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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规则的枷锁 回到地下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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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下测试中心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高处的换气窗斜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晃眼的光斑。林薇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还压着那叠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图。沈清音坐在角落的服务器机柜旁,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幽幽的。
周然轻轻带上门。
沈清音抬起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来了。”
“谁?”
“李维序。”沈清音合上电脑,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分钟前,他带着三个人进了总部大楼。两个是人力资源部的,另一个是信息技术部的,叫小刘,就是之前派来‘支援’我们的那个。”
周然没说话。她走到桌边,拿起林薇手边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水有点涩。
“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十五楼,小会议室。”沈清音说,“陈志远也被叫过去了。会议通知是昨晚十一点发的,紧急会议,议题是‘特别审计小组工作流程优化与合规审查’。”
周然放下杯子。
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林薇醒了。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周然,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直:“周姐,你回来了?钱总那边怎么说?”
“他答应走正式流程。”周然说,“但我们现在有别的麻烦。”
她把李维序开会的事简单说了。
林薇脸色白了。
“合规审查?”她声音有点抖,“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我们不是董事会批准成立的调查组吗?”
“是。”周然说,“但董事会只给了我们权限,没给我们豁免权。也就是说,我们的所有工作,依然要遵守集团的各项规章制度。”
她顿了顿。
“尤其是人力资源和信息技术方面的规定。”
林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清音在角落里敲了敲键盘,调出一份文件:“我查了集团《员工手册》和《信息安全管理办法》。里面确实有规定,任何涉及敏感数据的调查工作,都必须提前向人力资源部报备人员名单和工作计划,并向信息技术部申请数据调取许可。每次访谈、每次数据查询,都要填写申请表,由部门负责人和分管领导双重审批。”
她抬起头。
“之前没人提,是因为陈志远帮我们压着。现在李维序把这事翻出来,就是要用规则卡我们。”
周然走到窗边。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脑子里飞快地转。
硬碰硬不行。
李维序这个人,她打过几次交道。四十出头,永远穿着合身但毫无特色的西装,脸上挂着那种程式化的微笑。说话语调平稳,用词官方,像一台精准执行指令的机器。
他不是赵坤那种张扬跋扈的类型。
他更危险。
因为他的一切行为,都能在规章制度里找到依据。他不用发脾气,不用拍桌子,只需要推推眼镜,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根据规定,您这个操作不符合流程。”
然后你就被卡死了。
“周姐,”林薇小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然转过身。
“等。”
“等?”
“等会议结束,等他们来找我们。”周然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在这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打开电脑,调出昨晚整理的那份加密简报。
又看了一遍。
资金流向已经基本清晰,但还缺最后一块拼图——风控系统的警报记录。如果能拿到那个,就能证明集团高层早就知道这些异常交易,却故意压着不处理。
那是真正的“明知故犯”。
可现在,机房进不去了。
李维序既然已经开始审查,就一定会监控所有敏感区域的门禁。昨天钱永固给的那个临时窗口,恐怕已经失效。
周然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
沈清音忽然说:“他们散会了。”
周然抬起头。
“陈志远给我发了条消息。”沈清音看着手机屏幕,语速很快,“就三个字:‘小心点’。”
话音刚落,周然的手机响了。
是个座机号码,总部总机转接过来的。
她按下接听键。
“周副组长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语调礼貌得挑不出毛病,“我是人力资源部的王倩。李维序李总请您和您的团队成员,现在到十五楼小会议室来一趟。关于调查组的工作流程,有一些事项需要沟通。”
周然说:“好。”
挂断电话。
林薇站起来,手有点抖。她抓起外套,又放下,然后又抓起来。
“别慌。”周然说,“记住,我们没做错任何事。所有调查都是董事会授权的,数据来源都是合规的。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她看向沈清音。
“你留在这里。电脑全部关机,服务器断电。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你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
沈清音点头。
她动作很快,三下两下拔掉所有线缆,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里层。
周然又检查了一遍桌子。
资金流向图、笔记、草稿纸,所有可能泄露调查进展的东西,全部收进抽屉,上锁。钥匙她揣进口袋。
“走吧。”
她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鸣。阳光从换气窗投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推开安全门,走进总部大楼的走廊。
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办公室玻璃墙后面,有人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或者别的什么。
周然目不斜视。
林薇跟在她身后半步,呼吸声有点重。
十五楼到了。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周然抬手敲门,里面传来李维序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桌子,能坐七八个人。李维序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两个人力资源部的人,一男一女,面前都摊着笔记本。还有那个信息技术部的小刘,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玩手机。
陈志远也在。
他坐在李维序对面,脸色不太好看。看见周然进来,他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视线,盯着面前的茶杯。
“周副组长,请坐。”李维序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那种标准的微笑,“这位是林薇吧?也请坐。”
周然拉开椅子坐下。
林薇挨着她坐,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
“今天请二位来,主要是为了沟通一下调查组的工作流程。”李维序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调平稳,“根据董事会决议,特别审计小组的成立是为了彻查资产重组过程中的相关问题,这个初衷是好的。但是呢,任何工作都要在集团既定的规章制度框架内进行,不能因为事情紧急,就忽略了流程合规。”
他顿了顿。
“尤其是涉及敏感数据调取和人员访谈的工作,更是如此。”
周然说:“李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调查组的所有工作,都需要提前报备。”李维序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表格,推到周然面前,“这是人力资源部的《外调人员工作备案表》,这是信息技术部的《数据调取申请表》,这是《访谈对象审批表》。每项工作开始前,都需要填写相应的表格,经我审批通过后,才能执行。”
周然拿起表格扫了一眼。
很厚,每张都有三四页。要填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工作目的、涉及人员、预计时长、可能调取的数据范围、风险评估、应急预案……
她抬起头。
“李总,调查组的工作有时效性。如果每项工作都要提前报备、等待审批,进度可能会受到很大影响。”
“这个我理解。”李维序微笑,“但规矩就是规矩。集团这么大,如果每个人都以‘时效性’为理由绕过流程,那管理不就乱套了?您说是不是?”
他看向陈志远。
“陈总,您说呢?”
陈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皱了皱眉。
“……流程确实很重要。”他说,声音有点干,“但调查组的工作,董事会那边催得紧。能不能适当简化一下?”
“简化不了。”李维序摇头,“这些都是集团的核心管理制度,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再说了,周副组长是专业人士,应该比谁都清楚合规的重要性。审计工作,最重要的不就是证据链的完整和程序的合规吗?”
他看向周然。
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
周然没接话。
她知道李维序在等什么——等她发火,等她争辩,等她表现出任何一点“不配合”的态度。那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上汇报,说调查组负责人不遵守集团制度,需要进一步“规范”。
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李总说得对。”周然拿起那叠表格,语气平静,“程序合规是审计工作的基础。这些表格,我们会按要求填写。”
李维序似乎有点意外。
他推了推眼镜,笑容深了一点:“周副组长能理解就好。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旁边的人力资源部女员工。
女员工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根据集团《信息安全管理办法》第三章第七条,任何涉及敏感数据的分析工作,都必须在集团指定的安全环境中进行,且必须接受信息技术部的实时监控。我们了解到,调查组目前使用的办公地点是地下测试中心,那里的网络环境和数据安全措施,可能不符合规定。”
周然说:“测试中心是陆明远董事特批的。”
“陆董事的特批,只涉及场地使用。”李维序接话,“不涉及数据安全标准的豁免。为了确保调查过程中不发生信息泄露,信息技术部需要派专人进驻测试中心,对你们的数据调取和分析过程进行监督。”
他顿了顿。
“小刘。”
靠墙玩手机的小刘抬起头。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测试中心办公,配合调查组的工作。”李维序说,“记住,你的职责是确保所有数据操作符合安全规范。如果发现任何违规行为,要及时制止,并向我汇报。”
小刘点头:“明白。”
周然看着小刘。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头发有点乱,穿着格子衬衫,一副典型技术员的样子。但他此刻低着头,不敢看周然的眼睛。
她知道这个人。
之前沈清音提过,小刘是信息技术部的普通员工,技术能力一般,但很听话。李维序派他来,不是为了监督,而是为了当眼线。
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眼线。
“还有问题吗?”李维序问。
周然摇头。
“那就这样。”李维序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表格今天下班前填好交给我。小刘,你现在就跟周副组长下去,熟悉一下环境。”
他伸出手。
“周副组长,合作愉快。”
周然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干,温度适中,握得不轻不重,刚刚好。
就像他这个人。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陈志远快步走到周然身边,压低声音:“周然,我……”
“陈总。”周然打断他,“您先回去忙吧。这边的事,我会处理。”
陈志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
林薇跟在周然身后,小刘跟在林薇身后。三个人沉默地走进电梯,按下B2。
电梯下行。
镜面墙壁映出三个人的脸。周然面无表情,林薇咬着嘴唇,小刘盯着楼层数字,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叮”一声,电梯门开。
地下二层的灯光比楼上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走廊尽头,测试中心的门关着。
周然推开门。
沈清音不在。
她走之前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服务器机柜的灯全灭了,看起来就像个废弃的仓库。
小刘走进来,左右看了看。
“那个……周副组长,”他搓了搓手,“我坐哪儿?”
周然指了指角落的一张空桌子。
“那儿。网线接口是好的,你自己接一下。”
小刘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走到角落坐下。他动作很慢,插网线、开机、登录系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拆炸弹。
林薇凑到周然身边,用气声说:“周姐,现在怎么办?”
周然没回答。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那叠表格的电子版。
开始填。
工作目的:核查资产重组关联方资金流向。
涉及人员:周然、林薇。
预计时长:三个工作日。
可能调取的数据范围:财务公司信贷系统2019年1月至2020年6月交易日志、城商行支付系统同期审批记录……
她写得很详细,一字不差。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啪嗒,啪嗒,啪嗒。
小刘偶尔抬头看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的电脑。
林薇坐在旁边,也打开表格开始填。但她显然心不在焉,写几行就删掉,再写,再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光斑慢慢移动,从桌子这头挪到那头。
下午两点,周然填完了三份表格,打印出来,签上字。
“小刘。”
小刘抬起头。
“这些表格,需要你作为信息技术部的监督人签字确认。”周然把表格递过去,“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小刘接过来,翻了几页。
他看得很慢,眉头皱着,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
“周副组长,这个数据范围……是不是太大了?财务公司信贷系统加城商行支付系统,加起来几百万条记录。调取这么多数据,需要李总特批。”
“那就麻烦你走特批流程。”周然说,“表格我已经填了,剩下的程序,是你们信息技术部的事。”
小刘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说:“……好吧,我拿回去问问李总。”
他收起表格,塞进背包。
“还有事吗?”周然问。
“没……没了。”
“那你可以下班了。”周然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今天周五,早点回去吧。”
小刘愣了愣。
他显然没料到周然会这么说。
“可是李总让我在这里监督……”
“监督什么?”周然打断他,“我们现在没有数据可调,没有访谈可做,所有工作都在等审批。你坐在这里,除了浪费电,还有什么意义?”
小刘脸红了。
他站起来,抓起背包,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说:“那……那我先走了。周副组长,林姐,再见。”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薇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终于走了……周姐,你刚才太厉害了。我差点以为你要跟他吵起来。”
“吵架没用。”周然关掉电脑,站起来,“对付李维序这种人,你得比他更懂规则。”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又阴了,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可是现在怎么办?”林薇也站起来,“表格交了,审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就算下来了,每次调数据都要申请,每次访谈都要报备……这调查还怎么进行?”
周然没说话。
她拿出手机,给沈清音发了条消息:“小刘走了。你那边怎么样?”
几秒后,沈清音回复:“我在家。刚接到李维序电话,让我下周一去总部报到,配合‘流程优化’。”
周然皱眉。
“他想让你做什么?”
“没说清楚。但意思是,我之前给调查组提供的数据支持,没有走正式流程,需要‘补手续’。另外,他要求我交出所有历史数据的备份副本,说是要‘统一归档管理’。”
周然盯着屏幕。
交出备份副本?
那等于把沈清音这几年偷偷修复的数据,全部拱手送给李维序。一旦交出去,那些数据会被怎么处理,就不好说了。
删改,销毁,或者“意外丢失”。
都有可能。
“不能交。”周然打字,“你想办法拖。”
“拖不了多久。”沈清音回复,“李维序说了,这是集团信息安全整顿的一部分。如果不配合,可以按违反制度处理。”
周然攥紧了手机。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换气窗的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雨又下起来了。
“周姐,”林薇小声问,“沈工那边……是不是有麻烦了?”
周然收起手机。
“没事。”她说,“你先回去吧,周末好好休息。下周一……可能会更忙。”
林薇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背上包。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周姐。”
“嗯?”
“我们……能赢吗?”
周然看着她。
年轻的脸,眼睛里带着不安,但深处还有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不知道。”周然说,“但如果我们现在就认输,那就一定赢不了。”
林薇咬了咬嘴唇。
“我明白了。”
她拉开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周然一个人。
雨声渐渐大起来,敲打着换气窗,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阴影从角落爬出来,慢慢吞噬桌椅和机柜。
周然没开灯。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服务器机柜前,蹲下身,打开最下面一格柜门。
里面不是服务器。
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黑色的外壳已经磨损,边角露出银色的金属。
她拿出来,开机。
屏幕亮起,蓝光映在她脸上。
这台电脑没有联网,没有连接任何外部设备。里面只装了一个软件,是沈清音之前给她的数据镜像工具。
周然插上一个加密U盘。
点开软件,开始操作。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绿色的字符飞快滚动。她在构建一个虚拟环境,一个完全独立的、与集□□统隔绝的数据沙盒。
李维序要用规则卡她。
好。
那她就在规则之内,另辟一条路。
既然明面上的数据调取要被监督,那她就不调取真实数据。她让沈清音在系统中设置一个镜像环境,所有表面的查询动作,都用无害的测试数据覆盖。
真正的分析,在这台物理隔绝的笔记本上进行。
用沈清音私人服务器上的备份数据。
雨越下越大。
窗外的天空黑得像夜晚,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房间,又瞬间熄灭。
周然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她在写一个脚本。
一个可以自动抓取镜像环境中的“查询动作”,并将其转换为真实数据调取指令的脚本。脚本运行在沈清音的私人服务器上,抓取结果通过加密通道传回这台笔记本。
整个过程,在集□□统里留下的痕迹,只有那些无关痛痒的测试数据查询记录。
完美合规。
却又完全绕过了监督。
写完最后一行代码,周然按下了保存键。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全是雨声。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拿出手机,给沈清音发了条消息:“镜像环境,可以开始搭建了。脚本我发你邮箱。”
沈清音秒回:“收到。周一我去总部,表面配合他们‘流程优化’。实际工作,在这边进行。”
周然放下手机。
她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德勤的时候。
带她的项目经理是个很严厉的女前辈,姓方。有一次,周然为了追查一个数据差异,连续加了三天班,最后发现是客户系统的一个历史bug。
她兴冲冲地去汇报。
方经理听完,没表扬她,反而问:“你用的什么方法查的?”
周然愣了愣,说:“就是常规的抽样、穿行测试、交叉核对……”
“有没有违规调取数据?”
“没有。”
“有没有私下联系客户人员?”
“没有。”
“有没有越过我直接向合伙人汇报?”
“……没有。”
方经理点点头,说:“那就好。记住,在这个行业里,有时候最难的,不是查出问题,而是用正确的方式查出问题。程序错了,再漂亮的结论也是废纸。”
当时周然不太懂。
她觉得,只要结果是对的,程序有那么重要吗?
现在她懂了。
程序是盔甲,也是枷锁。它能保护你,也能困死你。而真正的专业,不是莽撞地打破枷锁,而是学会在枷锁里跳舞。
跳得优雅,跳得精准。
跳到最后,让那些给你戴上枷锁的人,无话可说。
雨还在下。
周然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锁好门。
走进走廊时,她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
电梯上行。
镜面墙壁里,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火。
走出总部大楼时,雨小了些,但还没停。周然没带伞,她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她脸上,凉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清音发来的消息:“镜像环境已部署完成。另外,孙守业那边有动静了。”
周然停下脚步。
“什么动静?”
“他下午四点,用办公室座机给赵坤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内容我听不到,但挂断电话后,他立刻删除了通话记录。”
周然盯着屏幕。
雨丝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她慢慢打字:“继续监控。另外,查一下孙守业名下有没有异常资产变动,尤其是最近三个月。”
“好。”
收起手机,周然继续往前走。
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积水里摇晃。偶尔有车开过,溅起一片水花。
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在过所有线索。
资金流向,壳公司网络,赵坤的亲戚,星辰资本,梁启水……还有孙守业。
孙守业是鑫诚基建的负责人,也是赵坤的老部下。之前周然去鑫诚核查时,他态度强硬,但眼神里藏着不安。
他在怕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什么?
雨又大了。
周然走到公交站台,找了个角落站着。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对年轻情侣,挤在一把伞下,小声说着话。
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了。
上次通电话,还是三天前。母亲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她说还好。母亲又问有没有按时吃饭,她说有。
都是谎话。
公交车来了。
周然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只有霓虹灯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晕开。
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累了。
真的累了。
但还不能休息。
李维序的审查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麻烦。赵坤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用更隐蔽、更“合规”的方式,阻挠调查。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规则之内,找到那条裂缝。
那条能让她把剑插进去的裂缝。
手机又震了。
周然睁开眼,是陆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简报已阅。周一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她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但总会停的。
就像这场斗争,总会有一个结果。
无论那个结果是什么,她都要走到最后。
因为这是她选的路。
从她决定离开德勤,决定走进海西集团这潭浑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雨夜的城市。
周然靠在窗边,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四周是高耸的墙壁,墙上写满了规章制度。她往前走,每走一步,墙上就会多出一条新规定。
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她越走越慢,墙壁越逼越近。
最后,她被卡在两条规定之间,动弹不得。
然后她醒了。
公交车到站了。
周然下了车,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得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
她走回家,开门,开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声。
她换了衣服,洗了把脸,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桌上摊着那本《证券分析》,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她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格雷厄姆写的一段话:
“投资者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市场,而是他自己。他的恐惧,他的贪婪,他的从众心理。而要战胜这些,唯一的武器就是理性,以及基于理性的纪律。”
周然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审计师也是。”
合上书,她关掉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而新的战斗,也即将开始。
在规则的枷锁里。
在数据的迷宫中。
在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程序背后。
她必须找到那条路。
那条通往真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