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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神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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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神秘的尹蕊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带着湿润的凉意,远处的白花花峭壁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几分朦胧的静谧。尹蕊早早便起了身,依旧穿着那件素雅的麻布裙子,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手里拎着一个竹制的挑桶,准备去寨边的粪坑挑有机肥,淋院子里种的青菜。
她刚走出院门,就见花花叼着一样东西,摇着尾巴,缓缓向她跑来,小步子颠颠的,显得格外乖巧。尹蕊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看着花花将嘴里的东西放在她脚边——是一个薄薄的信封,边角被花花的牙齿咬得有些发皱,却依旧整齐。她弯腰捡起信封,指尖触到薄薄的纸张,心里隐隐有了预感,拆开一看,里面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串工整的电话号码,下方写着寥寥数字:“需要时可以联系我,陈放。”
尹蕊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已经好多年不用手机了,深山里信号微弱,更重要的是,她早已刻意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这串电话号码,对她而言,毫无用处。她当然知道是谁留下的,那个昨天频频出现、执着要和她做朋友的男人,那个眼神真诚、语气执拗的城里客。
“你要我打,我也要有手机啊。”尹蕊对着身边摇尾巴的花花,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随手将信封扔在地上,脚步未停,准备继续去挑肥,可刚走两步,又下意识地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信封。纸张被晨露打湿了一角,上面陈放苍劲有力的字迹,在朦胧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她弯腰捡起信封,指尖摩挲着那些字迹,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离开,就是离开了,她既然选择躲在这深山里,断绝一切过往,就不该再与外界有任何牵扯,更何况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今后,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再有任何联系,留着这封信,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尹蕊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握紧了信封,双手用力,将它揉成一个紧实的纸团,随手扔向路边的草丛,纸团落地,被茂密的杂草覆盖,再也看不见踪影。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拎起挑桶,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一步步走向寨边,花花默默跟在她身后,不再吵闹。
尹蕊在这深山里,已经住了八年。八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褪去所有的锋芒与戾气,也足够让一颗破碎的心,慢慢归于平静。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内心满是焦躁、恐惧与无助,夜里常常彻夜难眠,一闭上眼睛,那些不堪的过往就会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而现在,她的心底只剩下平静,一种没有大喜大悲、心无波澜的平静,这,就是她这些年来,最想要的状态。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早已被她藏进心底最深处,不轻易触碰,也不轻易提及,只在偶尔的恍惚间,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她经历了太多,多到让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不敢再与人类有过多牵扯。在她眼里,人大抵都是自私而残忍的,彼此之间,除了利与弊的权衡、名与利的追逐,再无半分温度,那些看似善意的靠近,背后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她也承认自己过于敏感,过于脆弱,刚经历那些变故时,她常常和自己较劲,厌恶那个敏感、自卑又狂躁的自己,活得痛苦而挣扎。直到后来,她才慢慢学着接纳自己,接纳所有的不完美,试着与那个脆弱的自己和解。而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也意外赋予了她超脱常人的艺术才华——从年少写作文时起,她便爱上了写作,文字成了她唯一的倾诉出口,也是她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唯一武器,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与渴望,都被她一笔一笔,写进了字里行间。
那些年,打工、写作,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她曾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尝尽了人间的冷暖与艰辛。发传单的街头,有她被人拒绝、被人轻蔑的身影;餐馆的洗碗槽边,有她日复一日弯腰忙碌、双手被水泡得发白的模样;纺织厂的流水线上,有她默默劳作、不敢有丝毫懈怠的身影;甚至在修钢筋大楼的工地上,也能看到她瘦削却坚韧的身影,扛着轻便的工具,在尘土飞扬中奔波。她向来少言寡语,只是睁着眼睛,默默看着周围这个喧闹而复杂的世界,默默忍受着他人的拒绝、轻蔑与霸凌,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写进文字里。
高中毕业那年,外公去世了——那个从小抚养她长大、给她唯一温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靠山的人,永远离开了她。她抱着自己厚厚的一摞稿子,孤身一人去了出版社,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她命运的转折点。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何耀辉。
何耀辉是一个跨界多个领域的投资人,有钱有势,气质儒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场。在她被主编冷漠拒绝、心灰意冷的时候,他递来了一张名片,眼神深不可测,下颚中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手指干净细长,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尹蕊一眼就知道,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骨子里的自卑与恐惧,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可心底又有一丝微弱的渴望,像着了魔一样,想要抓住那双手,希望能在这痛苦泥泞的生活里,被人拉一把。
后来,经过何耀辉的一番运作,一个笔名“下崖”的女作家,在文坛新秀中火速崛起。她的作品,全都来源于自己的生活,那些底层的挣扎、心底的渴望、敏感的细腻,还有对美好生活的微弱向往,都在每一部作品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打动了无数人。何耀辉很聪明,他知道尹蕊不擅长与外界媒体打交道,很少安排她在公众场合露面,只让她安心写作。她为他带来了巨额的财富,他为她安排好了所有的一切,包括后来长达五年的游学——她走遍了全世界的艺术殿堂,学习、汲取营养,写作水平和思想高度飞速提升,同时,她也慢慢掌握了色彩的运用,开始拿起画笔,用色彩诉说自己的心事,那些文字无法承载的情绪,都化作了画布上的光影与色块。
为了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尹蕊回国后的三年,是她作品高产的巅峰。那三年,她灵感如泉涌,没日没夜地写、没日没夜地画,常常熬到深夜,好几次累得呕出鲜血,也不肯放下手中的笔。何耀辉将她的书和画,最大化地挖掘出经济价值,让她彻底摆脱了底层生活的困窘,不必再为温饱奔波。与此同时,她也顺势成了他的情人,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仗,仿佛没了他,自己便寸步难行。她刻意忽略了他有家室的事实,忽略了这段关系本就不合时宜,甚至离开他后,直到如今,也从未恨过他。她大抵就是这样一个过于善良,甚至有些恋爱脑的人,只记得他在自己最绝望时拉了一把,只记得他的好,至于那些伤害与背叛,都被她下意识地藏进了心底,不愿再提及,也不愿再触碰。
可狗血的剧情,终究还是上演了。何耀辉的原配,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用最歹毒、最刻薄的方式,对她进行了报复。媒体的围追堵截、网络上的恶意攻击,铺天盖地而来,没有人再关心她的作品,没有人再在意她的才华,所有的作品被紧急下架,她从一个备受追捧的女作家,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唾骂的“第三者”。人们只对她和何耀辉的八卦津津乐道,用最恶毒的语言诋毁她、攻击她,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
面对这一切,何耀辉选择了沉默。尹蕊知道,他不是无法控制,而是不想控制。他是商人,商人重利轻离别,沉默,不过是他用时间换空间的伎俩——他想等事情发酵完毕,风波平息之后,再慢慢应对,同时,也是对他原配的一种缓冲,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是啊,那些年,尹蕊从来没有为琐事和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耗费过半分精力,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要么乖巧温柔地待在他身边,要么全神贯注地写和画,她以为这样,就能一直安稳下去,却忘了,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何耀辉给予的,他能给她,也能随时收走,这份安稳,从来都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事情发生后,尹蕊陷入了极致的痛苦,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跌进这样的深渊。夜里彻夜无眠,焦虑与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她发现,自己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拿起画笔,也画不出半分光影,曾经源源不断的灵感,仿佛一夜之间便消散殆尽。何耀辉那段时间也无法陪在她身边,他忙着处理外面的烂摊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毕竟,这样的风波,他也是生平第一次遇到。尹蕊宁愿骗自己,他是真心想对自己好的,只是这般形势之下,他的付出,于拯救她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哪怕他最终离了婚,也绝不会娶一个出生卑贱、被全世界唾骂的自己,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清醒。
罢了,生来即飘零,无处立安生。离开这个世界,是她那时唯一的念头。于是,某个深夜,趁所有人都不备,她拔掉了手上的输液针头,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悄悄离开了医院。她想找一个无人知晓、山清水秀的地方,体面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她的出生,没得选择,可离开的地方,她想选一处干净、辽阔的所在,只有自然的风,只有草木的香,让她在那里长眠。若有来生,她还想待在这样的地方,只与不会讲话的草木、动物相伴,那样,才是保护自己这个胆小、脆弱灵魂的唯一方式,也才能彻底逃离那些人性的复杂与伤害。
她稀里糊涂地坐上了一辆开往深山的长途汽车,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荒凉,心底的绝望,也慢慢淡了几分。不知走了多久,汽车停靠在一个偏远的山口,她下车后,远远就看到了那片白色的峭壁——和后来陈放第一眼看到的一样,巍峨、陡峭,却又透着一种纯粹的干净,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人性的复杂,只有山间的清风与草木的芬芳。那一刻,她心底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片峭壁走去,朝着这个后来成为她避难所、陪伴了她八年的地方,一步步走去,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自己破碎灵魂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