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林骁 好奇心害死 ...
-
九月立秋,临江市丝毫没有转凉的迹象,街上人烟稀少,蝉鸣和空调外机的声音混杂一体,听得人烦躁不已。
裴蕴背着双肩包,对着手机微信上长篇大论般的消息视若无睹,站在巷口拎着手给自己扇风,不远处的公交站牌还沐浴在炽热的夕阳下,手中的冰激凌早已融化成了奶昔。
裴蕴带着可惜的目光将冰激凌扔进了巷口的绿色垃圾桶里,抬眸瞥见向来冷清狭窄的巷子,如今却站满了人。
五米开外的巷子里站了五六个成年男人,背对着裴蕴,穿着打扮和她印象里的地痞流氓没什么两样,黑黄皮肤上的大片纹身早就褪了色,留下青色的印记,脖子上挂着掉漆的金项链,手指间夹着烟头,不用看都能知晓他们嚣张狠戾的神情。
裴蕴秉承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优良传统,兴致勃勃地脑补故事,拿着手机拍视频,为自己的创作收集灵感,却猝不及防地和一道目光对上了视线。
身形消瘦的少年,穿着和这群男人截然相反的干净到极致的白T恤,身姿挺拔地站在这群成年人其中,淡漠的目光穿过长长的巷子,和裴蕴四目相接,然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口腔里的冰气消失殆尽,被少年浑身透露出的冷漠取而代之,即便他半边身子都被金色温暖的夕阳包裹着。
然而巷子里那群围着少年的男人们却不似少年一般淡定,反倒说得面红耳赤,慷慨激昂,一头黄毛的男人声音越说越大,说了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把嘴里的烟重重地掐灭扔在地上,推了一把少年的肩头,抓起墙边散落的石砖朝少年砸下。
裴蕴瞪大眼睛,兴致昂扬地等待着少年的下一步反应,手机却平地乍起紧张刺激的默认铃声。
巷子里的男人们闻声转过头来,个个面目凶狠。
完蛋!裴蕴在心里哀号着手忙脚乱地按断电话,一副准备赴死的模样。
巷子里的男人们见是个不大点的小姑娘,刚露出嘲弄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上前几步,身后少年突然发力将拿着砖头的男人生生踹上了墙!
裴蕴目瞪口呆。没想到反转发生得这么突然,立刻在一旁轻声拨打了报警电话。
人体砸墙的“轰隆”一声惊得男人们回神,爆发出怒吼声,七手八脚地在地上捡起木棍、砖块等一切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往少年身上招呼。
少年侧身闪避当头落下的木棍,劈手拽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男人吃痛地松开了手。
他没有回头,就似乎感受到身后扑面而来的戾气,手肘向后狠狠一撞,将捡了一把坏掉的木椅妄图偷袭的男人撞得连连后退,猛烈咳嗽了起来。
这行云流水的动作不过发生在分秒之间。
“草!臭小子!弄不死你!”黄毛被激起了血性,狠狠啐了一口。
少年冷哼一声,语调轻松:“看看谁弄死谁?”
那群人再次扑上去,想要抓住少年,少年眼疾手快地扯住一人的衣领,膝盖往上用力一抬,撞上那人的肚子,那人哀嚎着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黄毛瞅着空抡起凑手的椅子,就朝少年身上砸下,带起一阵劲风。
少年忍痛挨下,闷哼一声,踢起地上的木棍,疾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一截劲瘦的腰,他眼疾手快地伸手握住木棍,不耐烦地当头劈下!
“都住手!警察!”
不远处警笛声呼啸而至,民警们从车上跑下,拿着警棍连声叫喊。
裴蕴连忙收好录着视频的手机,试图趁乱离开是非之地,做好事不留名,却只听见“咔嚓!”一声,她没忍住好奇心再度回头。
少年手里的木棍砸在了男人的脑袋上,鲜红的液体顺着他黄色的头毛流下,木棍也断成两半落在了地上。
裴蕴眨眨眼,顿在原地,被民警们直接扣下,她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而那位少年却一派淡然处之。
民警小哥颇为头疼地看着地上倒下的一群人和站在那一看就是未成年的少年少女,半晌叹了口气,挥挥手:“一起带回去。”
裴蕴浑然不在状态地坐上了警车,脑子里重复播放着方才少年打架的片段,不由地想下次去画室一定要把这一幕场景描绘出来。
民警小哥只当她是吓坏了,从副驾驶回头低声斥责:“小姑娘和他们不学好,打什么架!待会做个笔录叫大人把你领回去!”
裴蕴反驳:“不不不我没打架,我报的警,我是……”
她卡了壳,斟酌半天想出来一个词语:“我是目击证人!”
民警小哥哼笑了一声没有理她。
被莫名牵连冤枉进了派出所的裴蕴,愤愤地看向身旁坐着的罪魁祸首。
少年坐在那,身子随着车辆的颠簸缓缓晃动了一下,脸上又恢复了毫无感情的淡漠神色,仿佛刚才打架时的狠戾和不耐都是裴蕴的错觉。
***
不多时到了警局,裴蕴被单独带去询问室。
“哟!又是你啊小姑娘!”年纪略长的民警大叔笑眯眯地看了眼裴蕴。
裴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这次可不关我事,我只是路过。”
于是她绘声绘色述起当时的场景,将那群人刻画成破坏社会安定的恐怖分子,自己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心群众,并且将自己准备用作素材的视频老实上交。
末了总结一句:“确实是那群人先打的那个男生,这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
警察大叔哭笑不得地说:“还正当防卫……小姑娘家家好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万一那群人朝你冲上来可怎么办?行了,先回家吧,再有下次肯定叫你爸妈来!”
裴蕴随意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民警大叔带着她走出询问室,打开隔壁调解室的门,将笔录递了进去。
门开的瞬间,调解室内传来冷淡的声音:“我没有父母。”
裴蕴诧异地看过去,少年形单影只地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瘫了一排的“恐怖分子”。
民警不满少年的态度,训斥:“那就找其他监护人!”
少年没有迟疑分秒:“我没有监护人,我赔医药费,可以了吗?”
那群男人立刻叫嚣起来:“你看你看民警同志!他这是什么态度!我们这伤您可都是看见的呀!都是这小子打的啊!”
一头黄毛的男人捂着装模作样缠着纱布的脑袋,配合地叫起来:“疼啊,哎哟……”
民警见惯了这样撒泼打滚的人,没有搭理他们,翻了翻笔录,转向少年皱眉说:“你确定要赔医药费?那个报警的小姑娘说是他们先打的你,你叫个大人来说说具体情况就不用……”
“我赔。”少年站起身,伸手从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裤子口袋里拿出几张红色绿色的纸币,“啪”地拍在了桌上,语调冷淡:“赶紧去治,再晚点就该愈合了。”
那群男人立刻又叫嚷起来:“警察同志!你看这小子什么意思?你看看我们这伤,这没个十天半个月哪里好的了啊!”
“可是他也受伤了呀?”少女清亮的声音在调解室内响起,打断了那群男人的无理取闹。
“你这哪来的丫头在这胡说八道!”男人们反应过来就是她报的警,一个个怒而起身。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在派出所!”民警将笔录用力砸在桌子上,大声呵斥。
裴蕴毫不在意男人们愤怒吃人的眼神,走到少年的身边。
少年还未反应过来,一侧衣领就被她扒拉下来,露出苍白皮肤上极为明显的淤青。
肩上触碰到少女温热的手指,少年条件反射地缩手,理好自己的衣服,冷冷地垂眸望向裴蕴。
裴蕴悄悄落下踮起的脚跟,无视掉他的眼神,朝民警说:“警察叔叔,你看到了,明明都受伤了,怎么能只有一个人赔医药费呢?”
调解室内一片哑然,那群人试图狡辩,都被民警呵斥了回去。
“不行就签个调解协议……”民警说。
“不签,我赔医药费。”少年打断了他的话,语速不似方才一样平缓。
裴蕴气绝:“你钱多得没……”
“你们俩真不认识?”民警狐疑的目光在少年少女身上逡巡了一遍,“你这么护着他啊小姑娘?”
裴蕴:“?”
“我是见义勇为的热心群众啊,警察叔叔,我真不认识他……”
民警截停了她半句话,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行了,你先回家,别待在这添乱了姑娘!”
被民警赶走的裴蕴锲而不舍地等在警局门口,势必问清楚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好奇心害死猫,裴蕴就是那只猫。
把猫害死的少年从容冷淡地走了出来,扫了门口一看就在等他的裴蕴一眼,黑沉沉的眼神里写满了“多管闲事”四个大字。
裴蕴回瞪回去,正要提出自己的质疑,手机铃声却再次响起。
她定定地看向来电显示,对方大有誓不罢休的意图,她叹了口气接起,那头立刻传来劈头盖脸的斥责声:“裴蕴你在哪?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发的微信你都不回?”
裴蕴沉默着,半晌才问:“爸你怎么突然回家了?”
“我不回家我能知道你这么晚还没回来?你最好赶紧回家,有要紧事和你说。”裴文启不容置疑地命令完,挂断了电话。
裴蕴和挂断的手机对视了一下,心里不知是什么感受,抬眼一看,少年已经离开,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派出所门口转角。
裴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仅存的一点好奇心和同情心被那个不领情的眼神磨灭得一干二净。
走出派出所时已经快六点半,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和少年行驶在了相同的方向,匆匆擦肩而过。
裴蕴后知后觉地想:老天保佑,千万别再让她遇见这种难搞的、忘恩负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