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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数据废墟中的宝石 沈清音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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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音盯着那几张打印纸,手指在桌面上敲得飞快。
哒哒哒,像机枪点射。
周然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办公室里堆满旧服务器和拆开的机箱,空气里有股灰尘和臭氧混合的味道。沈清音背对着门,齐耳短发,白大褂,防蓝光眼镜的镜腿缠着防滑硅胶套。
她终于停手。
“你画的?”她没回头。
“嗯。”周然说。
“工具?”
“Python加NetworkX,数据从你上次给的U盘里提的。”
沈清音转过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清洗规则?”
“剔了五百万以下的边,合并了同一控制人节点,担保和反担保关系全留着。”
沈清音点点头。她拿起最上面那张图,手指在空中虚划。
“这里不对。”她指着一个节点,“海西物流和星辰资本之间,你只画了股权边。实际还有两条债权边——一笔委托贷款两亿八,一笔应收账款保理一亿五。都没走明账,是财务公司做的结构化安排。”
周然愣住。
“你怎么知道?”
“2020年3月,财务公司信贷系统压力测试是我做的。”沈清音说,“测试数据里有一批异常贷款,借款方全是海西关联企业,担保方都是星辰资本的壳公司。我写了报告。”
“报告呢?”
“驳回了。”沈清音扯扯嘴角,“理由是不符合业务导向。后来我就被调来管历史数据了。”
她放下图,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这次敲得有点急。
周然把剩下的图表推过去。“过去五年,星辰资本关联投资的资金流向。我标了十七处断裂点,大部分卡在系统迁移或升级的窗口期。”
沈清音一张张翻。翻到第五张,敲击声停了。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你要我修复这些断裂?”她抬头。
“不止。”周然说,“我想重建整个关联交易的数据链。所有被切断、被掩盖、被篡改的节点,全部挖出来,连成一张完整的网。”
沈清音笑了。
很短的一声,没什么温度。
“你知道那要多少权限吗?”她说,“最高级数据库管理员权限,财务、信贷、投资系统的全模块访问权。还要物理服务器——至少三台,不能连内网,不能被监控。否则李维序分分钟就能溯源。”
“我知道。”
“知道还来找我?”沈清音看着她,“我现在就是个归档员。上次帮你抓数据已经冒险了。这次你要挖的是集团老底——赵坤、梁启水、星辰资本,哪个是好惹的?”
周然没接话。
她从包里又拿出几张纸,放在图表旁边。
董事会白板推演的草稿。手画的资金流向图,陆明远用红笔圈的节点,密密麻麻的批注。
沈清音的目光落上去。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
看了两眼,手指敲得更急了。哒哒哒哒,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周然等着。
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三分钟。
沈清音放下草稿。
“你要我出山?”她问。
“是。”
“凭什么?”
“凭数据不会说谎。”周然说,“也凭你不想让它们被永远埋在这堆废墟里。”
沈清音盯着她。
眼镜片反着屏幕的光,看不清眼神。
又过了很久。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机柜前,蹲下身拖出一个纸箱。箱子里全是旧硬盘,用防静电袋包着。
她翻找一会儿,抽出一块。
“财务公司信贷系统2019到2021年的全量备份。”她走回来,把硬盘放在桌上,“系统迁移时旧服务器要报废,我偷偷留的。数据加密,密钥在我脑子里。”
周然看着那块硬盘。
“还有吗?”
沈清音又拖出另一个箱子。
几卷老式磁带。
“城商行核心系统2018年以前的交易日志。”她说,“要专用读带机才能读。读带机在总行机房地下室,早淘汰了,但应该还能用。”
“你怎么有这些?”
“当年做数据归档,该销毁的,我都留了一份。”沈清音拍拍手上的灰,“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数据不该就这么没了。”
她站直身子。
“但光有这些不够。要重建数据链,得进主数据库拉元数据,得跑分布式查询,得做实时关联分析。这些都需要最高权限。”
“权限我有。”周然说,“调查组副组长,董事会特批的数据全访问权。李维序卡流程,但权限名单是陆明远亲自签的,他改不了。”
沈清音挑眉。
“服务器呢?三台物理机,不能连内网,不能有监控代理。从哪儿变?”
周然拿出一张黑色门禁卡。
没有logo,只有一串数字编号。
沈清音接过去。
“集团在老机房大楼地下二层,有个废弃的测试中心。”周然说,“十年前建的,后来封存了。但供电和空调还留着,服务器机柜也没拆。上周总务部去检查过,环境还能用。”
“你怎么拿到的?”
“陆董事安排的。他说那是他的‘私人技术储备点’。”
沈清音把门禁卡揣进口袋。
“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十点以后,大楼保安换班,有半小时空档。”
“你跟我去?”
“嗯。”
沈清音点点头。她开始关显示器,拔线,收拾东西。动作很快,有条不紊。
硬盘、磁带、几本厚技术手册,塞进一个黑色双肩包。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检查一下,也放进去。
“那是什么?”周然问。
“加密狗。”沈清音说,“我自己写的驱动,能绕过系统监控直接读写数据库底层。很久没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她拉上背包拉链,背到肩上。
“走吧。白天还得准备点东西。”
“准备什么?”
“零食。还有咖啡。”沈清音往外走,“今晚肯定是通宵。”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副楼。
穿过连接廊,往主楼后面的老机房大楼走。那栋楼只有五层,外墙瓷砖有些脱落。
走到楼门口,沈清音忽然停住。
“周然。”她没回头。
“嗯?”
“如果这次再失败……”沈清音说,“我是说,如果数据挖出来了,但扳不倒他们,或者中途被发现了,后果会很严重。”
周然走到她身边。
“我知道。”
“你可能丢工作,被起诉,甚至可能……”沈清音顿了顿,“赵坤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沈清音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眼镜片上反出两小块光斑。
“那为什么还要做?”
周然想了想。
“因为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就更没机会了。”她说,“数据会被人彻底清洗干净,痕迹会抹掉,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闭嘴。然后集团会被掏空,股价崩盘,几万员工失业——而那些掏空它的人,会带着钱去开曼群岛晒太阳。”
她顿了顿。
“我受不了这个。”
沈清音看了她几秒。
然后点点头。
“我也受不了。”她说。
她推开楼门,走了进去。
大厅空荡荡的,前台没人,只有个打卡机亮着红灯。地上铺着老式水磨石,有些地方裂了。
沈清音熟门熟路往楼梯间走。
“电梯坏了三年了。走楼梯吧。”
楼梯间更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墙上贴满“禁止吸烟”的标识,角落里有烟头。
下到地下二层,温度明显低了。
沈清音刷了门禁卡。
绿灯亮,锁芯咔哒一声弹开。
她推开门。
很大一个空间,挑高四五米。一排排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大部分是空的,少数几台亮着灯。空气里有灰尘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沈清音走到最里面那排机柜前,蹲下身看标签。
“这台能用。”她指着一台,“戴尔PowerEdge R740,配置不低,就是灰多了点。”
又检查旁边两台。
“这三台正好。供电是独立的,走老楼备用电路,跟主楼电网不连着。网络……”她绕到机柜后面蹲下看线,“有根光纤直通主楼数据中心,但开关是手动的。要联网的时候拉闸就行,平时可以物理断开。”
周然环顾四周。
“这里安全吗?”
“比上面安全。”沈清音说,“这层门禁系统独立,没连集团总控。卡只有两张,你一张我一张。监控摄像头……”她指墙角,“那几个都是假的,塑料壳子,我上次来就发现了。”
她走到配电箱前,推上闸刀。
机柜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风扇开始转动,嗡嗡声由低到高,填满整个空间。
沈清音回到机柜前,打开服务器盖子检查。拔内存条,擦金手指,清灰,插回去,一气呵成。
“你以前经常干这个?”周然问。
“嗯。”沈清音头也不抬,“刚进集团时在数据中心轮岗半年,每天装机、调试、维护。后来调去开发部,才不碰硬件了。”
“喜欢吗?”
“什么?”
“碰硬件。”
沈清音停下手,想了想。
“喜欢。”她说,“硬件比人简单。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好就是修不好,没有‘再看看’、‘再商量’。”
她盖上盖子,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串启动代码。
“好了。系统是干净的Linux,我去年装的,一直没动过。现在要装数据库环境、分析工具,还有我那些私货驱动。”
“要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沈清音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你下午还有事吗?”
“要回办公室一趟。林薇——之前德勤那个实习生,她申请调来调查组,今天下午人事部约谈。我得去打个招呼。”
“林薇……”沈清音重复一遍,“可靠吗?”
“不知道。”周然实话实说,“但她主动要求的。而且她在德勤跟过我,底子干净,跟海西这边没牵连。”
沈清音点点头。
“那你下午去忙。我在这儿把环境搭好。晚上十点,准时在这儿碰头。”
“需要我带什么吗?”
“咖啡。还有充电宝。我手机快没电了。”
周然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充电宝递过去。
沈清音接过去,插上手机。
“谢了。”
周然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音已经坐在服务器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些跳动的字符。
她轻轻带上门。
回到副楼五层,办公室门口站着个人。
钱永固。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得笔直。
“钱总。”周然打招呼。
钱永固转过身,推了推黑框眼镜。
“周副组长。”声音平直,“关于调查组的数据查询流程,有些细节需要跟你确认。”
“进来说吧。”
周然开门进去,钱永固跟进来,顺手带上门。
他没坐,就站在桌前,打开文件夹。
“根据董事会决议,调查组拥有最高数据访问权限。”他说,“但具体执行层面,需要走信息技术部的标准化流程。这是流程表,你看一下。”
他把一张表格推到周然面前。
周然扫了一眼。
查询申请要填单,单子要部门负责人签字,交信息技术部审核,审核通过后分配临时权限,查询完成后要写报告,报告要归档……
一套下来,没三天走不完。
“钱总。”周然放下表格,“这个流程,是针对常规部门的吧?”
“所有部门都一样。”钱永固面无表情,“没有例外。”
“但调查组有时效性。董事会给的时间是两周。如果每查一笔数据都要走三天流程,两周根本查不完。”
“那是你们的问题。”钱永固说,“制度就是制度。我不能因为你们时间紧,就破例开绿灯。”
周然看着他。
钱永固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空洞,像在背诵条文。
“钱总。”她放缓语气,“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商贸板块有笔应收账款保理业务,走的是财务公司的通道?”
钱永固愣了一下。
“记得。”他说,“那笔业务合规性有问题,我提过异议,但上面压下来了。”
“如果当时你的异议被采纳,可能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关联交易,也不会有今天这个调查组。”周然说,“但现在还有机会——让我们把数据查清楚,把问题挖出来,该整改的整改,该追责的追责。这不正是你一直坚持的‘合规’吗?”
钱永固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表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过了大概半分钟。
“流程不能破。”他抬起头,声音还是平直,“但……如果你们有紧急查询需求,可以走‘特别通道’。”
“特别通道?”
“信息技术部有个内部规定,对于董事会特批的项目,可以开通临时直连权限。”钱永固说,“权限有效期二十四小时,期间可以不经过审核直接访问主数据库。但二十四小时后,所有查询日志会自动上报给部门总监和审计委员会。”
他顿了顿。
“这个规定知道的人不多,因为要用到总监的备用密钥。密钥在我这儿。”
周然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
钱永固推了推眼镜。
“因为制度第7章第3条规定,在集团利益可能遭受重大损失时,员工有义务采取一切合理措施避免损失发生。”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黑色磁卡,放在桌上。
“这是临时密钥卡。插在任何一台内网电脑上,输入密码,就能激活二十四小时直连权限。密码是六个八,第一次登录后会强制修改。”
周然拿起磁卡。
很轻,但边缘有点割手。
“钱总。”她说,“谢谢。”
“不用谢我。”钱永固收起文件夹,“我只是按制度办事。”
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周副组长。”他没回头,“李维序上周调阅了你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数据查询记录。他还在信息技术部内部会上说,要‘加强对非技术人员的访问监控’。”
周然握紧磁卡。
“我知道了。”
钱永固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然坐下来,看着手里的磁卡。
黑色,没有文字,只有一道磁条。
她把它收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下午两点,人事部会议室。
林薇坐在里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换了身衣服,不再是德勤那种标准的西装套裙,而是稍微休闲一点的衬衫和西裤,但依然整洁得体。
周然推门进去时,她立刻站起来。
“周然姐。”
“坐。”周然在她对面坐下,“人事部谈完了?”
“嗯。”林薇点头,“就是走个流程,问了些基本情况。我说我是自愿申请调过来的,他们也没多问。”
“德勤那边呢?离职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林薇说,“薛经理……薛明达没为难我,签字签得很爽快。秦思颖倒是找我聊了一次,劝我再想想。”
“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好了。”林薇看着周然,“周然姐,我不是一时冲动。在德勤那段时间,我看着你怎么做事,怎么坚持,也看着他们怎么对你……我觉得,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要被排挤,那那个地方不值得待。”
周然沉默了几秒。
“林薇。”她说,“来调查组,可能比在德勤更危险。”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然摇头,“德勤最多是职场斗争,丢工作而已。但在这里,我们查的是集团最核心的财务问题,牵扯的人都是高层,利益太大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薇抿了抿嘴唇。
“周然姐。”她轻声说,“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我上大学不容易。他们一直教我,做人要踏实,要对得起良心。在德勤的时候,我跟着你学审计,学到底稿为什么不能改,数据为什么不能凑。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对得起良心。”
她顿了顿。
“可现在,如果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因为害怕而不敢查,那我还对得起自己学的这些东西吗?”
周然看着她。
林薇的眼神很干净,还有点年轻人的倔强。
“你会后悔的。”周然说。
“可能吧。”林薇笑了笑,“但至少现在不后悔。”
周然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调查组现在缺人,你来了正好。但有几件事要先说清楚。”
“你说。”
“第一,你的编制暂时挂在集团办公室,名义上是行政支持,但实际上要跟我做数据分析。工资不会比德勤高,可能还低点。”
“没问题。”
“第二,所有工作内容必须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爸妈。”
“明白。”
“第三……”周然看着她,“如果中途觉得太危险,想退出,随时可以。我不会怪你。”
林薇摇头。
“我不会退出的。”
周然没再劝。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调查组的初步工作清单。你今天下午先熟悉一下,重点看第三部分——关联方资金往来的数据模板。晚上我要用。”
林薇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两眼。
“这么多……”
“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