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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意外的橄榄枝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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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周然推开办公室门，王璐已经在擦桌子了。
女孩转过头，笑容标准：“周老师早。我看您昨天走得晚，桌上有点灰，就顺手擦擦。”
周然把包放下，看了眼桌面。笔筒被挪到了右边——一个对她来说别扭的位置。
“谢谢。”她坐下，“以后不用帮我收拾。我习惯东西放固定位置。”
王璐笑容僵了一下：“好的。”
周然点开邮箱。培训中心的通知躺在里面：“关联交易与信息披露合规专题培训，下午两点，三楼大会议室，务必参加。”
参会名单最后有她的名字，标注着“顾问”。
“下午有培训。”周然关掉邮件，“你跟我去，做记录。”
王璐眼睛一亮：“好的！”
沈清音的邮件正文只有一行：“你要的东西，发你加密压缩包了。密码老规矩。”
附件是三个PDF。周然快速浏览。鑫诚贸易的流水里，沈清音用红框标出七笔大额转出，收款方都是不同的咨询公司或个人，时间集中在每个季度末。
钱永固的邮件回复得官方：“鑫诚贸易项目系正常业务，符合财务制度。如有进一步疑问，请按流程提交书面申请。”
陈志远的邮件只有一句：“培训会陆董可能会去。注意。”
周然删除邮件，清空回收站。
“王璐。”她抬头，“把这些合同扫描件整理一下，按年份、供应商分类，做电子目录。下班前给我。”
她递过去一叠纸质文件，大约三十多页，都是些陈年的采购合同、服务协议复印件。
“重点看付款条款和违约责任。”周然补充，“发现任何异常——签字盖章不全、金额涂改、条款矛盾——标记出来，单独列清单。”
这些合同是真的，但都是边缘项目的旧料，和鑫诚贸易、鼎汇系没直接关系。给王璐这份工作，一是让她“有事可做”，二是测试她的专业程度。
真的东西，在沈清音的压缩包里，在陆明远给的U盘里。
王璐碰不到。
上午过得很快。周然处理邮件，接了两个咨询电话。王璐埋头整理合同，传来翻页和键盘声。
十一点半，周然去茶水间。
路过陈志远办公室，门关着。走廊尽头，两个女同事在冲咖啡，看见她进来，说话声压低了。
周然接了一杯温水，靠在窗边。
窗外太阳能板反着刺眼的光。
“听说了吗？商贸那边昨天开会，孙总发了好大的火。”一个女同事小声说。
“为什么啊？”
“好像是有个新来的顾问，在会上质疑鑫诚项目的数……”
“嘘——”
两人同时闭嘴，看了眼周然，匆匆离开。
周然喝完水，洗了杯子。
回到办公室，王璐在吃便当。周然坐下，打开陆明远的U盘。
文件夹“商贸_合同_2019”里，上百份PDF。她随机点开，快速浏览。
好几份合同的“特别约定”里，都有类似表述：“货物所有权自交付承运人时转移，但货款结算按甲方实际收到并验收合格后次月起算。”
听起来是对买方有利。
但结合沈清音的流水，问题就出来了——鑫诚贸易经常在合同刚签完的当月，就支付大额“预付款”。这些钱在后续付款中没被抵扣，相当于付了两次。
收款方收到预付款后，短时间内通过多个账户层层转账，最终流向个人或咨询公司。
周然对照U盘里的合同和沈清音的“个人账户清单”。
第三十七份合同，供应商“海西市明达建材有限公司”，乙方代表签名“李明”。
清单里有“李娟”，开户行相同，身份证号前六位一致。
第四十五份合同，供应商“滨海新区鑫源贸易商行”，乙方代表“王海”。
清单里有“王海涛”，同一支行。
第五十二份合同，供应商“郑实五金加工厂”。
金额三十万，三年前签的。乙方签名是郑实歪扭的字迹，旁边按了红手印。
特别约定里没有那句话。付款方式写的是“货到验收合格后三十日内付清全款”。
周然盯着这份合同。
她打开浏览器，搜“郑实五金加工厂工商信息”。
页面显示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者郑实，存续状态。
又搜“郑实五金加工厂股权变更”。
结果很少。
她关掉浏览器。
下午一点五十，周然合上电脑。“王璐，走了。”
三楼大会议室坐了不少人。孙守业在前排左侧，钱永固在中间靠后。陈志远还没到。
周然找了个后排靠边的座位。王璐挨着她。
两点整，培训师上台。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攻公司法。
周然听着，注意力不完全在台上。
孙守业听得很认真。钱永固偶尔抬头，大部分时间看手机。
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
陆明远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深色西裤，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从后门进来，在最后一排靠墙坐下。
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除了周然。
她没转头，余光能看见陆明远的位置。他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看向讲台，表情平静。
培训师在讲关联方的认定标准。
台下有人举手问：“如果两家公司没有股权关系，但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算不算关联方？”
“实际控制人相同，构成关联关系。”培训师推了推眼镜，“但在实务中，需要看这种控制是否‘重大且持续’……”
问答环节开始。
王璐在旁边飞快记笔记。
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
培训师讲完最后一个案例，提前结束。会议室里响起稀拉掌声，人们开始收拾东西。
周然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王璐还在写最后几个字：“周老师，您稍等——”
“不急。”
她看向陆明远的方向。
他已经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和几个离场的人擦肩而过。
周然等王璐写完，两人一起朝门口走。
走廊里人不少。陆明远站在电梯前，背对着这边。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着。他和身边两个人走进去，转身面朝外。
周然走到电梯前时，门已经开始闭合。
就在那一瞬间。
陆明远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她。
目光停留不到半秒，移开。但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梯运行的噪音淹没。
他说：“郑实供应商的工商变更记录，三年前有一次异常股权转让，受让方注册在离岸群岛。”
说完，电梯门完全闭合。
数字开始下降。
周然站在原地。
王璐在旁边问：“周老师，我们等下一部？”
“嗯。”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句话里的信息量。
郑实供应商。工商变更记录。三年前。异常股权转让。受让方注册在离岸群岛。
离岸群岛。开曼、维尔京、塞舌尔……那些地方的公司，股权结构复杂，用来隐藏真实控制人。
陆明远为什么突然告诉她这个？
用这种方式——擦肩而过时的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没有任何后续解释，说完就走。
他在传递信息，但不想留下痕迹。
他在测试她的反应能力。
“电梯来了。”王璐说。
周然回过神，走进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王璐叽叽喳喳说培训内容，说记了多少笔记。
周然偶尔“嗯”一声。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回到办公室，她让王璐继续整理合同，自己坐下，打开电脑。
这次没有直接搜“郑实五金加工厂”。
先搜“离岸群岛公司注册代理”。页面跳出大量中介广告。她点开几家，快速浏览。这些机构提供在开曼、BVI等地注册公司的全套服务，包括名义股东、名义董事。
关掉网页，重新搜索“郑实”，加关键词“合伙人”、“股东”、“变更”。
搜索结果里出现一条不起眼的链接：“海西市郑实商贸有限公司工商信息”。
点进去。
页面加载很慢。显示出来。
公司名称：海西市郑实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实。
注册资本：100万元。
成立日期：六年前。
登记状态：注销。
注销日期：三年前。
周然盯着“注销”两个字。
往下翻，看变更记录。
有一条显示，在公司注销前半年，发生过一次股权转让。
转让前：郑实持股60%，另一个自然人“刘建军”持股40%。
转让后：郑实持股60%不变，“刘建军”将40%股权转让给“BVI Bright Star Holdings Limited”。
受让方名称是英文。
BVI——英属维尔京群岛。
Bright Star Holdings Limited——亮星控股有限公司。
周然截屏保存。
搜索“BVI Bright Star Holdings Limited”。
没有直接结果。这种离岸公司的公开信息极少。
她打开邮箱，给沈清音发邮件。
标题：“帮忙查个公司。”
正文：“BVI Bright Star Holdings Limited，三年前受让了海西市郑实商贸有限公司40%股权。看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
点击发送。
邮件显示已送达。
周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郑实名下除了五金加工厂，还有一家商贸公司。这家公司有另一个股东刘建军，后来刘建军把股份卖给了一家BVI公司。
然后没多久，商贸公司就注销了。
为什么注销？
那家BVI公司为什么要买一家小商贸公司的股份？
买完又注销，图什么？
陆明远怎么知道这个？
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类似的线索？
“周老师。”王璐的声音打断她。
周然睁开眼。
“合同整理好了。”王璐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电子目录做好了，异常清单也列了。您要现在看吗？”
“发我邮箱。”
几秒后，新邮件进来。
点开附件。目录规整，按年份、供应商分类清晰。异常清单列了七条，都是小问题：签字页缺日期、金额大写小写不一致、盖章模糊……
表面问题，不涉及实质。
周然回复：“收到。做得不错。”
王璐回了个笑脸。
四点半，陈志远打来内线。
“周然，晚上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在哪？”
“我办公室。六点以后，人都走了。”
“好。”
挂断电话。
五点，下班时间到。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关门声。王璐收拾好东西：“周老师，我先走了？”
“明天见。”
王璐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然又坐了二十分钟，关电脑，收拾东西，出门。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灯光有些暗。她走到陈志远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
陈志远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界面里是个年轻女孩的脸。
“爸，你真得注意休息，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女孩声音清脆。
“知道了。”陈志远笑得很温和，“你那边也照顾好自己。”
周然站在门口。
陈志远注意到她，对屏幕说：“好了，爸爸这边来人了。你先挂吧，周末再聊。”
“爸再见。”
视频挂断。陈志远合上电脑，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他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周然坐下。
陈志远站起来，从小冰箱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
“下午培训怎么样？”他问。
“还行。”周然说，“陆董去了。”
陈志远动作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没公开说话。”周然顿了顿，“但散场时，他给了我一句提示。”
“提示？”
“关于郑实供应商的。”周然没细说，“我让沈清音在查了。”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点头：“陆董这人……心思很深。他给你提示，说明他在观察你，而且可能觉得你值得投资。”
“投资？”
“不是钱。”陈志远放下水瓶，“是信息，是机会。他在你身上押注，赌你能挖出东西，赌你能成为打破局面的那把刀。”
他看着她。
“但你要小心。他能给你提示，也能随时收回支持。如果他觉得你失控了，或者没用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切割。”
“我明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
陈志远又喝了一口水，像下了决心：“周然，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我女儿，”他指了指电脑，“在海外读数据分析。研一。”
周然等着。
“她之前给我发邮件，聊过她选的课，聊过她做的项目。”陈志远语速很慢，“有一次，她提到她们学校请了个业界专家做讲座，讲财务数据挖掘和舞弊识别。讲座后有个交流环节，她提了个问题，关于关联交易网络的可视化分析。”
周然心里动了一下。
半年前，母校请她回去做过讲座。交流环节，确实有个女孩提了关于关联交易可视化的问题。问题很专业。
“那个专家，”陈志远看着她，“是你。”
周然没否认。
“我女儿后来在邮件里详细写了那次讲座。”陈志远继续说，“她说那位学姐——她叫你学姐——讲得特别好，不是空谈理论，全是实战经验。她说你展示的那个通过资金流水反推关联网络的案例，让她对数据分析的应用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停顿。
“她还说，你回答她问题时提到了一句话：‘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数据自己说话。’”
周然记得这句话。
每次讲座的结语。
“我当时看到邮件，没太在意。”陈志远说，“直到后来，我在德勤的推荐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看到你的履历，才想起来——哦，原来女儿说的那个学姐，就是你。”
他笑了笑，笑容复杂。
“再后来，集团出事，我找人帮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女儿那封邮件。她在邮件里写，你是她见过‘最冷静、最执着、最相信数据力量的人’。”
周然握紧了手里的水瓶。
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我今天告诉你这个，”陈志远说，“不是要打感情牌。是想说，我信任你，不只是因为你的专业能力，还因为……我女儿看人很准。她从小到大，没怎么夸过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所以我才会冒险把你弄进来，才会在赵坤施压的时候还硬撑着。因为我相信，你能找到真相。也因为……我不想让我女儿失望。她那么佩服的学姐，不该被埋没。”
安静。
周然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中年男人肩膀微微塌着，白衬衫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旧。后脑勺的头发稀疏。
她想起自己父亲。
“陈总。”她开口。
陈志远转过身。
“谢谢。”周然说。
很简单两个字。
陈志远愣了一下，摆摆手：“谢什么。是我该谢你，肯接这个烂摊子。”
他走回沙发坐下，表情严肃起来：“说正事。陆董给你的提示，你打算怎么跟？”
“已经让沈清音查了。”周然说，“等她的结果。”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周然想了想，“但王璐那边，我需要你配合演场戏。”
“什么戏？”
“过两天，我会‘偶然’发现一份有问题但不太重要的合同，让王璐去跟进核实。”周然说，“你那边，等她来问的时候，给点模棱两可的答复，拖一拖时间。”
陈志远明白了：“你想让她传回去假进度？”
“嗯。”周然点头，“真的调查线，不能让她碰。”
“行。”陈志远答应得干脆，“还有吗？”
“郑实那边，”周然说，“我可能还需要见他一次。但上次偷拍照片的事，说明他们盯得紧。得想个安全的办法。”
陈志远皱眉：“现在见郑实，风险太大。”
“不一定非要见面。”周然说，“也许可以通过别的渠道。”
“比如？”
“比如，”周然顿了顿，“他那个厂子，是不是还在接零散订单？”
“应该是。虽然被海西拖垮了，但小单子应该还在做，不然工人早散了。”
“那就好。”周然说，“我有办法了。”
陈志远没追问：“需要我协调什么，随时说。”
“好。”
又聊几句，周然起身告辞。
离开时，快七点了。走廊空无一人。
回到自己办公室，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
她坐下，打开邮箱。
沈清音还没回复。
不着急。查离岸公司需要时间，得用特殊渠道。
她点开王璐发的合同异常清单，又看一遍。
新建文档。标题：“待核实问题清单（初步）”。
列了五条：
1.鑫诚贸易向明达建材支付预付款85万元，但合同约定付款条件为“货到验收合格后次月结算”。需核实货物实际交付情况。
2.鑫诚贸易多次以“咨询费”名义向个人账户付款。需核实咨询服务内容及合理性。
3.海西市郑实商贸有限公司（已注销）三年前股权变更，40%股权转让给BVI公司。需核实该BVI公司背景及与集团关联方是否存在联系。
4.集团财务公司向鼎汇系企业发放贷款，部分审批流程缺失“行长特别授权码”。需核实该授权码制度执行情况。
5.商贸板块部分合同存在“货物所有权提前转移但付款延后”的特殊条款。需评估该条款普遍性及对现金流的影响。
保存，加密。
这五条里，第三条是真的核心问题，但查起来最难；第一条和第二条是半真半假；第四条和第五条是烟雾弹。
她准备过两天，把第一条和第二条“不经意”透露给王璐，让她去“跟进”。
真的第三条，她自己跟。
关掉文档，七点半。
收拾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海西大厦，夜风有点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