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人心与数据 电梯门关上 ...
-
电梯门关上,不锈钢内壁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沈清音盯着楼层显示,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大腿外侧,敲得飞快。
“那个老李,”她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有点干,“最后鞠躬的时候,手在抖。”
周然“嗯”了一声。
她也看见了。手抖,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别的。老李走下台时佝偻的背影,像根被压弯的旧扁担。
一楼大厅还聚着些人,大多是记者。看见周然出来,有人想围上来,被保安拦住了。周然没停步,穿过大厅走向侧面的小会议室。沈清音小跑着跟上。
助理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员工代表和那两家公司的管理层,已经在三号会议室等着了。按您吩咐,没让媒体进。”
“钱永固呢?”
“钱副总也在。还有……李维序总监。”
周然脚步顿了一下。
李维序。人力资源部那个永远挂着标准微笑、说话像念条文的人。他出现在这种场合,意味着什么?
“知道了。”她说。
三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能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不高,但密集。像一窝被惊动的马蜂。
周然在门口停了两秒,推门进去。
声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长条会议桌一侧是五名员工代表,老李坐在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对面是海西文化传媒的吴总,还有海西健康养老的□□——两人脸色都不好看。钱永固坐在桌子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份文件,坐得笔直。李维序坐在他斜后方,穿着深色西装,脸上挂着那种弧度标准的微笑。
周然走到桌子另一端,沈清音跟过去接投影仪。
“各位久等。”周然开口,声音平稳,“我是周然。这位是沈清音,负责数据分析。”
没人接话。老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吴总抱着胳膊,嘴角向下撇。□□盯着桌面,脸色铁青。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周然没废话,看向沈清音点了点头。
投影幕布亮起来。第一张图是海西集团过去三年人工成本占营收比重的折线图,旁边是同行业五家可比公司的数据。红线高高在上。
“行业平均是百分之十八点三。我们是百分之二十六点七。”周然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海西那条线上,“高出八点四个百分点。”
她顿了顿,让数字在空气里沉一沉。
“按集团去年营收一百八十七亿算,这八点四个百分点,意味着每年比行业平均水平多支出了十五点七亿的人工成本。”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李抬起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十五点七亿,花在臃肿的管理层级、重叠的职能部门、以及大量产出效率低于行业基准的岗位上。”周然切换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组织结构图,“集团总部,职能部门二十三个,其中‘战略规划部’和‘企业发展部’职能重叠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各子公司,平均管理层级五点二级,行业平均三点八级。行政、后勤、文秘类岗位占比,高出行业均值百分之四十。”
吴总突然开口:“周顾问,这些数据……”
“数据来源,集团人力资源系统、财务核算系统、第三方行业研究报告。”周然打断他,语气没变,“所有原始数据可追溯。吴总如果有疑问,会后可以调阅。”
吴总噎住了。
周然切到下一页。人均效能对比图。海西的柱子,矮了一大截。
“人均营收,行业平均一百九十万。我们,一百一十三万。人均利润,行业平均二十二万。我们,三万七。”她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桌沿上,“这不是‘市场不好’的问题。是系统性问题。我们的组织,已经胖到走不动路了。”
老李旁边的中年女工代表小声说:“可我们每天加班加点……”
“我知道。”周然看向她,语气缓了一些,“但辛苦不等于有效率。更不等于,集团有能力一直为这种低效买单。”
她直起身,示意沈清音继续。
下一组图,是关于被剥离业务板块的。海西文化传媒,过去三年累计亏损二点三亿,现金流持续为负。海西健康养老更触目惊心:投资四点五亿的“颐养家园”项目,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每月净亏损超四百万。
□□猛地抬头:“这些数据是片面的!养老产业是长周期……”
“王总。”周然的声音陡然变冷,“‘颐养家园’项目,可行性报告里预测的第三年入住率是百分之七十。现在第三年了,实际数据不到三十。这不是长周期问题,是根本性的误判和失败。”
她敲了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
“四点五亿总投资中,一点二亿用于支付关联设计公司的‘概念设计费’——这家设计公司,法人代表是您夫人的表弟。八千万用于采购‘智能养老设备’,供应商是‘鑫瑞科技’,而鑫瑞科技的控股股东,是您儿子担任合伙人的一家投资公司。”
□□的脸瞬间白了。
“需要我把股权结构图调出来吗?”周然问。
会议室死寂。
钱永固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李维序依然微笑着,但眼神有点飘。
周然没穷追猛打。她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两张复杂的雷达图。
“这是集团内部岗位需求热力图。”红点在图上游走,“红色越深,岗位缺口越大。智能制造、数字营销、供应链管理、数据分析,这四个领域缺口最严重。”
她切到另一张图。
“这是根据被剥离业务板块员工提交的技能信息,生成的技能雷达图。蓝色是现有技能分布,绿色是集团需求技能。”
两张图并列。蓝色和绿色,重叠的部分少得可怜。
“看明白了吗?”周然环视众人,“不是集团要抛弃谁,是时代变了,业务结构变了,需要的技能也变了。被剥离的业务板块,大部分员工的技能,和集团未来需要的方向,匹配度很低。”
老李死死盯着屏幕,喉结滚动。
“但是。”周然加重语气,“匹配度低,不等于没价值,更不等于要被抛弃。”
她切到下一页。一份详细的《员工安置与转型方案》。
“我们的原则,三条。”周然竖起手指,“第一,核心主业岗位,一个不减,还要加强。未来半年,集团将在智能制造、数字营销等领域新增至少三百个岗位。”
“第二,被剥离业务员工,只要技能有匹配可能,全部提供转岗培训。培训期三个月,期间待遇不变,考核合格后,优先安排内部竞聘。”
她看向那五名员工代表。
“培训不是走过场。课程由外部专业机构和内部专家共同设计,考核标准公开。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混日子的闲人。能者上,庸者让。”
老李旁边的年轻男工代表忍不住问:“要是培训没过呢?”
“那就适用第三条。”周然语气平稳,“对确实无法安置的,依法给予经济补偿。注意,是‘高于法定标准’的补偿。”
沈清音调出补偿计算模板。
“工作年限N,上年度月平均工资S。法定标准是N乘以S。我们的方案,是N乘以S乘以一点五。同时,增设工龄津贴,每年工龄额外补贴一个月工资。另外,集团将联合本地人力资源机构,提供为期三个月的免费职业推荐服务。”
她报出一串数字。
一个工作十年的老员工,月均工资八千,法定补偿八万,集团方案给十二万,再加十万工龄津贴,总计二十二万。税由集团承担。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老李攥着膝盖的手,松了一点。
“白纸黑字,公章盖印。”周然从沈清音手里接过一沓装订好的文件,递给助理,“方案全文,现在发给大家。有什么疑问,一条一条对。”
文件分发下去。翻页声哗哗响。
吴总快速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盯着补偿计算公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
钱永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周顾问,这个补偿标准,比集团历史惯例高出很多。财务上……”
“钱副总。”周然看向他,“集团历史惯例,也包括了默许关联交易、纵容利益输送的惯例。那些惯例,让集团背上了几十亿的窟窿。现在,我们要建立新的惯例。第一条,就是对得起那些真正干活的人。”
钱永固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低头继续记笔记。
李维序微笑着开口:“从人力资源合规角度,方案本身符合《劳动合同法》框架。但具体执行中,关于‘技能匹配度’的评估标准、培训考核的公平性、以及补偿发放的流程,需要制定详细的实施细则。建议成立专项工作组……”
“李总监。”周然打断他,“实施细则已经在起草了。工作组名单,下午会发邮件。现在,我们先解决原则问题。”
她目光扫过吴总和□□。
“方案各位都看到了。集团的态度很明确:不抛弃,不放弃。但前提是,大家要往一个方向使力。如果有人……”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如果有人想利用员工的焦虑浑水摸鱼,甚至煽动对立,阻挠重组,那对不起。法律和集团的规章制度,会给出答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吴总额头上渗出细汗。□□避开周然的目光,盯着手里的文件,手指捏得发白。
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周总。这方案,真能落实吗?钱从哪里来?别我们信了,到时候又……”
他说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周然。
周然沉默了几秒。
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老李,你问得好。”她转过身,背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声音却清晰,“钱从哪里来?我告诉你。从止血中来,从剥离中来,从聚焦主业中来。”
她走回桌边,示意沈清音调出最后一张图。集团整体资产负债结构,像一棵倒挂的树,根系腐朽。
“那些亏损的、低效的、被掏空的业务板块,每多留一天,就从集团身上多吸一口血。剥离它们,短期内要付安置费,看起来是支出。但长远看,是切掉腐肉,是止血。”
红点在图上移动。
“止血省下的钱,聚焦主业赚来的钱,一部分用于补偿和培训,另一部分,用于还债,用于投资未来。这是一个循环。但这个循环要转起来,需要所有人一起推一把。”
她看向老李,目光坦诚。
“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但我能保证的是,方案里的每一个数字,我都反复测算过。钱,集团挤得出来。前提是,大家得给集团一个挤的机会。”
老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确实点了。
他旁边的女工代表小声说:“要是真能这样,我觉得……可以接受。”
年轻男工代表没说话,但翻看方案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认真了许多。
吴总突然站起来。
“周顾问,文化传媒板块的情况不一样。我们有核心IP,有团队,只要集团给点支持……”
“吴总。”周然没让他说完,“您说的核心IP,是指那部投资八千万、票房九百万的电影,还是指那个签约三年、一首爆款歌都没有的歌手?至于团队,您手下那个四十人的内容部,过去一年产出多少有效内容?人均成本多少?需要我把数据调出来吗?”
吴总僵在原地,脸涨成猪肝色。
□□也站了起来,声音发颤:“周然,你别太过分!健康养老是集团战略方向,你说剥就剥?董事会同意了吗?陆董知道吗?”
“王总。”周然语气平静,“董事会授权我全权处理重组事宜。陆董知道。而且他知道的,比您想象的更多。比如,您儿子那家投资公司,最近三个月从‘鑫瑞科技’分红多少,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
□□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敲得很轻,但很坚持。
助理走过去开门。两名集团保安站在门外,中间陪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矮壮、脸庞红褐、皱纹深刻如刀刻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廉价的化纤衬衫,西裤裤腿有点短,眼眶泛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周然看见他,眼神微微一凝。
她点了点头。
保安让开。中年男人走进来,脚步有些蹒跚。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人,喉结滚动,半天没出声。
“郑老板。”周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许多,“过来坐。”
她指了指老李旁边的空位。
郑实——小供应商老板郑实——挪着步子走过去,坐下。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疑惑。
周然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郑实郑老板,海西集团下游的一家零部件供应商。和集团合作,快十年了。”
郑实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过去几年,郑老板的厂子,被赵坤控制的关联公司,恶意拖欠货款,累计两百三十七万。要账要了三年,一分没要到。厂子资金链断裂,工人工资发不出,差点倒闭。”
她顿了顿,看向郑实。
“郑老板,您自己说说吧。”
郑实抬起头,眼睛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方言口音很重,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我叫郑实。实在的实。”
他咽了口唾沫。
“我那个厂子,三十几个工人。都是跟着我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我们给海西的配件,从来不敢马虎。可……可货款就是不给。”
他声音开始发抖。
“头一年,说财务流程慢,让等等。等。第二年,说公司调整,款子卡住了。再等等。第三年,连电话都不接了。我去他们公司堵门,保安把我轰出来。”
“我厂子里,工人要吃饭,要养家。材料商天天催款,银行利息一天天涨。我把房子抵押了,把车卖了,还是填不上窟窿。去年过年,三十几个工人,年终奖一分钱发不出。我……我给他们磕头。”
郑实说到这里,眼泪滚下来。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
“我不是要赖账的人。我做生意,讲信用。可他们……他们那么大个集团,拔根汗毛比我们腰粗,为啥非要坑我们这点活命钱?”
他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
皱巴巴的合同,泛黄的送货单,手写的对账单,还有几张光盘。
“这些……这些是证据。合同,发票,录音,他们赖不掉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手在抖,“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钱的。那钱……我知道,八成是要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然,又看向其他人。
“我就是想问问……问问新的领导。我们这些小虾米,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不算人?我们的死活,到底有没有人管?”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李盯着郑实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油污的手,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旁边那个女工代表,眼圈也红了。
吴总和□□,脸色白得像纸。
钱永固推眼镜的动作停住了。李维序的微笑,第一次僵在脸上。
周然走到郑实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她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郑老板问得好。”她说,“我们这些小虾米,到底算不算人?我们的死活,到底有没有人管?”
她走回桌子前端,双手撑在桌面上。
“赵坤那帮人,用‘供应链融资’这种漂亮词,骗郑老板这样的供应商供货,然后赖账。用供应商的应收账款去银行套贷款,钱进了自己口袋,窟窿留给集团。郑老板的厂子快垮了,工人的饭碗快砸了,他们不在乎。因为在他们眼里,郑老板不是人,是数字。是可以压榨、可以抛弃的成本。”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
“但今天,我想告诉郑老板,也告诉在座的各位。在新的海西集团里,人,就是人。员工的饭碗,供应商的生计,客户的信任,这些不是成本,是根基。”
“剥离业务,优化人员,是为了让根基更稳,不是要砍断它。安置方案里每一分钱,都是为了让那些真正付出的人,不至于寒心。而像郑老板这样的受害者……”
她看向郑实,语气坚定。
“集团会启动内部核查。所有被恶意拖欠的供应商款项,只要证据确凿,集团认。钱,分批还。虽然慢,但一定还。”
郑实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他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周然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吴总和□□。
“至于那些习惯了坑蒙拐骗、损人利己的人……”她语气转冷,“你们的时代,过去了。要么自己走,要么,等着被清出去。”
她合上文件夹。
“今天会就到这里。方案各位带回去,仔细看。明天上午九点,还是这间会议室,我们过实施细则。散会。”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沈清音迅速收拾电脑,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众人还坐着,没人动。
老李慢慢站起来,走到郑实身边,伸出手。
“郑老板。”他声音沙哑,“受苦了。”
郑实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钱永固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他走到周然刚才站的位置,看着屏幕上还没关掉的图表,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很久。
李维序也站起来,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但那微笑,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吴总和□□最后离开。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虚浮。
走廊里,周然走得很快。
沈清音小跑着跟上,小声说:“郑实那边,我安排了人送他回去。保安部也打了招呼。”
周然“嗯”了一声。
“还有,”沈清音顿了顿,“刚才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监测到有外部设备试图接入会议室网络,想录音。被防火墙拦下了。信号源在楼下停车场的一辆黑色轿车里。”
周然脚步没停。
“车牌?”
“□□。但车型和昨天在总部广场附近徘徊的那辆一样。”
周然冷笑一声。
“果然没死心。”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沈清音看着周然侧脸,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要认郑实那些欠款……财务上压力会很大。钱永固肯定要跳脚。”
“我知道。”周然说,“但有些账,必须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