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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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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伯父
王莽十八岁了。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个子高了，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胡茬，黑黑的，硬硬的。他伸手摸了摸，有点扎手。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穿上官服，铜镜里的人瘦小、黑，但眼睛亮。现在，眼睛还是亮的。
王顺在门外等着。“大人，该进宫了。”
王莽应了一声，推门出去。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下来。许氏站在廊下，背对着他。她的背比以前更弯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王莽走过去。“伯母。”
许氏转过身。她的脸上皱纹深了，眼睛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王莽，看了很久。“又高了。”
王莽笑了。“是。又高了。”
许氏也笑了。“高了，就好。去吧，别迟了。”
王莽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氏还站在廊下，看着他。晨光里，她的身影很瘦，很薄，像一张纸。王莽心头一紧，想回去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朝会上，皇帝提了关东的事。治河成了，水小了，地肥了，粮多了。百姓活了。大臣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面无表情。豪强的人不说话。御史大夫不说话。皇帝看着王莽。“关东的事，你办得好。关中的事，你也办得好。朕想升你的官。”
殿上安静了。王莽出列，跪下。“陛下，臣才十八岁。”
皇帝笑了。“十八岁，不小了。霍去病十八岁，已经封冠军侯了。你比霍去病，差多少？”
王莽低下头。“臣不敢比霍去病。”
皇帝看着他。“不敢比，就不比。朕问你，你想当什么官？”
王莽想了想。“臣想当大司农。”
殿上又安静了。大司农，九卿之一，管天下钱粮的。王莽今年十八岁。十八岁的大司农，自开国以来，没有过。皇帝看着他，没说话。大将军王商出列。“陛下，王莽年轻，资历尚浅。大司农掌管天下钱粮，非老成持重者不可任。臣以为，当先历练几年。”
御史大夫也出列。“臣附议。王莽治河有功，升侍郎已足。大司农之职，关系国本，不可轻授。”
皇帝没说话。他看着王莽。“你自己说呢？”
王莽跪下。“臣年纪小，资历浅，确实不够格当大司农。但臣想学。学了，就会了。会了，就能干了。干了，就能让百姓吃饱。百姓吃饱了，就够了。”
皇帝笑了。“你倒是实在。学了，就会了。会了，就能干了。干了，百姓就能吃饱。好。那就学。大司农丞，你先干着。学好了，再升。”
王莽磕头。“臣谢陛下隆恩。”
散朝后，王莽走出大殿。张放跟在后面。“大司农丞，九卿的副手。你才十八岁。”
王莽没说话。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不是年纪小，是学得快。学得快，就能干。干了，百姓就能吃饱。吃饱了，就够了。
傍晚，王莽出宫。王顺赶着马车，走得很慢。
“王顺。”
“在。”
“陛下升了我的官。大司农丞，管天下钱粮的。”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您才十八岁。”
王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是。臣才十八岁。有的是时间。学一年，是一年。干一年，是一年。够了。”
马车停了。大司马府到了。
王莽下车，走进去。院子里，许氏正站在廊下。她站着，背很弯，像一棵老树。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王莽，笑了。
“回来了？”
“是。”
“今天怎么样？”
王莽走过去。“陛下升了我的官。大司农丞，管天下钱粮的。”
许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伯父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王莽想起伯父。伯父病了四年了。四年里，他见过伯父几次。每次去，伯父都在睡。醒了，也说不了几句话。说几句，又睡了。他很久没去看伯父了。
“伯母，伯父还好吗？”
许氏的笑容淡了。“还那样。睡着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醒了，就问你在哪儿。说了，就点头。点了头，又睡了。”
王莽心头一紧。“我去看看伯父。”
他转身，快步走了。
伯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护卫换了，王莽不认识。他们拦住他。“什么人？”
王莽亮出官印。“大司农丞，王莽。来看伯父。”
护卫让开。王莽推门进去。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伯父躺在榻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瘦了。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脸上的肉都没了。手搭在被子上，枯瘦枯瘦的，像鸡爪子。
王莽走过去，在榻边跪下。“伯父。”
没回应。王莽又叫了一声。“伯父。”
王凤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王莽很久，才认出来。“巨君……”
王莽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没有肉，只有骨头。“伯父，是我。”
王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涟漪。“长大了……”
王莽点头。“是。长大了。”
王凤的手动了动，想握紧，但没力气。“听说了……你的事……修渠，漕运，租地，治河……都好……”
王莽眼眶发热。“伯父，您歇着。别说了。”
王凤摇头。“不说……就来不及了……”他喘了一会儿，又说，“你做的……都是我想做的……没做成……你做成了……好……”
王莽攥紧他的手。“伯父，您会好的。”
王凤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好不了……也不怕……有你……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手还握着王莽的手，但没力气了。王莽跪在那里，没动。屋里很暗，很安静。他能听见伯父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王凤又睁开眼。“巨君。”
“在。”
“你伯母……许氏……替我……照顾她……”
王莽点头。“臣记住了。”
王凤点点头，又闭上眼睛。手松开了。
王莽站起来，腿有点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说了一句：“巨君……路还长……慢慢走……”
王莽回头。伯父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说梦话。他站了很久，才推门出去。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
傍晚，王莽站在院子里，没动。许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见了？”
“见了。”
“说什么了？”
王莽想了想。“说让我照顾您。说路还长，慢慢走。”
许氏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背很弯，很瘦，很薄。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白得像雪。
“伯母，您回屋歇着吧。”
许氏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王莽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边红彤彤的，映在瓦上，映在墙上，映在地上。到处都是红的。王莽想起豆包说过的话——不是路长，是走得慢。走得慢，才能看得清。看得清，才能走对。走对了，就够了。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豆包。”
“在。”
“伯父说，路还长，慢慢走。对吗？”
沉默了一息。“对。路还长，慢慢走。走得慢，才能看得清。看得清，才能走对。走对了，就够了。”
王莽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转身回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够了。
本章考据
1. 汉代大司农与大司农丞：大司农是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掌国家财政，包括田赋、算赋、更赋、盐铁专卖等。大司农丞秩千石，是大司农的副手。王莽从侍郎（秩比二千石）升大司农丞（秩千石），品级没有升，但职权更重，从皇帝的近臣变成了国家财政官员。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历练。
2. 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霍去病是汉武帝时期的名将，十八岁随卫青出征，封冠军侯。皇帝拿霍去病比王莽，是极高的期许。王莽说“臣不敢比霍去病”，是谦逊，也是自知。霍去病是武将，他是文官。
3. 王凤的病：王凤病重，不能理事，已经四年了。历史上王凤死于公元前22年，王莽当时二十三岁。小说中王莽现在十八岁，还有五年。但王凤的病越来越重，醒的时候少，睡的时候多。王莽去看他，他认了很久才认出来。这是病重的表现。
4. 王凤对王莽的肯定：王凤说“你做的，都是我想做的，没做成，你做成了”。这是对王莽最大的肯定。修渠、漕运、租地、治河，都是王凤想做没做成的事。王莽接着做了，做成了。这是两代人的接力。
5. 许氏的老去：许氏老了，背弯了，头发白了。王莽从十四岁到十八岁，四年过去了。许氏还能等多久？读者心里会一直悬着这根线。
6. 冷知识彩蛋
《汉书·百官公卿表》载：“大司农，秩中二千石，掌钱谷金帛。大司农丞，秩千石，佐大司农。”霍去病事迹，见《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及《汉书·霍去病传》。王凤病重，见《汉书·王凤传》。王莽治河事，见本书第六十八至八十章。许氏的老去，是本书贯穿始终的情感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