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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图穷匕见 茶室里的沉 ...

  •   茶室里的沉默又持续了几秒,陈志远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屏幕暗了下去。他最终没把话说完,只是长长地、带着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把胸腔里那股无处着力的憋闷也一同吐了出来。
      周然没再逼问。
      她收起平板,站起身。“陈总,模型和数据源文件,我会加密发你一份。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定。”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刚才那点尖锐的余味,“但我需要你一个准话——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公开对质的那一天,这份东西,你能不能认?”
      陈志远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浑浊。“认什么?”
      “认它是基于集团真实数据、经内部审计渠道初步验证过的风险预警。”周然一字一句,“而不是我,一个外部顾问,凭空捏造的恐慌。”
      陈志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海西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天的光,冷冷地矗立着。
      “我会。”他终于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数据没问题,我就认。”
      够了。
      周然点点头,拎起包。“那我先走了。保持联系。”
      她推门离开,茶室里只剩陈志远一个人。他呆坐片刻,重新点亮平板,盯着那张现金流预测图。红色的缺口触目惊心,像一道裂开的伤口。他伸手去端茶杯,手有点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忽然想起审计委员会主任上周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
      “老陈,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有些事,装糊涂比明白好。”
      当时他陪着笑,点头称是。现在看着这图,他只觉得那笑容还僵在脸上,像一层干涸的泥壳。
      装糊涂。
      可这糊涂,还能装多久?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周然刚在工位坐下,内部通讯软件就弹出一条会议通知。
      “紧急经营协调会,上午九点,第三会议室。参会人员:集团经营班子成员、各事业部及职能部门负责人、相关项目顾问。议题:梳理近期经营堵点,保障年度目标达成。”
      发件人是总裁办公室。
      周然盯着那条通知,鼠标光标在“相关项目顾问”那几个字上停了停。她属于“相关”吗?按理说,她这个“流程梳理顾问”,还没到能参加这种级别经营协调会的地步。以前类似的会,从来没叫过她。
      事出反常。
      她关掉通知窗口,点开邮箱。昨晚发给陈志远的加密邮件显示已读,没有回复。她又看了眼沈清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一个压缩包,附言:“关联方占款分主体明细初版,数据量太大,先发概要。完整版需要时间清洗。”
      周然下载了压缩包,解压。一格,列着上百家关联主体,后面跟着一串串数字。她快速下拉,目光在几个熟悉的公司名称上停留——鑫诚贸易、鼎汇资本、金海国际……
      数字累加栏的末尾,是一个标红的合计:47.82亿元。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四十七个亿。这还只是初步清理出来的,有明确合同和流水痕迹的关联方占款。那些更隐蔽的、通过复杂金融工具腾挪的,还没算进去。
      而集团的现金缺口,模型预测是十四点四亿。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志远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会议小心。”
      周然删掉短信,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电源线。想了想,又把那个存着现金流模型和关联方明细的加密U盘,从钥匙扣上解下来,塞进西装内侧口袋。
      口袋很薄,U盘硬硬的边缘硌着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电脑包,走出办公室。
      ***
      第三会议室是海西大厦最大的会议室之一,能容纳五十多人。周然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长条会议桌的主位空着,两侧分坐着各事业部的头头脑脑。孙守业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侧身跟旁边物流板块的负责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周然进来,他话音顿住,眼神瞟过来,又很快转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然在靠近门边的末座找了个空位坐下。这个位置离主位最远,也最不起眼。她打开电脑,插上电源,状似随意地扫了一圈。
      陈志远坐在桌子中段,低头翻着面前的笔记本,没看她。
      赵坤还没到。
      陆明远也不在。这种经营协调会,独立董事通常不参加。
      会议室里嗡嗡的交谈声低低地响着,像一群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空气里飘着咖啡和茶叶混合的味道,还有某种昂贵的、略带侵略性的男士香水味。周然旁边坐着的是信息技术部的副部长,一个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捧着保温杯小口喝水,对周然点头笑了笑,笑容很客气,也很疏离。
      八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赵坤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雪白,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着,显得随意又笃定。身后跟着总裁办公室主任和一个拿着记录本的年轻秘书。会议室里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聚焦过去。
      赵坤在主位坐下,办公室主任和秘书分坐两侧。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像是在清点人数。看到周然时,他的视线多停了一秒,很平静的一秒,然后滑了过去。
      “人都到齐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会议室,“那开始吧。”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各事业部汇报上月经营数据和下月计划,无非是收入、利润、回款、成本那些老生常谈。数字听起来都还不错,至少表面上过得去。孙守业汇报商贸板块时,重点提了鑫诚贸易的几个大项目,说“进展顺利,预期收益可观”,还特意感谢了财务部和资金部的“大力支持”。
      赵坤听着,偶尔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周然低头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打开的是那份关联方明细表。她听着那些汇报数字,手指在触摸板上无声滑动,将汇报里的收入项目,和明细表里对应主体的占款金额,在心里快速比对。
      对不上。
      很多都对不上。汇报里说的“已确认收入”,在关联方往来里显示的还是“预付账款”或“其他应收”。时间差,科目差,金额差。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发言的人,又垂下目光。
      一个多小时过去,例行汇报接近尾声。赵坤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刚才汇报得都很好,数据很漂亮。”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有些担忧,觉得咱们集团现在是不是有点……外松内紧?”
      没人接话。
      赵坤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到眼里。“尤其是,咱们最近请了外部专家,在做一些流程梳理和风险排查的工作。初衷是好的,提升管理嘛。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次,明确地落在了周然身上。
      “但是,任何工作,都不能脱离实际,不能影响业务正常运转,更不能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话里的指向,已经非常清晰。
      周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周顾问。”赵坤直接点了名,语气还算平和,“你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做了不少调研。今天趁这个机会,也跟大家说说,你都发现了哪些问题?有哪些……风险?”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周然。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陈志远握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孙守业嘴角向下撇了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然合上电脑,站起身。
      “赵总,各位领导。”她声音不大,但清晰稳定,“我目前的工作,主要是梳理财务和业务流程,查找内控薄弱环节。初步看,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部分合同审批流于形式,关联交易披露不够充分,资金支付审批权限过于集中等等。这些都属于管理优化范畴,具体细节和整改建议,我已经在给陈总的内审报告里提过了。”
      她话说得四平八稳,全是套话,没提具体数据,没提关联方占款,更没提现金流模型。
      赵坤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就这些?”
      “就这些。”周然点头,“流程问题,需要时间慢慢调整。”
      “慢慢调整……”赵坤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带着点讽刺的意味,“周顾问,你太谦虚了。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他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起来。“我听说,你私下约谈了不少业务部门的同事,问了很多……超乎你顾问权限范围的问题。比如,具体项目的利润率,客户的背景,资金的最终流向。我还听说,你收集了一些未经证实的数据,做了一些……不太乐观的推演模型,在内部小范围传播。”
      他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空气就绷紧一分。
      “周顾问,你是专家,专业能力我相信。”赵坤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你要清楚,这里是企业,是战场。每一分数据,每一个判断,都关系到几千人的饭碗,关系到市场的信心。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推测,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更不能乱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赤裸裸的警告。
      周然站着没动,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赵总,我所有的访谈,都在顾问合同约定的调研范围内。至于数据,”她顿了顿,“我使用的都是集团内部公开或经授权可查询的数据。如果推演结果不乐观,那可能不是数据的问题,也不是推演方法的问题,而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
      而是现实本身,就不乐观。
      “够了!”孙守业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一响。他早就憋着火,此刻终于找到突破口。“周然,你别在这儿故弄玄虚!什么推演,什么模型?你就是看不得我们业务部门好,整天鸡蛋里挑骨头!我问你,你查鑫诚贸易,查出来什么了?啊?我们正规合同,正常走账,合法合规,你凭什么质疑?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调查,下面业务员都不敢放手干活了!客户也跑来问,说你们海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审计没完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生意还做不做了?集团还要不要运转了?就为了你那点所谓的‘专业’,搞得人心惶惶,这就是你的价值?”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依附赵坤的部门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咳一声,开口附和。
      “孙总说得有道理。周顾问的工作方式,确实有点……过于激进。”
      “是啊,风险要控,但业务也不能停嘛。得有个平衡。”
      “有些数据,不同口径看结果不一样。不能光看账面,还得看实际经营。”
      七嘴八舌,声音不高,但汇聚起来,形成一股明确的压力,朝着末座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压过去。
      陈志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发出声音。
      赵坤任由这些声音响了一会儿,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着周然,眼神里没了刚才那点虚假的平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周顾问,大家都不是外行。企业运营,难免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有些阶段性的困难。重要的是同心协力,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放大矛盾。你的项目,初衷是好的,但如果执行方式已经严重干扰了正常经营,甚至引发了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那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项目的必要性和……继续进行的方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甚至,顾问本人的动机。”
      最后几个字,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动机。
      这是要把她定性为“破坏分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周然身上,等着她的反应。愤怒?辩解?慌乱?或者,服软?
      周然沉默了几秒钟。
      她脸上依然没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伸手,重新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向会议室前方那面巨大的投影屏幕。
      “赵总,您刚才提到‘动机’。”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我想请问各位领导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份基于集团过去三年全部真实经营数据、经过多重交叉验证的现金流预测模型显示,集团在三个月后,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出现十四点四亿左右的流动性缺口——而这个缺口,与集团公开报表上显示的六十七亿现金储备,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边那一张张或疑惑、或皱眉、或惊疑不定的脸。
      “那么,各位觉得,我们现在应该集中讨论的,是我的‘动机’,还是……”
      她按下了回车键。
      笔记本电脑连接着投影,屏幕一闪,一副色彩对比强烈的动态图表,瞬间投射在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左侧是柱状图,代表集团账面货币资金,高高的绿色柱子,顶端标着“67.3亿元”。
      右侧是折线图,一条红色的虚线从过去十二个月延伸出来,穿过当前月份,急剧向下俯冲,在代表“三个月后”的位置,跌入深深的负值区域,旁边标注着鲜红的数字:“-14.4亿元(预测中值)”。
      中间是复杂的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主营业务现金流”、“投资活动现金流”、“筹资活动现金流”出发,最终汇聚、又分流,大部分箭头指向一个被标红加粗的方框——“关联方资金占用及非主业投资”。
      方框旁边,引出一个明细列表,滚动显示着占款主体和金额。鑫诚贸易、鼎汇资本、金海国际……那些名字和数字,像一串串冰冷的代码,在巨大的屏幕上无声滚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刺眼的红色缺口,盯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公司名字。有人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又猛地闭上。有人伸手去扶眼镜,动作僵硬。孙守业脸上的怒容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鑫诚贸易”后面那串长达九位的数字。
      陈志远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又睁开,目光复杂地看向周然。
      赵坤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但很快又松开了。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转向周然。
      “这份模型,”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数据来源?”
      “集团财务共享中心过去三十六个月的全部银行流水、总账凭证、关联方往来明细账。”周然回答得很快,“数据提取和清洗过程有完整日志,模型算法和参数设定可以随时复核。原始数据未经任何人为调整。”
      “谁做的?”
      “我。”周然迎着他的目光,“模型架构和核心算法是我搭建的。数据处理和部分代码实现,得到了信息技术部同事的技术支持。”她没有提沈清音的名字,但给出了一个模糊又合理的掩护。
      赵坤沉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屏幕上海量数据缓慢滚动的窸窣声。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赵坤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节奏的平稳,“也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不会发生。”
      “是。”周然点头,“模型基于历史数据和现有合同推演,无法预测未来突发性融资、资产处置或重大经营改善。但同样,模型也未考虑可能发生的突发性抽贷、监管收紧或关联方占款进一步恶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是集团合并层面的预测。如果拆分到具体板块,商贸、物流等资金密集单元,现金流断裂的风险窗口期,可能更短。”
      孙守业的脸色,彻底白了。
      “荒谬!”坐在赵坤旁边的一个元老派副总猛地拍了下桌子,他是分管战略投资的,向来以赵坤马首是瞻。“拿个不知道哪里弄出来的模型,就敢在这里危言耸听!集团的资金状况,我们天天盯着,能有这么大缺口?财务报表是经过审计的!六十七亿现金,白纸黑字!”
      “王总,”周然看向他,语气依旧平静,“财务报表上的现金,包括受限资金、票据保证金、共管账户资金吗?包括已经质押给金融机构、无法动用的定期存单吗?包括那些挂在‘其他货币资金’科目下,实际已被关联方约定用途、短期无法收回的款项吗?”
      她每问一句,那位王副总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合并报表的现金,不等于可自由支配的现金。”周然总结道,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而模型预测的缺口,指的是可动用净现金,无法覆盖到期债务和必要经营支出的部分。这是两个概念。”
      “就算……就算有缺口,”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资金部的负责人,语气有些发虚,“集团融资渠道这么多,大不了再发债,或者找银行……”
      “发债需要评级。”周然打断他,“如果市场开始质疑集团的流动性,评级下调,发债成本会急剧上升,甚至发不出去。银行贷款,”她看了一眼屏幕,“集团及主要子公司的大部分资产,已经用于抵押。新增授信,需要新的抵押物或担保。而目前,符合银行要求的干净资产,还有多少?”
      资金部负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关联方占款。”周然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明细列表停住,高亮显示了几家占款金额最大的主体,“这四十七点八亿的占款,账龄超过一年的占百分之七十。清收计划在哪里?还款来源是什么?如果这些占款无法及时收回,甚至进一步恶化,对现金流的影响,模型只做了保守估计。”
      四十七点八亿!
      这个数字被赤裸裸地抛出来,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无声爆开。
      连刚才那些附和赵坤的人,此刻也陷入了震惊和沉默。他们或许知道有关联交易,知道有资金占用,但如此具体、如此庞大的金额,以这种直观、无法辩驳的方式呈现出来,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赵坤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看屏幕,而是死死盯着周然,眼神锐利得像刀。“周顾问,你这份东西,在今天的会议之前,给谁看过?”
      “仅限于内部审计负责人陈志远总。”周然回答,“模型初步完成后,我向他做了汇报,并提供了数据源和算法说明,供内审复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陈志远。
      陈志远感到喉咙发干。他推了推眼镜,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周顾问一周前向我做了专题汇报。模型……我安排内审同事初步核验过数据提取路径,未发现异常。算法逻辑,从专业角度,我认为具备参考价值。”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既确认了周然所言非虚,又没把内审完全绑死,留下了“参考价值”而非“绝对准确”的余地。
      但这就够了。
      内审负责人亲口承认“具备参考价值”,这份模型的分量,立刻变得完全不同。
      赵坤的眼神阴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
      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屏幕上的红色缺口和滚动数据,还在无声地提醒着那个迫近的阴影。
      终于,赵坤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周然脸上,停留了两秒。
      “周顾问,你这份模型,以及相关的数据材料,会后全部提交给总裁办公室。未经允许,不得再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半个字。”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至于模型反映的问题,集团会高度重视,认真研究。在董事会做出正式决策之前,所有业务照常进行,任何人不得擅自散布恐慌情绪,更不得以此为由干扰正常经营。”
      “散会。”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带着办公室主任和秘书,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几秒,然后轰然炸开。
      低低的议论声、急促的询问声、收拾东西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许多人看向周然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孙守业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周然一眼,抓起笔记本,几乎是撞开门走了出去。
      陈志远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周然默默关闭投影、收拾电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周然把U盘拔下来,重新扣回钥匙扣。电脑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她站起身,拎起包,走向门口。
      经过陈志远身边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陈志远抬起头,看着她。
      周然也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静,没有任何质问或埋怨,只是平静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赵坤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紧绷感。
      周然没有回办公室。
      她径直走向电梯间,按下下行键。电梯从高层缓缓降下,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身影,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下“1”楼。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走廊的光亮隔绝在外。轿厢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开始下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周然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胸口的位置,那个硬硬的U盘边缘,似乎还硌在那里。刚才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缺口,那些滚动的数字,那些震惊、愤怒、恐惧的脸,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
      图,穷了。
      匕首,也亮了。
      接下来,就是见血的时候。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周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冷静。她拎紧电脑包,迈步走了出去。
      大堂里人来人往,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一切如常,仿佛楼上那场决定集团生死走向的激烈对峙,从未发生。
      她穿过大堂,走向旋转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犹豫了一秒,她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但很清晰的男声,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周然顾问吗?我是陆明远。”
      周然脚步顿住,停在旋转门前。
      “陆董。”
      “方便说话吗?”陆明远问。
      周然看了一眼周围。“方便。”
      “刚才的会,我听说了。”陆明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平稳,听不出情绪,“你做得不错。比我想象的,更直接。”
      周然没接话,等着下文。
      “模型和数据,赵坤肯定会想办法‘研究’,甚至‘调整’。”陆明远继续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来布置。但这个时间窗口,不会太长。”
      “您的意思是?”
      “董事会,可能会提前召开。”陆明远顿了顿,“不是例行的季度会,是临时动议的特别会议。议题,很可能就是你的‘项目’,以及它引发的……‘不稳定因素’。”
      周然握紧了手机。
      “会上,你需要面对的不是赵坤一个人,而是整个董事会。”陆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到时候,你刚才那套说辞,就不够用了。你需要更硬的证据,更清晰的逻辑,更无可辩驳的结论。而且,你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措辞。
      “什么问题?”周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明远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当一艘船注定要沉的时候,你是选择跟着它一起沉没,以示忠诚;还是选择,指出它哪里漏水,并告诉所有人,怎样才能造一艘新船?”
      “这个问题,他们一定会问你。”
      “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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