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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继续往前走 ...

  •   我曾相信我的未来你会一直都在

      第一章雨夜

      港岛的雨季漫长而黏腻。

      李在在第一次见到刘未来,就是这样一个雨夜。

      那是二零一六年五月二十日,星期五。

      黄昏时分,铜锣湾谢斐道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行人步履匆匆,撑着伞的、没撑伞的、躲雨的、赶路的,都低着头,没人看天。

      李在在站在一间叫“甜到哀伤”的糖水铺门口。

      她没进去。门口的雨檐太窄,遮不住什么,雨水顺着风斜打进来,她的裙摆已经湿了一圈,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洼里,早就浸透了脚趾。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房东周太:李小姐,五月房租拖了十七天了。今晚六点前收不到钱,你就搬走。我说的。】

      李在在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十七天。今晚六点前。搬走。

      她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牛仔裤口袋。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是她今天早上打印的,铜锣湾附近所有招工的地址。糖水铺是第七家,也是最后一家。

      前六家,三家不招人了,两家嫌她没有香港身份证,一家说“等通知”。她知道“等通知”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用再等。

      糖水铺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四个字:【招聘帮工】。字迹被雨水打湿,墨迹洇开,“帮工”两个字已经快看不清了,只剩下两个模糊的黑团。

      六点四十七分。

      老板娘约了七点面试。她还有十三分钟。

      李在在抬头看了一眼糖水铺的招牌。“甜到哀伤”四个字,白色的灯箱,红色的字,霓虹灯管绕着边缘走了一圈,有一截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

      什么店会叫这种名字?卖糖水的,不是应该甜吗?甜到哀伤,谁还会来吃?

      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只是为了不去想那四百三十七块,不去想今晚六点,不去想如果这份工也黄了该怎么办。

      雨更大了。

      李在在往门边靠了靠,想躲一躲斜打进来的雨。她刚挪了一步,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站在这里挡生意啊?”

      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港岛人特有的那种,把普通话和粤语揉在一起的腔调。

      李在在回头。

      一个男人靠在糖水铺的门框上。

      他穿着灰色的背心,外面随意搭了一件深蓝的格子衬衫,没扣扣子。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被雨丝打湿,摇摇欲坠地悬着。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那种睡不够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很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黑到发亮,像是吞了整条维多利亚港的夜。黑得让人第一眼看进去,就有点拔不出来。

      李在在往旁边让了让,说:“抱歉。”

      视线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是那种港岛街头常见的、带着点颓丧的英俊。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像刀裁过。灰色背心下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多看一眼,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空了很久的眼神。

      像一间窗户朝北的房子,永远照不进太阳。

      男人也在看她。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两秒,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帆布鞋,再滑回来。滑到她被雨水打湿的裙摆时,停了一下。

      “找人?”他又问。

      “找工。”李在在指了指玻璃门上的招聘启事,“老板娘约了七点面试。”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

      招聘启事是他自己贴的。贴了两个礼拜,来了七八个人,没一个留下。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要熬夜,还有一个嫌店名太晦气,“甜到哀伤,听着就不吉利”。

      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女的。

      瘦。脸色有点白,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本来就白。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眼睛不算大,但亮,亮得有点扎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件廉价的开衫,全都湿了。

      但她站得很直。

      雨打在身上,她就那么站着,不躲不缩,像是习惯了。

      刘未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但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人好像很久没笑过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簇刚点燃就被风吹灭的火柴。

      “我就是老板。”他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推开门,“刘未来。”

      未来。

      李在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未来。多么明亮的一个词,放在这个人身上,却像是一种讽刺。像是故意跟老天爷对着干,你越是没有的东西,越要挂在嘴上。

      “李在在。”她说。

      刘未来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那眼神让她不舒服,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一间不该被照亮的角落。

      “在在。”他念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哪儿的人?”

      “佛山。”

      “多大了?”

      “二十三。”

      “会做什么?”

      李在在想了想。

      她能做什么?三年前从佛山来港岛,以为遍地黄金。三年后她发现,黄金是有的,只是捡不到。她在茶餐厅端过盘子,在服装店卖过衣服,在美甲店学过手艺,在写字楼做过清洁。每一份工都做不长,不是她不好,是这座城市不给人机会慢慢好。

      她说:“会活。”

      刘未来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东西,像是雨停的间隙里,忽然漏下来的一小片天光。

      “明天来上班。”他推开门往里走,“八点,别迟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没回头,但李在在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见他的侧脸。霓虹灯的光映在上面,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住哪儿?”他问。

      “北角。”

      “那边房租贵。”

      “我知道。”

      刘未来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雨声忽然变得很大。李在在听见雨水砸在遮阳棚上的声音,听见远处电车的叮叮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后面有间储物室。”刘未来终于开口,“收拾一下能住。工资里扣八百。”

      李在在愣住了。

      她来应聘的是帮工,不是住家。她没问住的地方,他也没说有住的地方。她现在站在雨里,是因为她马上就没地方住了,但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

      “怎么?”刘未来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她,“不要?”

      “要。”李在在说,“要。”

      刘未来点点头,推开门进去了。

      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腔调:“港岛雨多,别总站在雨里等。”

      李在在握着伞柄,站在湿漉漉的街边,看着玻璃门后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她不知道这个叫未来的男人,会在往后的七年里,成为她全部的未来。

      也不知道,七年后的另一个雨夜,她会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然后转身,走向一个没有他的明天。

      那天晚上,李在在回到北角的出租屋,开始收拾东西。

      房间很小,不到八十尺,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只剩下转身的地方。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白天也晒不到太阳。这就是她住了两年的地方,月租三千八。

      周太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收拾。

      “今晚十二点之前要搬完啊。”周太说,“明天有新的租客要来看房。”

      李在在没说话,把衣服叠好塞进编织袋。

      “不是我不讲人情,你拖了十七天,我都没赶你走。”周太继续说,“但你也要体谅我啦,我靠收租过日子的嘛,你不交租我喝西北风啊?”

      李在在还是没说话。

      “你找到地方住了?”周太问,“要不要我帮你介绍?我有个亲戚在深水埗有间房,比这里便宜,就是那边乱一点——”

      “不用了。”李在在说,“找到了。”

      周太愣了一下:“找到了?这么快?”

      李在在没回答。她把最后一个编织袋扎好口,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两年的房间。墙壁上还贴着她刚来时买的贴纸,一张小猫,一张向日葵,早就褪了色。

      “那我走了。”她说。

      周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侧身让开路。

      李在在拎着两个编织袋,背着一个书包,走出了那间出租屋。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太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李小姐——你欠的那两个月房租——”

      李在在停下脚步,没回头。

      “等我有了就还你。”她说。

      然后她下楼,走进雨里。

      港岛的雨还在下。

      李在在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北角地铁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人少了,地铁站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她进去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

      糖水铺的储物室。她还没去看过。不知道有没有窗户,不知道有没有床,不知道能不能住人。但能住。

      她把水喝完,站起来,拎起编织袋,往铜锣湾方向走。

      北角到铜锣湾,走路要四十分钟。她没坐车,因为她只有三十七块现金,要留着买明天的早饭。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想起刘未来那句话:“别总站在雨里等。”

      她不是站在雨里等。她是站在雨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李在在站在“甜到哀伤”糖水铺门口。

      店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下来,只留下一扇小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来了?”

      刘未来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头也不抬。

      李在在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狼狈得像个落水狗。

      刘未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那两个编织袋上。编织袋是最便宜的那种,红蓝条纹的,超市卖三块钱一个。被雨淋透了,颜色洇成一片。

      “淋着过来的?”他问。

      “嗯。”

      刘未来放下书,站起来,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她比他矮一个头,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现在她没仰脸,就那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已经彻底湿透了,每踩一步都能挤出水来。

      刘未来看了她两秒,转身往后走。

      “跟我来。”

      糖水铺后面有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刘未来推开门,侧身让开。

      “就是这里。”

      李在在走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一点。大概一百尺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床垫,没有床单。桌子上落了一层灰。窗户不大,但至少有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

      “以前是储物室。”刘未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东西我下午收拾了一下,床垫是新的,床单被褥你自己买。”

      李在在放下编织袋,转身看着他。

      刘未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工资一个月八千,包住,包一顿晚饭。每天下午四点上班,凌晨两点下班。月休两天,不休的话补钱。”他说,“能干吗?”

      “能。”

      “那就这样。”他转身要走。

      “刘未来。”李在在忽然开口。

      他停下脚步。

      李在在看着他的背影,说:“谢谢。”

      刘未来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收银台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书合上的声音。

      李在在站在那间小房间里,环顾四周。

      墙壁是白的,有点发黄。窗户关着,玻璃上有水痕。桌子的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空空荡荡。衣柜的门关不严,歪着一条缝。

      她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

      柜子里空空荡荡,但最里面挂着一个衣架。衣架是木头的,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李在在盯着那个衣架看了几秒,然后把衣柜门关上。

      她转过身,打开编织袋,开始收拾东西。

      窗外,雨还在下。

      李在在在“甜到哀伤”的第三天,隔壁茶餐厅的老板阿强来吃糖水。

      阿强四十多岁,秃顶,大肚子,喜欢吹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杨枝甘露一边打量正在擦桌子的李在在。

      “新来的啊?”他问。

      “嗯。”李在在头也不抬。

      “叫什么?”

      “李在在。”

      “在在。”阿强念了一遍,“这名字有意思。哪儿的人?”

      “佛山。”

      “哦,内地来的。”阿强点点头,“刘未来请的你?”

      李在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阿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她见过这种笑容,在北角那间出租屋的房东脸上,在铜锣湾那间茶餐厅的老板脸上,在很多男人脸上。

      “是他请的。”她说。

      “哦。”阿强拖长了声音,“他一个人看店看了两年,终于舍得请人了。不容易啊。”

      李在在没有接话,继续擦桌子。

      阿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两年不请人?”

      李在在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他等的那个人,以前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阿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王相信,听过没有?”

      李在在摇摇头。

      “模特来的,很漂亮的。”阿强说,“以前就在这间店帮工,和刘未来一起做的。后来嘛,跟了个有钱佬,跑去新加坡了。刘未来痴线嘅,等她等了两年,还以为她会回来。”

      李在在手里的抹布停在桌面上。

      “她走了多久了?”她问。

      “两年多了吧。”阿强想了想,“差不多两年半了。刘未来这间店就是她起的名字,‘甜到哀伤’,是不是很怪?就是她想的。”

      李在在没说话。

      阿强吃完杨枝甘露,付了钱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长得有点像她哦,眼睛那里。”

      李在在站在原地,看着阿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然后她低头,继续擦桌子。

      那天晚上打烊后,李在在回到后面那间小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窗户那边一直延伸到门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掉下来。

      她想起阿强的话。

      “你长得有点像她哦,眼睛那里。”

      眼睛。

      刘未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看了她两眼。第一眼是随便一扫,第二眼是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那时候她以为是他在打量她这个人,现在她知道了,他看的不是她。

      是她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买的,超市最便宜的那种,还有股塑料味。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想起那天晚上刘未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编织袋,问她“淋着过来的?”。

      她想起他说“港岛雨多,别总站在雨里等”。

      她想起他说“床垫是新的”。

      那时候她以为是关心。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关心。

      那是他看着她的脸,想起了另一个人。

      李在在在“甜到哀伤”的第十天,刘未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那天晚上下雨,店里没什么客人。刘未来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李在在在擦玻璃。玻璃上全是水雾,擦了又起,起了又擦。

      “李在在。”刘未来忽然开口。

      李在在回过头。

      刘未来没抬头,还在看书。但他的手从书下面伸出来,递过来一把钥匙。

      “店里的钥匙。”他说,“以后你负责开门关门。”

      李在在走过去,接过钥匙。

      钥匙是铜的,上面挂着一个小挂件,是一个褪了色的卡通人物,不知道放了多久,脸都磨白了。

      “这挂件——”她刚开口。

      刘未来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的东西。”他说,“你可以扔了。”

      李在在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刘未来。他还是没抬头,但翻书的动作明显慢了。

      她没说话,把钥匙收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那个褪了色的卡通人物看着她,她也看着它。

      它是个小兔子,穿着粉红色的裙子,但裙子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眼睛是两颗塑料珠子,其中一颗裂了一道缝。

      李在在伸出手,摸了摸那颗裂了的珠子。

      硌手。

      像一道疤。

      李在在在“甜到哀伤”的第三十七天,第一次见到王相信的照片。

      那天下午,她提前来店里打扫卫生。刘未来不在,说是去进货了。她拿着扫把扫地,扫到收银台下面的时候,扫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落在地上,面朝下。她捡起来,翻过来一看——

      一个女人的脸。

      她站在糖水铺门口,就是李在在每天站的那个位置,对着镜头笑。身后是“甜到哀伤”的招牌,霓虹灯管还是好的,亮着。

      她很漂亮。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漂亮,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漂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

      李在在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放回收银台下面。继续扫地。

      扫完地,她回到后面那间小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窗户外面是巷子,有只野猫在叫,叫得很惨,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李在在坐着,没动。

      她想起阿强的话。想起刘未来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眼神。想起那个褪了色的小兔子挂件。

      想起那句话:“你长得有点像她哦,眼睛那里。”

      原来不是有点像。

      是很像。

      像到刘未来第一眼看见她,会多看那一眼。

      像到他让她住进那间储物室——那间曾经住过王相信的储物室。

      李在在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那个木头的衣架还挂在那里。她伸手把它拿下来,举到眼前看。

      衣架上落满了灰,但她还是看见了,木头的纹路里嵌着几根长长的头发。黑色的,又细又软。

      不是她的。

      她把衣架挂回去,关上柜门。

      然后她回到床边,坐下,继续听着那只野猫叫。

      那天晚上,刘未来回来得很晚。

      李在在正在收拾桌子,准备打烊。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

      “你喝酒了?”她问。

      刘未来没说话,径直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李在在继续收拾桌子。擦完最后一张,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走到收银台前面。

      “我收好了。”她说,“钥匙给你?”

      刘未来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她的脸,盯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不舒服。

      “刘未来?”她叫他的名字。

      刘未来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抓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疼了。

      “你——”她刚要挣开。

      “相信。”刘未来忽然开口。

      那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低又涩,带着酒气和某种她听不懂的东西。

      李在在愣住了。

      刘未来还在看着她,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很亮,亮得不正常。他抓着她手腕的手在抖。

      “相信。”他又叫了一遍,“你回来了?”

      李在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有雨声,又下雨了。

      她低头看着刘未来。他仰着脸看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手抽出来。

      “我不是相信。”她说,“我是李在在。”

      刘未来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表情。然后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暗下去,暗得像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空的。

      “对不起。”他说。

      李在在没说话,把钥匙放在收银台上,转身往后面走。

      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长得真像她。”

      李在在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

      就那么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面那间小房间的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那只野猫还在叫,叫得一声比一声惨。

      她闭上眼睛。

      原来那句“我会一直都在”,从头到尾都不是对她说的。

      那天晚上,李在在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听了一夜的雨。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推开房门。

      刘未来站在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

      他看见她,站直了身体。

      “昨晚——”他开口。

      “没事。”李在在打断他,“我去买早饭。”

      她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看他。

      刘未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晨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开口:“李在在。”

      李在在停下脚步。

      刘未来看着她被晨光镀了一层金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他说,“去吧。”

      李在在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阳光打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她眯着眼睛往前走,走得很慢。

      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浇花,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按着铃铛。都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早晨。

      她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糖水铺的招牌还亮着,“甜到哀伤”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白。

      她看着那个招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去买早饭。

      日子照常过。

      李在在继续在糖水铺上班,刘未来继续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下雨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他们就各干各的,很少说话。

      但有些东西变了。

      李在在不再在刘未来发呆的时候叫他,不再给他带街口的冻柠茶,不再在下雨的时候多拿一把伞放在店门口。她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把那间小房间当成纯粹的住的地方。

      刘未来也变了。

      他开始注意看她的脸,看她做事的样子,看她走过收银台时的背影。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愣住了,等回过神来,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些李在在都知道。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打烊后,刘未来忽然叫住她。

      “李在在。”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刘未来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就是她扫出来的那张。

      “这张照片——”他说。

      “我扫出来的。”李在在说,“放在收银台下面了。”

      刘未来低头看着照片上的脸,看了很久。

      “她叫王相信。”他说。

      李在在没有说话。

      “我们在一起三年。”刘未来继续说,“这间店的名字是她起的。她说,糖水应该是甜的,但如果吃糖水的人心里苦,再甜也是哀伤。”

      李在在还是没说话。

      刘未来抬起头,看着她。

      “你第一次来那天,我以为是——”他顿了顿,“我以为是她回来了。”

      李在在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再说。

      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不早了,去睡吧。”他说。

      李在在转身往后面走。

      走到走廊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刘未来。”

      刘未来抬起头。

      “我叫李在在。”她说,“在在是在这里的意思。不是任何人。”

      刘未来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没等他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刘未来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很久。

      他看着走廊的方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他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偷拍的。

      照片上是李在在的背影。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丝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没躲,就那么站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拍。

      就只是拍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港岛的雨季还没结束。

      李在在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这是她来港岛的第四十个雨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刘未来。

      他没说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的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开口。

      雨越下越大,打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刘未来忽然开口:“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

      李在在看着雨,没回答。

      刘未来继续说:“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

      李在在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睛里还是那种空了很久的光,但今天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问。

      “不知道。”她说,“我没等过。”

      刘未来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在在转回头,继续看着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但我知道被当成别人的感觉。”

      刘未来愣住了。

      李在在没看他,继续说:“那天晚上你叫那个名字,我听见了。”

      雨声很大,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不是第一次了。”她说,“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说我像这个像那个。像我妈,像我爸,像隔壁邻居,像电视上的明星。没有一次是说我像我自己。”

      她转过头来,看着刘未来。

      “但我就是我。”她说,“李在在。二十三岁,佛山来的,会活。不是任何人。”

      刘未来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李在在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没事。”她说,“我习惯了。”

      她转身往里走,留下刘未来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雨还在下。

      刘未来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天之后,刘未来变了。

      他开始主动跟李在在说话,问她吃没吃饭,问她房间冷不冷,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他不再盯着她的脸发呆,不再叫她那个名字,不再在喝醉的时候抓住她的手。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李在在知道,他没换。

      他只是把她当成另一个人来对待。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可以关心的人,一个可以正常相处的人。

      不是王相信。

      是“李在在”。

      这就够了。

      她想。

      这就够了。

      七月的某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戴着墨镜。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刘未来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

      他一抬头,愣住了。

      李在在正在擦桌子,看见他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女人摘下墨镜,对着刘未来笑了笑。

      “未来。”她说,“我回来了。”

      李在在的手停在桌面上。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个女人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

      “这是新来的?”她问,“长得真像我。”

      刘未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在在放下抹布,站直身体。

      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刘未来,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笑。

      “你好。”她说,“我叫李在在。”

      那个女人也笑了笑。

      “王相信。”她说,“未来的——朋友。”

      朋友。

      李在在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窗外,阳光很好。

      港岛的雨季,终于结束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李在在回到房间,收拾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要收拾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该收拾了。

      她把衣服叠好,塞进那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把牙刷毛巾装进塑料袋。把那张从墙上撕下来的贴纸——那张褪了色的小猫——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敲门。

      “进来。”她说。

      门开了,是刘未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她脚边的编织袋。

      “你要走?”他问。

      李在在没说话。

      刘未来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因为她回来了?”他又问。

      李在在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谁回来。”她说,“是因为我该走了。”

      刘未来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什么意思?”

      李在在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刘未来。”她说,“我等了你七十三天。”

      刘未来愣住了。

      “第一天你让我住进来,我以为你看见的是我。”李在在继续说,“后来我知道了,你看见的不是我。是那张照片里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没关系。我不怪你。”她说,“谁还没等过谁呢?”

      刘未来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在在没让他说。

      “但你那天晚上叫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看着他,眼睛很亮,“我就知道,我等不到了。”

      刘未来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话来:“在在——”

      “别。”李在在打断他,“让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我不是来要你什么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她说,“这七十三天,谢谢你的八百块房租。谢谢你的床垫。谢谢你的‘别总站在雨里等’。”

      她拎起编织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刘未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有一点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未来。”她说,“你等的那个人回来了。去吧。”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刘未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移了位置,久到巷子里的野猫开始叫。

      他才动了动。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带着一点咸腥的海味。

      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尽头。

      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站在雨里的样子。湿漉漉的裙子,湿透的帆布鞋,亮得扎人的眼睛。

      她说,会活。

      她说,在在是在这里的意思。

      她说,不是任何人。

      刘未来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转身回去。

      糖水铺的招牌还亮着,“甜到哀伤”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白。

      他站在招牌下面,抬头看着那四个字。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糖水是甜的。

      但吃糖水的人心里苦。

      再甜,也是哀伤。

      李在在拎着编织袋,走在凌晨的铜锣湾街头。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辆出租车驶过。霓虹灯还亮着,红的绿的蓝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她走得很慢。

      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就是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

      红绿灯在闪,从红变绿,从绿变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红绿灯。

      想起他来港岛的第一天,站在北角的街头,也是这样看着红绿灯。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该不该过。

      三年了。

      她还是不知道。

      绿灯亮了。

      她拎起编织袋,走过马路。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

      她伸手进去,摸出来。

      是那张褪了色的小猫贴纸。

      她看着那张贴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贴在手背上。

      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李在在抬头看着那片白。

      忽然想起那句话。

      “我曾以为你会一直都在。”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那张贴纸从手背上揭下来,放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

      往前走。

      港岛的雨季结束了。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季里。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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