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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镜面里的父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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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高达百米的巨型立面镜拔地而起,将原本空旷的平原切割成错综复杂的狭窄通道。
天空、大地、我们每一个人,都被复制、折射、扭曲成了亿万个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以不同的角度晃动,让人瞬间丧失方向感,连最基本的空间认知都被彻底搅碎。
“保持阵型!背靠背!”我下意识地嘶吼,但声音在这座由光影构成的诡异丛林里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没有。
我的命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透过身边一面扭曲的镜子,我看到了周衍。
他浑身沐浴在刺眼的金色电光中,脸上是狂热到扭曲的笑容,手中的长刀“惊蛰”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雷霆。
他像一头失控的公牛,在镜面通道中疯狂冲撞、砍杀,刀锋过处,黑影破碎,发出凄厉的尖啸。
他杀的是游诡群。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一点。
但我的眼睛,我那双被剥夺了色彩,却因此对光影和形态变得无比敏感的眼睛,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镜面里,被周衍的雷刀斩成碎片的,不是那些无定形的黑影。
是人。
是一个穿着龙国老式将官服,身形魁梧如山的中年男人,他的一条手臂被齐肩斩断,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一个更年轻、穿着突锋作战服的身影。
他们满身是血,脸上带着我至死都无法忘记的表情——那是惊愕、不解,以及对我无声的求救。
那是我的父亲,和我的大哥。
他们不是冰冷的遗像,不是档案里泛黄的照片,而是活生生的,正在被我最信任的兄弟,一刀一刀,凌迟处死。
“……住手。”
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音节,像被砂纸磨过。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无尽悲怆与狂怒的洪流从我心脏最深处决堤而出,瞬间冲垮了我用理智筑起的所有堤坝。
我想要冲过去,想要抓住周衍的肩膀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我的双脚却像被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僵硬得如同石化。
认知侵蚀正在加剧,我的大脑无法处理眼前这既真实又荒谬的画面,正在发出崩溃的警告。
“爸……哥……”我看着镜中他们逐渐涣散的身体,看着他们看向我,嘴唇开合,似乎在喊我的名字。
“不……”
我右手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那把陪伴我多年的“惊蛰”仿制军刀,冰冷的触感也无法让我冷静下来。
虎口处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崩裂,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沿着粗糙的剑柄缓缓滴落。
一滴,两滴,砸在脚下光洁如冰的镜面地板上,溅开一小朵灰色的、黏稠的花。
也就在这一刻,一股尖锐到足以刺穿灵魂的危机感从我左侧袭来!
我猛地转头,看见了裴染。
我们小队里最冷静、最擅长精神防御的御器师,此刻双眼中的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变成了两个空洞的、没有焦距的旋涡。
她白皙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却红得像滴血,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外力操控的、诡异的僵硬感。
在她身前,那枚作为她本命法器的银色耳钉已经脱落,悬浮在空中,分裂成数十道细如牛毛的流光。
每一道流光都闪烁着危险的银芒,尖端对准的,是我全身的要害。
是凯尔的“精神刺探”!
他不仅用“神迹降临”控制了周衍,还通过更隐蔽的手段,劫持了裴染的心神!
“裴染,醒醒!”我厉声喝道,试图用声音唤醒她。
但没用。
她的脸上只有麻木与空洞,仿佛我的存在对她而言,与那些被周衍砍杀的诡异没有任何区别。
“嗖——!”
数十道银色流光没有给我任何反应时间,化作一片死亡的弹幕,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我爆射而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视觉剥离的后遗症在此刻彻底爆发。
在黑白灰的世界里,这些高速移动的银色流光与周围镜面反射的杂乱光影完全融为一体,我根本无法捕捉它们的轨迹,更无法进行有效闪避!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就在我准备用身体硬抗这致命一击时,一个身影凭空出现,挡在了我的面前。
不是奔跑,不是飞扑,而是像撕裂一张画纸般,从我与裴染之间的空间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是凌安世。
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那片由法器组成的死亡弹幕,就已经尽数轰在了他的后背上。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脊背弓起一个痛苦的弧度。
宽阔的后背上,作战服被瞬间撕裂,数十个血洞同时炸开,喷涌而出的,却不是鲜红的血液。
而是一种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
几滴滚烫的黑液,溅过他的肩膀,甩在了我的脸上。
“滋——”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感从我脸颊的皮肤传来,像是被烙铁烫过。
那不是物理上的高温,而是一种源自更深层面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灼烧。
这股剧痛,像一把钥匙,捅进了我混乱失控的意识深处,强行拧开了一道被尘封已久的门。
最后一丝名为“容青雉”的理智,在这瞬间被彻底烫掉了。
“——嗡!”
我的精神识海中,一个古老的、刻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系统,被强制激活了。
【警告:宿主精神状态极不稳定,触发应急保护协议。】
【“扮演”系统启动……目标人格锁定:青凤剑灵。】
【正在进行人格降临……】
一股不属于我的、冰冷而浩瀚的力量开始在我的四肢百骸中苏醒。
那是一种绝对的、俯瞰众生的冷静,一种将万物视为刍狗的漠然。
只要再过一秒,我就能彻底交出身体的控制权,让那个沉睡了百年的剑灵来接管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
然而——
【警告!检测到未知信号源干扰!来源:脊椎神经元T3区块。】
【信号入侵……人格数据流发生偏移……降临失败!】
【警告!“认知侵“蚀”被强制触发!记忆数据库正在崩塌!】
我后颈下方,那个被白微指尖触碰过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一根芯片烧红的探针,狠狠扎进了我的中枢神经!
那股即将降临的“青凤”人格,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我的大脑像一台被病毒侵入的服务器,所有数据都在疯狂地损毁、乱码、重组。
我抬起头,看向眼前那个用脊背为我挡下所有攻击的男人。
凌安世。
我的发小,那个会笨拙地给我递糖、会在我被欺负时默默挡在我身前的少年。
这些温暖的记忆碎片,在我脑海中像被烈火焚烧的胶片,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冰冷到令人绝望的画面——
无尽的白骨堆积成山,一座由亿万生灵骸骨铸成的王座高耸入云。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他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深邃、冷酷,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他就那样静静地俯瞰着我,如同神明在审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那张脸,缓缓地,与眼前凌安世的侧脸,重叠在了一起。
“啊——!”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抱着头跪倒在地。
混乱中,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镜面通道拐角,白微正举着一个银色的、造型精密的仪器,仪器的镜头正对着我,镜片上闪烁着采集数据时特有的微光。
她在捕捉我精神崩溃时的所有波段!
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愤怒、背叛、剧痛、绝望……所有的情绪拧成一股毁灭性的风暴,在我识海中肆虐。
“杀了她……”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闭嘴!”另一个声音在咆哮。
“他们都背叛了你……”
“不是的!”
就在我即将被这股风暴彻底撕碎的前一刻。
“冷静。”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我的后颈。
那只手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颤抖,掌心传来的,却是熟悉的、清冽的松木气息。
他竟然还有余力来安抚我。
我猛地睁开眼,眼中的血红与混乱褪去了一丝。
不能再依赖眼睛了。
视觉是最大的骗局。
我闭上双眼,放弃了所有来自视觉的干扰信息。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剩下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脸上黑液灼烧皮肤的刺痛。
我将所有的感知,沉入脚下。
通过鞋底,我能感受到镜面地壳那冰冷而坚硬的质感,能感受到周衍在远处冲撞时引发的、规律性的高频震动。
然后,我捕捉到了一股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能量波动。
是裴染。她正在积蓄第二次攻击。
我能“看”到她抬起了手,能“看”到她周身的能量场正在收缩、凝聚。
就是现在!
我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身体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不是扑向能量源的中心,而是预判了她手臂抬起的最终位置。
我的手掌张开,五指如钩。
在裴染那致命的第二次攻击发出的前零点一秒,我的指尖,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她冰冷纤细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