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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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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攥紧那块染血的碎布,跟在王顺身后,一头扎进长安城的晨光里。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赶车的、牵着驴的百姓,把这乱世的一天拉开序幕。
王顺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十一郎,跟紧。”
王莽小跑着跟上,怀里的黑块硌着胸口,倒计时还在跳。他不知道伯父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伯母能不能拖住叔父,不知道忠叔是死是活。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王褒。
必须。
“豆包。”他在心里喊,“太学还有多远?”
“当前位置距太学约四里。按当前速度,需两刻钟。汉代太学位于长安城南,靠近杜门。始建于汉武帝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初设五经博士,弟子五十人。至成帝时,太学生已增至三千人。”
两刻钟。
来得及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王顺。这个昨天还差点害死他的人,现在正用自己的命给他带路。
人心,真是看不透。
王顺忽然停下来,侧身贴在一堵墙后。
王莽心头一紧,也跟着贴过去。
“怎么了?”
王顺没说话,只是微微探出头,往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缩回来,脸色发白。
“前面有叔父的人。”
王莽心头一沉。
他顺着王顺的目光看过去——街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人,看似闲汉,眼睛却一直往人群里扫。
汉代豪强豢养“宾客”“门客”是常态,这些人在平日里替主人跑腿、办事,关键时刻就是私人武装。王谭豢养的门客少说也有几十人。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王顺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可能伯母那边没拖住。”
王莽攥紧了拳头。
怎么办?
绕路?
可绕路要多花时间,伯父等不起。
“豆包,有没有别的路?”
“调用长安城地图……从东侧巷子穿过去,可绕过这个街口。但会增加一里路程。汉代长安城实行里坊制,街巷纵横,但很多巷子是死胡同。东侧这条巷子可行,出口在太学北墙外。”
一里。多走一刻钟。
王莽咬咬牙:“走东侧。”
王顺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往东边的巷子钻。
两个人刚拐进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那边!站住!”
王莽心头一紧,回头一看——那两个闲汉已经看见他们,正往这边跑!
“快跑!”
王顺一把拽住王莽的袖子,拼命往前冲。
巷子又窄又长,两边是高高的院墙,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汉代长安城的里坊墙高约三丈,普通人根本翻不过去。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豆包!”王莽边跑边在心里喊,“还有多远能出巷子?”
“前方五十步右转,可进入集市。汉代集市称‘市’,四面有墙,设市门。长安城内有九市,东市、西市各三,另有柳市、直市等。此处出巷右转,是柳市范围。市中人流密集,可甩开追兵。”
五十步。
王莽咬牙拼命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胸口黑块硌得生疼。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两人冲出了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集市!到处都是人!挑担的、摆摊的、讨价还价的!
汉代集市有固定的交易时间,通常从清晨到傍晚。此时刚开市不久,人流正旺。卖粮食的、卖布帛的、卖陶器的、卖牲畜的,各色摊位挤在一起。
王顺拽着王莽一头扎进人群里,挤来挤去,东拐西绕。
等他们从集市的另一头钻出来时,身后已经没了追兵的影子。
王莽扶着墙,大口喘气。
王顺也好不到哪儿去,脸上全是汗。
“甩……甩掉了?”
王莽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那两个闲汉。
他摸出黑块。
41:48:22
41:48:21
41:48:20
又过去快半个时辰。
“豆包,还有多远?”
“当前位置距太学约两里。穿过前面那条街,即可看到太学大门。”
王莽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走。”
太学的大门比王莽想象的要朴素。
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太学”两个字。门口没有守卫,只有几个穿儒服的年轻人进进出出。
汉代太学没有围墙,只有几排房舍和一个庭院。学生上课、住宿都在这里。博士的授课处在最里面,平日里有学生轮流值守。
王莽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他只是一个旁听生,平时连跟博士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却要闯进去,求见皇帝的老师?
“十一郎。”王顺低声说,“您进去,我在外面守着。万一叔父的人追来,我给您拖着。”
王莽看着他。
“王顺,你为什么肯帮我?”
王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伯母信我。”
就这么一句。
王莽点点头,没再问。
他迈步走进太学。
里面比外面宽敞得多。几排房舍,中间一个庭院,种着两棵老槐树。汉代太学的槐树是标志性景观,被称为“槐市”。有人在廊下读书,有人在庭中辩论,没人注意这个衣着普通的少年。
王莽拉住一个经过的年轻人,拱手问:
“请问,王褒博士的授课之处在何处?”
那年轻人打量他一眼:“你找王博士?”
“是。有急事求见。”
年轻人往东边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子。不过王博士今天不见客,早上就说了。”
王莽心头一紧。
不见客?
“为什么?”
年轻人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宫里来了人。”
宫里?
王莽心跳加速。
他谢过那人,快步往东走。
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他停住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一个苍老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有人要出来了。
王莽赶紧退到一边。
门开了,一个穿宦官服饰的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汉代宦官服饰有严格等级,穿深衣的属于中高级宦官,通常直接侍奉皇帝。
那宦官看了王莽一眼,没理会,径直走了。
等他们走远,王莽才上前,轻轻叩门。
“进来。”
王莽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堆满了竹简。一个老者坐在案后,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正在整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王莽。
“你是何人?”
王莽跪下去。
“学生王莽,叩见王博士。”
王褒愣了一下。
“王莽?”他想了想,“大司马王凤的那个侄儿?”
“是。”
“你来做什么?”
王莽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求博士救伯父一命。”
王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手里的竹简。
“起来说话。”
王莽站起来,把怀里的玉印双手捧上。
王褒接过那枚玉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这是你伯父的私印。他怎么给你的?”
“不是伯父给的。是伯母给我的。”
“许氏?”王褒眉头一皱,“到底怎么回事?”
王莽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伯父病重。他得异人传授药方。叔父王谭深夜来访。伯父吐血。王顺送药。廷尉府搜出毒药。伯母相救。王顺倒戈。叔父软禁他。忠叔舍命救他。伯母让他来找王褒。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双手捧上。
“这是王顺交给我的粉末。叔父让他往伯父药里加的东西。”
王褒接过布包,打开,凑近了看。
又闻了闻。
脸色越来越沉。
“乌头。”他抬起头,盯着王莽,“这是要人命的东西。太医署炮制过的上等乌头粉,普通药房买不到。你叔父能从太医署弄到这东西,说明他在太医署也有关系。”
王莽心头一跳。
“博士明鉴。”
王褒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得了异人传授的药方?什么异人?”
王莽一愣。
他没想到王褒会问这个。
“这……”
“不能说?”
王莽低下头。
“学生……学生不能说。”
王褒盯着他,目光如炬。
“那你让我怎么信你?”
王莽抬起头。
“伯父的命,只剩不到两天。学生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王褒沉默。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刚才谁来过了吗?”
王莽摇头。
“宫里的中常侍。陛下口谕,让我准备讲经,三日后进宫。汉代皇帝常请太学博士入宫讲经,这是制度。但这次的口谕,来得突然。”
他顿了顿。
“你叔父王谭,如今暂代大司马之职,朝中已有风声,说他很可能接替你伯父。我若此时插手,得罪的不只是他,还有他身后的人。”
王莽心往下沉。
“博士是说……救不了?”
王褒看着他。
“我没说救不了。我是问你,你拿什么让我冒这个险?”
王莽愣住了。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官职,没有家世,没有靠山。
只有一块来自两千年后的黑石头。
可那东西,不能说。
“学生……”他低下头,“学生什么都没有。”
王褒点点头。
“那你还敢来?”
王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因为伯母说,您是伯父的旧友。因为学生听说,您是皇帝的老师。因为……因为学生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学生知道,求人办事,得拿出东西换。可学生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如果博士肯救伯父,学生的命,从今往后就是博士的。”
王褒盯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倒是实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莽。
“王凤这个人,我认识三十年了。他当年举荐我入太学,这份情,我一直记着。汉代举荐制度,博士可由大司马推荐。你伯父是我入太学的举主,这是大恩。”
他转过身。
“但你叔父王谭,也不是好惹的。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我若出面,能不能救下你伯父,两说。但我自己,肯定会得罪人。”
王莽跪下去。
“博士……”
“起来。”王褒打断他,“我没说不帮。”
王莽愣住了。
王褒走回案后,坐下。
“你刚才说,你伯父只剩不到两天?”
“是。”
“那我们现在就走。”
王莽眼睛亮了。
“多谢博士!”
“先别谢。”王褒拿起一枚竹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他。
“你拿着这个,去廷尉府。找廷尉正陈咸。他是我的学生。让他带人,立刻去大司马府。汉代廷尉正秩千石,是廷尉的副手。陈咸这个人,刚正不阿,敢说话。他会帮你。”
王莽接过竹简,手在发抖。
“博士您呢?”
“我进宫。”
王莽瞳孔骤缩。
“进宫?”
“你不是说陛下是我的学生吗?那我这个当老师的,去求学生办件事,不过分吧?汉代制度,博士入宫讲经是常事。我借讲经的机会面圣,把你伯父的事禀报陛下。”
王莽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一个头。
“学生……学生替伯父,谢博士大恩!”
“别磕了,快走。”王褒挥挥手,“记住,你只有一天时间。”
王莽站起来,转身就往外冲。
跑到门口,忽然听见王褒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子,你那个异人,有机会带给我看看。”
王莽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
“是。”
然后冲出门去。
王莽冲出太学大门,四处张望。
王顺不在。
他心头一紧。
“王顺?王顺!”
没人应。
他跑向刚才和王顺分开的地方,还是没人。
地上有一摊血迹。
新鲜的。
顺着血迹往前看,巷子深处,好像躺着一个人。
王莽冲过去。
是王顺。
他倒在血泊里,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脸白得像纸。
“王顺!”王莽跪下去,扶起他。
王顺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扯了一下。
“十一郎……事……办成了吗?”
王莽鼻子一酸。
“办成了。王褒博士答应了。”
王顺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王顺!你别死!我……我找大夫!”
王顺摇摇头。
“十一郎……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伯母给的……还了……值了……”
他的手抓住王莽的袖子,用最后的力气说:
“叔父的人……还在追……您……快走……”
说完,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王莽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王顺死了。
昨天还想害他的人,今天用命帮他。
他慢慢伸出手,合上王顺的眼睛。
然后站起来。
攥紧王褒给的竹简。
耳边是豆包那没有感情的声音:
“用户王莽,心率过高。倒计时:41:02:33。”
王莽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廷尉府的方向跑。
身后,王顺的尸体躺在血泊里,无人理会。
长安城的太阳,越升越高。
廷尉府。
王莽把竹简递进去,等了半个时辰,才被人带进去。
廷尉正陈咸,是个三十来岁的官员,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汉代廷尉正秩千石,是廷尉的副手,掌管具体案件的审理。
他看完竹简,又盯着王莽看了很久。
“王褒先生的学生?”
“是。”
“你伯父的事,先生信里都说了。”陈咸放下竹简,“但我有个问题。”
王莽心头一紧。
“先生问什么?”
陈咸盯着他的眼睛。
“你伯父府里那包毒药,是你自己藏的,还是王谭藏的?”
王莽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怀疑我?
“大人……”
“别急。”陈咸摆摆手,“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想知道,你有几分把握,能扳倒王谭。”
王莽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有物证。那包粉末还在学生身上。”
陈咸点点头。
“人证呢?”
“人证……”王莽声音一涩,“死了。”
陈咸眉头一皱。
“谁?”
“王顺。叔父身边的仆从。他临死前,把一切告诉了学生。”
陈咸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
“人证死了,物证只能证明有毒,不能证明是王谭下的。汉代廷尉府的审案程序,需要人证、物证、书证三者齐全。你只有物证,不够。”
他走到窗边。
“你知道王谭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王莽摇头。
“今早,你伯父病危的消息传到宫里。陛下已经下旨,让王谭暂领大司马府事。汉代制度,大司马病重不能理事时,可由其兄弟暂代。王谭是长子,顺理成章。”
王莽瞳孔骤缩。
暂领大司马府事?
那伯父……
“你伯父还活着。但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陈咸转过身,“我现在带人去大司马府,可以。但进去之后,我能做什么?”
王莽愣住了。
对啊。
进去之后,做什么?
抓王谭?凭什么?就凭一包不知道谁藏的毒药?
保护伯父?伯父身边全是王谭的人,怎么保护?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豆包。”他在心里喊,“我该怎么办?”
沉默了一息。
“需要更多数据。但陈咸问的有理。你现在冲进去,打草惊蛇,王谭反而可能提前动手。”
王莽攥紧了拳头。
难道只能等?
等王褒进宫求见皇帝?
可皇帝会信吗?
就算信,旨意下来,需要多久?
伯父只剩不到两天。
等不起。
“大人。”他抬起头,“学生知道,现在冲进去,未必能抓住王谭。但学生更知道,什么都不做,伯父必死无疑。”
陈咸看着他。
“你倒是敢说。”
他走回案后,拿起一枚竹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上印。
“这是廷尉府的公文。我带二十个人,跟你走一趟。”
王莽愣住了。
“大人……”
“别高兴太早。”陈咸打断他,“我去了,只做一件事——守着你伯父,不让任何人接近。至于抓王谭,没证据,我动不了他。汉代廷尉府的职权,没有证据不能抓人。我只能以‘保护大司马’的名义进驻。”
王莽点头。
“够了。只要伯父能活下来,就行。”
陈咸站起来。
“那就走吧。”
王莽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咸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小子,王褒先生肯为你出头,你拿什么换的?”
王莽愣了一下。
“学生……学生说,从今往后,命是他的。”
陈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有意思。”
他推开门。
外面,二十个廷尉府的差役已经列队等候。
“走。大司马府。”
王莽跟在他身后,手按在怀里的黑块上。
倒计时还在跳。
40:22:15
40:22:14
40:22:13
他不知道的是——
大司马府里,王谭正站在王凤的榻边,低头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兄长。
“大哥。”他轻声说,“你养的好侄儿,跑去告状了。”
榻上,王凤一动不动。
王谭转过身,看向门口。
“来人。”
一个护卫进来。
“大人?”
“派人去太学门口,把王褒给我盯紧了。他要是进宫,立刻来报。”
“是。”
护卫退下。
王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太阳。
“巨君啊巨君,叔父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他笑了一下。
“你以为,皇帝会信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第七章完】
本章考据
1. 汉代太学建制
汉武帝元朔五年正式设立太学,初置五经博士,弟子仅五十人,至西汉末年规模扩至数千人,无封闭式围墙,以槐市、学舍为核心格局。
2. 长安里坊与市集制度
全城一百六十里坊,高墙分隔、定时启闭;九市分置东西,柳市为城南重要集市,人流密集,是政治逃亡者常用的脱身区域。
3. 博士讲经与帝师制度
西汉博士常以讲经名义入禁中面君,可借机密奏要事,是清流官员直达天听的合法渠道。
4. 廷尉府职权边界
廷尉正为主审官,无实证不得拘捕高官,只能以“护卫重臣”名义进驻,符合西汉司法程序与外戚政治平衡规则。
5. 大司马代领制度
大司马重病不能视事,由同母兄弟暂领府事为西汉惯例,王谭此举在程序上完全合法,也是王莽一方难以直接推翻的关键。
6. 门客与私兵制度
西汉外戚、豪强普遍豢养门客,平日充作眼线、护卫,危急时执行暗杀、截杀任务,是高层斗争的核心武力。
7. 官员私印信用
私印为西汉官员身份终极凭证,比文书更具可信度,持印求助等于以全族信誉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