。
倒计时还在跳。
52:33:18
52:33:17
52:33:16
“豆包。”
“在。”
“今天这事,我错在哪儿?”
沉默了几息。
“错在轻信。王顺给你东西,你没有怀疑。他走了,你没有防备。廷尉府的人来,你没有准备。汉代外戚斗争中,‘疑人’是第一课。谁都不能信。”
王莽低下头。
是啊。
他太嫩了。
叔父在官场沉浮二十年,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斗得过?
“豆包,那我应该怎么做?”
“需要明确目标。短期目标:防止伯父被害,同时收集叔父罪证。”
“怎么收集?”
“王顺是关键。他知道内情。若能让他开口,叔父的罪就定了。”
王莽苦笑。
“可他跑了。伯母去找,未必找得到。”
“那就等他来找你。”
王莽一愣。
“他还会来?”
“会。如果他真是叔父的人,叔父会让他来灭口。或者——让他来再次设局。汉代外戚斗争中,灭口是常见手段。王顺知道太多,叔父不会留他。”
王莽想了想。
有道理。
王顺是唯一的活口。叔父要灭口,或者再利用他。
只要王顺还活着,他就会再出现。
“那我该怎么做?”
“以静制动。守好伯父,等王顺出现。同时——做一件事。”
“什么事?”
“留后路。今天的事,不会只有一次。叔父还会想办法。你要提前想好,下一次,怎么应对。”
王莽沉默了很久。
下一次。
叔父还会有什么招?
下毒不成,栽赃不成,接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豆包,如果叔父直接让人来杀伯父呢?”
“可能性存在。但风险高。伯父若死在家中,廷尉府会追查。叔父不一定敢。”
“那他会怎么做?”
沉默。
“需要更多数据。”
王莽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脑子飞快地转。
叔父要的是伯父的爵位、家产。
伯父不死,他得不到。
伯父死得太突然,他脱不了干系。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
让伯父“自然死亡”。
慢慢熬,熬到撑不住。
或者……
让伯父死的时候,有别人在场。
比如,他。
王莽浑身一凉。
“豆包,叔父会不会……让伯父死在我手里?”
“什么意思?”
“比如,再让人送一次药。然后告发我毒杀伯父。”
沉默。
“可能性存在。且概率不低。”
王莽攥紧了黑块。
对。
这才是最毒的。
第一次栽赃,被他躲过了。
第二次,叔父会让他躲不过。
他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让叔父不敢再动手的办法。
夜深了。
王莽守在榻边,一步不敢离开。
伯父昏睡着。倒计时还在跳。
48:22:09
48:22:08
48:22:07
门忽然被推开了。
王莽猛地站起来。
一个人影闪进来,又把门关上。
是王顺。
王莽瞳孔骤缩。
“你——”
“十一郎,别出声。”王顺脸色煞白,压低声音,“叔父要杀我。”
王莽盯着他,一动不动。
“豆包。”他在心里喊,“他的话,能信吗?”
“无法判断。需要更多数据。但他若真是来求救的,这是你收买他的机会。汉代外戚斗争中,收买对方仆从是获取情报的重要手段。”
王顺跪下来。
“十一郎,我知道您不信我。白天的事,是我害了您。可那是叔父逼我的!他说我不做,就杀我全家!”
王莽还是没动。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
“逃。”王顺抬起头,眼眶通红,“叔父要灭口。我偷听到他跟人说话,说我留不得。十一郎,求您救我!”
王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王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
还有什么?
他说不上来。
“豆包,怎么办?”
“需要你自己决定。”
王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王顺。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王顺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是一卷竹简。
“这是……这是叔父让我往伯父药里加东西时,写给我的手令。他怕我不认字,画了押。”
王莽接过竹简,借着微光看。
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
“今夜,将此物放入大司马药中。事成,赏金百两,升为舍人。”
下面是一个鲜红的手印。
王莽心跳猛地加速。
“豆包,这是证据吗?”
“是。这是铁证。汉代手令加画押,是正式文书。在廷尉府,这就是定罪的关键证据。”
王莽攥紧了竹简。
抬起头,看着王顺。
王顺跪在地上,等着他开口。
倒计时还在跳。
48:19:33
48:19:32
48:19:31
“王顺。”
“在。”
“你这条命,我保了。”
王顺重重磕了一个头。
王莽把他扶起来。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还有人在喊:
“搜!刺客杀了大司马,跑不远!”
王莽瞳孔骤缩。
刺客?
杀了大司马?
他猛地回头,看向榻上的伯父。
王凤还在昏睡。呼吸平稳。
没死。
但外面的人,为什么这么喊?
王顺脸色惨白:“十一郎,叔父他……他要栽赃!”
王莽攥紧了竹简。
门被踢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谭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护卫。
他看见王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极了。
“巨君,这是怎么回事?王顺怎么在你这儿?”
王莽盯着他,没有说话。
王谭的目光落在王顺身上,又落在王莽手里的竹简上。
笑容淡了一瞬。
然后他挥了挥手。
“来人。王莽私藏刺客,图谋不轨。拿下。”
护卫冲上来。
王莽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砖石。
竹简被人夺走。
他拼命抬起头,看见王谭接过竹简,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烛火里。
竹简烧起来,火光跳跃。
王谭低下头,看着他。
那笑容又回来了。
“巨君,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不懂,就别掺和。”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伯父的药,我会让人煎。你不用操心了。”
门关上。
火把的光消失了。
屋里一片黑暗。
只有榻上的伯父,还在昏睡。
还有角落里,王顺被两个护卫按着,一动不敢动。
王莽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砖石。
耳边嗡嗡作响。
“豆包。”
“在。”
“竹简没了。”
“看见了。”
“证据没了。”
“是。”
“我输了。”
沉默。
然后,豆包那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
“倒计时还在跳。”
王莽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榻边的黑块。
屏幕亮着。
48:15:42
48:15:41
48:15:40
下面多了一行字:
【用户王莽,存档中——你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王莽瞳孔微缩。
他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他猛地想起来——
白天从布包里倒出来的那撮粉末,他没有全放回去!
他留了一点!
藏在——
藏在窗台的砖缝里!
【第五章完】
本章考据
1. 汉代廷尉府与刑狱制度
廷尉府为汉代九卿之一,掌全国刑狱,无皇帝明诏不得擅自闯入重臣府邸搜查。王谭借廷尉府势力发难,是西汉末年外戚干政的典型表现。
2. 汉代乌头的法律与药用
乌头、附子为汉代常用药材,但炮制后剧毒,私藏大量粉末意图害人按汉律以谋杀论,可判弃市之刑。太医署为官方唯一合法炮制剧毒药材的机构,民间难以获取。
3. 汉代正妻的礼法地位
汉代奉行“妻者齐也”,正妻拥有家族事务处置权、探视权与护卫权,无圣旨情况下,廷尉官员无权强行带走重臣正妻庇护之人。
4. 汉代手令与画押效力
汉代文书以亲笔手令+手印画押为最高凭证,可直接作为廷尉定罪证据,王谭烧毁竹简,正是为了销毁核心罪证。
5. 汉代外戚斗争常用手段
栽赃、借刀杀人、灭口、制造舆论、官府构陷均为西汉末期外戚夺权的标准手段,《汉书》中多有同类记载。
6. 汉代藏物习俗
汉代砖石建筑缝隙狭小隐蔽,是当时藏匿小件物证的常用方式,也是王莽保留最后证据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