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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承认 “他是我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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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湖老宅后矗立着的海棠花树已经是枯枝残年,在寒风中却仍然屹立着不肯倒下。
林骁和林璇在外婆的灵堂里守了一夜,裴文启的到来让林璇省去了迎来送往、答礼致哀的繁琐流程。
林骁站在海棠花树下,仰头看了一眼,转身正要绕进前门,却骤然停住了脚步。
墙边倚着他十分熟悉的人,正是之前一则短信把他喊回桐湖的少年。
少年长长的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眉眼,他丧丧地抬眼盯着林骁,双手插着口袋,半晌哼了一声开口:“我以为连你外婆的葬礼你都不回来呢。”
林骁没有说话。
少年从口袋里拿出一柄蝴蝶刀随意地把玩着,露出的腕骨上有一节蜿蜒的刺青,仔细看去确实一道凸起的伤疤,
片刻他开口问:“你那小女朋友呢?”
林骁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眉:“那不是我女朋友。”
少年冷哼一声:“不是你女朋友,能和你同吃同住还和你回桐湖,骗谁呢?”
林骁有了愠色:“不要胡说,她是——”
“是你临江大城市认识的朋友对吧?”少年冷笑着上前几步,手里的刀尖锋利地闪着寒冷的光芒。
林骁一步未动。
少年从口袋里拿出了个皱巴巴的白色塑料袋,顺手丢给了林骁。
“上次拿你五百,这次还你两千。”少年冷冷地说,“利息按道上的规矩算。”
林骁皱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陈舟。”
“少摆出那副表情,看着就烦。”陈舟嫌弃地撇了撇嘴,“你是好学生当久了吧,还要教育我不成?”
“别废话那么多,快滚吧。”陈舟说,“滚回临江当你的大少爷好学生去,别没事儿老往桐湖跑。”
他说着转头慢悠悠地晃走了。
林骁的脚步顿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走远。
林璇已经在前屋呼唤:“阿骁——”
她温柔的嗓音从转角处传来,林骁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了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然后收进了裤子口袋里。
下了一夜雨的临江,每一寸空气都还是潮湿的。
一中校园里,处处可见滴落的雨水和湿润的痕迹。操场边的铁栏杆蒙着一层水雾,指尖划过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紫藤架下积了小小的水坑,倒映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天空;偶尔有风掠过,桂花树便抖落一阵银亮的雨帘,沾湿了来往学生们的校服衣角。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悠长的余音在走廊上回荡。窗外,家长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教学楼前,有的低头翻看手机里的成绩单,有的踮脚张望着教室的方向。
裴蕴正和乔唯并肩走出教室,怀里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月考卷子,乔唯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待会儿要去小卖部买奶茶,突然被老陈的声音打断。
“裴蕴,你先等等。”
老陈站在班门口,眼镜片上反射着走廊的灯光,手里拿着一沓家长会流程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其他学生继续往阶梯教室走,然后对裴蕴招了招手。
“他们先去自习,你作为班长不得留下来帮个忙啊?”老陈乐呵呵地说,“家长会马上开始了,你帮忙把座位表贴一下,再把各科老师的PPT检查一遍。”
裴蕴“哦”了一声,把卷子往乔唯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下。”
乔唯抱紧了手里两沓试卷:“要我留下来帮你吗宝?”
“不用,你先去吧。”裴蕴说。
教室里的学生稀稀拉拉地走空了,裴蕴瞥了一眼教室后排——林骁的座位也空着,却异常的干净整洁。
自从前天他和裴文启去了桐湖,她已经两天没见到人了,手机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他发来的“早点休息”。
老陈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特别善解人意地笑着说:“你爸刚才发消息说,他已经在路上了,应该赶得上家长会。”
裴蕴“哼”了一声,抓起胶带开始贴座位表,故意把林骁的名字贴得歪歪扭扭的。
“这次理综很有进步啊,我的班长。”老陈说,“至少生物化学都及格了,给俩老师乐得合不拢嘴了,你怎么还一脸不高兴?对自己要求这么高的?”
裴蕴冷冰冰地犟嘴:“哦,这是个意外,卷子简单。”
老陈无奈地笑着摇头,看着她仔细认真地完成他交代的任务,把姓名贴贴得整整齐齐,十分满意地笑了一下。
家长们陆陆续续走进了A班,好些大人都对裴蕴很有印象,裴蕴也乖巧地喊着“叔叔阿姨好”,一一打过招呼。
她贴完最后一张座位表,走廊上已经安静下来,家长们都在教室里坐定,只有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裴蕴把多余的单子放在讲台上,和正在调试ppt的老陈说了声:“陈老师,我先去自习了。”
从博识楼四楼到行政楼的阶梯教室,有两种路径,以往裴蕴都和乔唯他们一起先下楼,再从一楼的长廊穿过去。
但裴蕴现在一个人,就喜欢不走寻常路了。
博识楼四楼的天台连接着高一高二年级,而另一边则有几间教室是一直空置着的,裴蕴从天台走过,呼吸了一下雨后澄净的空气,她的脚步在空荡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拐角处,一间空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笑声。
裴蕴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按说高一高三都在晚自习,高二都在阶梯教室自习,居然还有学生偷溜到这几间空教室来。
裴蕴觉得自己可以行使一下自己的小权利。
她走进几步,熟悉的声音带着讥讽声从教传出:“……装什么装,家长会都不敢来,压根没爸没妈,你们是没看见那天他在派出所的样子——”
裴蕴的身形忽地顿住。
男生们嘲讽地笑了起来。
“还第一名呢?谁知道这分数怎么考出来的?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穷小子,真要那么牛逼,还上什么禾兴三中啊?哈哈哈哈……”
裴蕴闭着眼睛,深吸了两口气,拼命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直到终于用力咬破了皮,感受到了一丝甜腥,才伸手平静地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的五个男生还在旁若无人地大声聊着,全然没有发现多了个人,裴蕴一脚踢过身旁的椅子,发出“呲啦”刺耳的尖叫声。
“特么的谁!”杨其晟的腿弯被椅子撞到,顿时只感觉到麻木的疼痛感,一下子窜起来,怒吼道。
“我?怎么样?”裴蕴比他声音更亮,恨不得穿透教室外的整条走廊。
杨其晟面色一变:“你检讨没写够?又打人?!”
“我打的是人吗?人有礼义廉耻,你首先前两个字就没做到。”裴蕴异常的平静,“造谣生事,你就不配当一中的学生。”
“造谣?我哪个字说错了?”杨其晟捂着额头,冷笑着说:“他有爹妈?那怎么家长会不见人来?还是他没有借高利贷闹到派出所?他才不配做一中的学生!”
“你才没爹没妈!我爸就是他爸,我的家就是他的家!”裴蕴口齿清晰,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大声说道,“他是我弟弟!你有什么意见吗?”
“你在胡扯什么?”杨其晟的脸色渐渐变了,“他是你弟弟?!你发什么神经?”
裴蕴抄起身旁的一把椅子,大步流星走上前,二话没说就要往下砸去:“我替你爸妈教训你。”
“干什么呢!住手!”何主任的怒吼声从门口穿进教室,震得吊灯都晃了晃。
那把椅子终究是没有砸下去。
裴蕴淡然回头,何主任和老陈并排站在班门口,还有裴文启和林骁以及齐跃帆。
他们神色各异,情绪复杂得如同一大块调色盘。
裴蕴的手还悬在半空,椅子腿上的金属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连杨其晟都忘了喊疼,瞪大眼睛看着门口的一行人。
何主任的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陈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地落在裴蕴身上。
而裴文启——她的父亲,那个永远西装笔挺、神色威严的男人,此刻正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齐跃帆更是惊疑不定,微张着嘴巴,目光在裴蕴和林骁身上转来转去。
林骁站在最后,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裴蕴攥紧椅子泛白的指节上,喉结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
“你你你!”何主任伸出一根手指来,抖成了筛子,整张脸气成了红色,“裴蕴你这是在干什么?校园里就打人!”
“打他怎么了?”裴蕴说,“他这样的人出去都给我们一中丢人。”
“爸。”她看向裴文启,“你说呢?”
裴文启的眉头跳了跳。他看了一眼林骁,又看向裴蕴,最终深吸一口气:“先把椅子放下。”
“放什么放?”裴蕴冷笑,椅子纹丝不动地抵在杨其晟面前,“他刚才说林骁没爹没妈的时候,怎么没人让他把嘴闭上?”
林骁咬紧后牙齿,一声不吭。
“你你你!裴蕴!”何主任终于找回了声音,“不管什么原因,暴力就是不对!”
老陈突然上前一步:“裴蕴,冷静一点。杨其晟的事情,学校会处理。”
裴蕴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裴蕴。”裴文启突然喊了她的全名,语气严肃冷静,“回家。”
这个词像一道咒语,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裴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就往外走。
齐跃帆凑过来,哆哆嗦嗦地小声问:“骁哥,你真是裴姐弟弟啊?”
林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天台走廊,追随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身影,雨后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挣脱什么,又像是要奔向什么。
教室里,杨其晟捂着腿嘟嘟囔囔,何主任还在训话,裴文启正在和老陈交谈。
而林骁只是站在原地,一丝表情也没有。
他本该感到温暖,或者至少是感激。
但他却一点意料之外的激动情绪都没有,胸腔里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微微蹙眉。
这个夏天的末尾和秋日的伊始,裴蕴用她自己的方式敲响了他人生闭锁已久的大门,将姐弟这层关系昭告天下。
从此他不再孤身一人。
但心底却微妙地像被针扎了一下,一丝微不可察的疼痛掠过,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