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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骨缝里的炽热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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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并不响,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从脊髓深处扎进我的听觉神经。
每一丝颤动,都伴随着骨骼纤维被撕裂的剧痛。
世界不再稳定,在六倍重力的碾压下,我视网膜上的景象开始像被投入水中的油画,色彩剥离,线条扭曲。
烬那张由数据流构成的脸,在视野中拉长、变形,化作一张狞笑的、不成形状的鬼面。
“青雉……”
一个遥远而沙哑的声音,穿透了重力的屏障,钻入我的耳蜗。
是父亲。
“小雉,回来……”
另一个更温和,却同样带着陈旧回响的声音响起。
是哥哥。
他们,我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只敢在梦中相见的亲人,此刻竟在呼唤我的名字。
不是我常用的代号“残锋”,也不是他们生前对我的昵称,而是我身份证上那个完整的,只属于家人的名字——容青雉。
幻听。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精神在被压迫到极限时,产生的自我防御性欺骗。
可理智的判断,却无法阻止情感的洪流。
那声音太真实了,带着我记忆中他们独有的音色和温度,仿佛他们就在深渊的更底层,在无尽的黑暗中伸出手,等待着我放弃这无谓的挣扎,回到他们身边。
“放弃吧……这里太苦了……”
他们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像温暖的潮水,一点点侵蚀我紧绷的意志。
我抓着断剑的手,虎口处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堪重负,皮肤连带着下面的筋膜“嗤”地一声崩裂开。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被挤压出来,缓缓滚落,却没有像正常液体那样在干裂的土地上散开,而是在重力的作用下,被压成了一片薄薄的、凝固的血膜,边缘呈现出诡异的金属光泽。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痛苦在父兄温柔的呼唤中变得遥远。
或许,就这样被碾碎,坠入他们所在的永恒安宁,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就在我即将被这致命的温柔吞噬时,一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入我混沌的大脑——裴染!
我猛地睁大眼睛,强行将涣散的视线聚焦。
透过扭曲的光影,我看到裴染的身体在“燃魂丹”的药效下剧烈抽搐,皮肤下血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
她依旧死死趴在地上,但一只手正极其艰难地伸向她身旁的医疗箱,似乎在寻找能够缓解队友痛苦的药剂。
她没有放弃。
我怎么能放弃!
然而,那道阴冷的、如毒蛇信子般的视线,依旧黏在我的后颈上,并且,它的恶意陡然增强了数倍!
它不再只是期待,而是化作了即将捕食的兴奋与贪婪!
危险!
致命的危险!
那危险并非来自前方的烬,而是来自我的身后,我的队伍!
可父兄的呼唤声在此刻变得愈发清晰,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捂住了我的耳朵,让我无法分辨那威胁的真正来源。
幻听与现实交织,我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由声音构成的囚笼里,眼睁睁看着那未知的獠牙即将刺穿同伴的咽喉,却无能为力。
“是谁……”我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试图转动被锁死的脖颈。
突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扣住了我的右手腕。
那不是友军搀扶的温度,也不是敌人攻击的冰冷。
那是一种……岩浆般的炽热。
一股足以将骨骼融化、血液煮沸的高温,从那人修长的五指间悍然涌入,沿着我冰冷的血管逆流而上!
那温度霸道得不讲道理,仿佛一颗微缩的太阳在我经脉中炸开,瞬间将我包裹。
我整个人狠狠一颤,脑中父兄的呼唤声,在这股狂暴的热浪冲击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滋啦”一声,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而寂静,只剩下骨骼被挤压的呻吟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是凌安世。
我甚至不用回头,就能辨认出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松木气息,此刻却混杂着一种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硫磺味道。
可这股炽热并未带来纯粹的拯救。
几乎是同时,他那不属于这个副本的强大力量,与烬通过全球恶意构建的重力磁场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我成了那个矛盾的交汇点。
我的身体被撕裂成了两个极端。
右手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热如烙铁,那股暖流正试图修复我被重力压伤的骨骼与经脉,带来一种灼烧般的刺痛。
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则被重力磁场更疯狂地挤压,无数细如牛毛的磁力针,穿透皮肤,刺入我的神经末梢,带来极致的森寒与麻痹。
一半是熔岩灼烧,一半是极地冰封。
冷与热的矛盾在我体内疯狂冲撞,我的神经系统瞬间过载。
我甚至无法发出一声痛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左手指甲的缝隙里,因为无法承受的神经压力,开始渗出细密的、殷红的血珠。
“看。”
凌安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的目光,通过我们手腕相连的能量流,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指针,强行校准了我因痛苦而散乱的视线。
我顺着那股指引看去。
在重力最扭曲的死角,在裴染那只银色的医疗箱投下的、被拉得极长的阴影里,一团比墨更浓的黑,正在蠕动。
它没有实体,仿佛就是阴影本身。
但此刻,它正缓缓地从箱底的阴影中“站”起来,模仿着裴-染翻找药品的动作,从自己的“身体”里,延伸出一只扁平的、边缘锋利如手术刀的“手臂”,无声无息地,对准了裴染因缺氧而暴露在外的、脆弱的颈动脉。
影诡!
我瞳孔骤缩。
那是烬的杀招!
他知道我们龙国小队的韧性,知道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自救。
所以,他利用全球观众的负面情绪作为“精神锚点”,在我们最脆弱、最需要医疗资源的时候,在医疗箱的影子里,催生出了这只专为刺杀和掠夺而生的诡异!
一旦裴染被割喉,那只影诡就会立刻融入医疗箱,将我们最后的希望,我们用命换来的补给,彻底吞噬!
好恶毒的算计!
千钧一发之际,我却看到了一幕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画面。
在那只影诡的屠刀即将落下时,正在艰难摸索着什么的裴染,动作忽然停顿了。
她的眼神,越过了那只近在咫尺的影诡,直直地看向我。
没有惊恐,没有错愕。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只剩下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混杂着痛苦与决绝的挣扎。
她的手,没有去拿药,而是死死地,抓住了医疗箱金属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仿佛她挣扎的,不是求生,而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却来不及深思。
影诡的刀锋,已经带起了一道无声的、割裂空气的黑线!
“吼——!”
我不知道那股力量从何而来,或许是凌安世传递的热量点燃了我最后的潜能,或许是裴染那绝望的眼神刺痛了我作为队长的责任。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被六倍重力压弯的脊椎,竟被我用蛮力一寸寸地强行挺直!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肌肉纤维在极限的拉伸下寸寸断裂。
我借着凌安世依旧紧扣着我手腕的力量,以一种自残般的姿态,强行站了起来。
就在我重新掌控身体视野的瞬间,一行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字幕,在我视网膜上骤然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