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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真正的审计 孙守业一脚 ...

  •   孙守业一脚踹开会议室门,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个圈。
      “周总,咱就别绕了。”他嗓门洪亮,带着跑业务练出来的沙哑,“今天这沟通会,就是咱们几个老家伙对你这两个月折腾的事,有看法。当面聊聊。”
      他身后跟着四个董事,年纪都在五十往上,脸上清一色挂着不满。
      周然站在会议桌另一端,没坐。“孙总,各位董事。沟通会三点开始,现在两点四十五。”
      “等不了。”孙守业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一脚踩上去,手肘撑着膝盖,“咱们时间金贵,没空跟你耗。”
      压力像堵墙压过来。
      沈清音在角落蹲着调投影仪,听见动静,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抬头。
      周然拇指刮过食指侧面,一下。“好。那按正式会议来,我做纪要,各位发言记录在案。”
      孙守业挑眉。“怕我们说的话被记下来?”
      “不是怕。”周然摇头,“是尊重。各位为海西奉献几十年,每句话都值得认真对待。如果只是私下抱怨,说完就算了,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会议室静了几秒。
      吴董事咳了一声。“周总,咱们就是聊聊,没必要搞那么正式。”
      “对,聊聊。”圆脸的王董事附和。
      孙守业盯着周然,眼神深了些。他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行啊,有魄力。”他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坐下,“那就正式开。老吴老陈,都坐好。”
      另外四个董事这才调整坐姿。
      门又开了。陆明远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顿,自然地走到周然旁边坐下。“孙总,各位,下午好。”
      孙守业冲他点点头。“陆董也来了。”
      “董事会沟通会,我理应参加。”陆明远把文件夹放桌上,“各位请继续。”
      时钟指向两点五十。
      孙守业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也是我们最想不通的——你搞那个数据治理,到底图什么?”
      他手按在桌面上。
      “海西干了三十多年,从小作坊做到年营收两百多亿,靠什么?靠我们这些老家伙带业务员一家家跑客户,靠工人三班倒,靠财务加班做账!”他声音越来越高,“不是靠你电脑里那些曲线图!”
      吴董事接话:“是啊周总,我们不是反对改革,但得讲方法。销售员出去跑客户,还得带个平板随时填数据,这像话吗?客户看了怎么想?”
      王董事也说:“采购那边也是。你要求所有供应商信息全透明,连老板身份证号都要录系统。好几个合作十几年的老供应商直接打电话给我,说海西是不是信不过他们了?寒心!”
      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里温度往上窜。
      沈清音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她抬起头,嘴唇抿得发白。
      周然安静听着,没打断。等几个人都说完了,她才开口。
      “孙总,您说海西靠业务员跑客户、工人三班倒、财务加班做账。”她顿了顿,“那么请问,过去三年,集团销售费用率每年上升多少?生产线设备利用率下降多少?财务部每月加班时长,又增加了多少?”
      孙守业一愣。
      “这些数据,各位看过吗?”周然调出图表投在屏幕上,“销售费用率,从三年前的百分之八点七,涨到去年的百分之十二点三。每赚一百块,要多花三块六在销售上。为什么?”
      她指着那些标红的柱子。
      “因为数据不透明。销售员报销的差旅费、招待费,财务只能看到发票,看不到这笔钱带来了多少实际订单。有些区域经理,一年招待费上百万,业绩却在下滑。为什么没人管?因为数据没打通,业务说这是‘客户维护必要开支’,财务没业务数据做比对,只能批。”
      孙守业脸色沉了下去。
      “生产线设备利用率。”周然切换下一张图,“集团主要工厂平均利用率,从五年前的百分之八十五,跌到去年的百分之六十七。为什么?因为生产计划和销售预测脱节。业务部说下个月要十万件,生产部就备料排产,结果只卖出六万件,剩下四万件堆在仓库,资金压着,设备闲置。”
      她看向王董事。
      “王董,您分管生产。去年仓储成本比前年增加了多少,您知道吗?”
      王董事张了张嘴。
      “百分之三十九。”周然替他回答了,“因为库存周转率从五点三次降到三点八次。钱压在货上,货压在仓库里,仓库租金每年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周然关掉图表,打开实时仪表盘。四条折线在屏幕上延伸,数据在跳动。
      “数据治理不是目的,是工具。”她声音低了些,“工具的作用,是让该看见的东西被看见。销售费用为什么高,设备为什么闲置,库存为什么积压——答案一直在数据里,只是以前没人把它们挖出来,串起来。”
      她拇指轻轻刮过食指侧面。
      “至于供应商信息透明……”她看向吴董事,“吴董,您知道集团过去五年,因为供应商资质问题导致的采购损失有多少吗?”
      吴董事皱眉。“这个……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肯定有审计部把关。”
      “审计部能查到的,只是有发票、有合同的交易。”周然调出另一份文件,“但有些损失,发生在合同签订之前。比如,供应商实际控制人是集团前员工的亲属,利用信息不对称,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中标。比如,供应商的生产许可证已经过期,但业务员为了维护关系,隐瞒不报,导致一批原料被质检扣下,项目延期三个月。”
      她每说一句,吴董事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靠人情、靠信任,防不住。”周然关掉文件,“只有靠数据。供应商的股权结构、资质证书、历史合作评价、市场价格波动……所有信息在一个系统里,谁都能看,谁都能查。想作假,成本就高了。”
      孙守业忽然拍了下桌子。
      不重,但很突然。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盯着周然,眼睛里有血丝。“周总,你说得都对,数据很重要,流程要规范。”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企业是人干的,不是机器干的。你这一套搞下来,下面人怨声载道,中层干部敢怒不敢言。长此以往,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你那些漂亮数据还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手下三个大区经理,这个月已经有两个跟我提辞职。为什么?他们说现在干活憋屈,每天填表的时间比见客户的时间还长。销售是什么?是喝酒,是交朋友,是察言观色把握机会!不是你表格填得漂亮就能签单的!”
      他脸涨得通红。
      “还有采购部老刘,跟了我十五年,昨天喝醉了给我打电话,哭啊。说他现在每天被系统提醒轰炸,这个供应商资质过期,那个合同条款有问题,连请客户吃顿饭都要提前三天在系统里申请,写明请谁、为什么请、预期达成什么目标。”孙守业摇头,“寒心。老刘说,他感觉自己像个贼,干什么都被人盯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另外四个董事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陆明远侧头看了周然一眼。
      周然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了。她吸了口气,松开手。
      “孙总,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声音很轻,但清晰,“改革阵痛期数据监测报告里,员工负面反馈那百分之四十一,主要内容就是这些——流程繁琐、不被信任、工作成就感下降。”
      孙守业冷笑。“你知道,然后呢?”
      “然后我调了另外一组数据。”周然切换屏幕。
      新图表出现,左边是员工负面反馈趋势,右边是试点部门业绩数据。两条曲线,一条向下,一条上扬。
      “销售一部,抱怨最多的那个部门,过去一个月新签合同金额环比增长百分之十五。”周然指着上扬的曲线,“客户投诉率下降百分之十。为什么?”她顿了顿,“因为数据透明之后,销售员不能再靠‘搞关系’来掩盖产品质量问题或交付延迟。他们必须回到生意的本质——给客户提供价值。”
      孙守业盯着那条曲线。
      “至于采购部老刘。”周然调出另一组数据,“他上个月处理的采购订单,平均审批时长从以前的七天缩短到两天。因为所有供应商信息齐全,财务不用反复打电话核实,法务不用重新查资质。他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去开发新的优质供应商,而不是天天陪老供应商喝酒。”
      她关掉所有图表,回到仪表盘主界面。
      四条折线安静地延伸着。
      “孙总,各位董事。”周然站起来,“我知道改革疼,知道大家不适应。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继续按以前的方式做,海西还能走多远?”
      她停顿了一下。
      “销售费用率每年涨一点,三年后可能到百分之十五。设备利用率每年降一点,三年后可能跌破百分之六十。库存周转率再慢一点,现金流就会重新转负。”她语速加快,“到时候,我们靠什么活下去?靠人情?靠喝酒?还是靠各位董事再去银行求一次贷款?”
      没人回答。
      窗外的阳光偏移,落在会议桌中央。
      周然重新坐下。“数据治理,不是为了监控谁,不是为了折腾谁。它只有一个目的——让海西活下去,活得更好。”她看向孙守业,“孙总,您说销售是喝酒交朋友,我同意。但喝酒交朋友的前提,是我们有值得客户买单的产品和服务。如果产品不行,服务跟不上,喝再多酒,朋友也会变成仇人。”
      孙守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陆明远这时开口了。“各位,我补充一个数据。”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打印件,“这是沈清音团队做的分析,关于集团过去五年重大投资决策的成功率。”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按决策主体分两类。一类是由业务部门主导、基于‘经验和关系’做出的决策,共三十七项。另一类是由专业团队主导、基于‘数据和模型’做出的决策,共二十二项。”他顿了顿,“前者的平均投资回报率是百分之一点七,后者的平均投资回报率是百分之九点三。”
      几个董事凑过去看。
      孙守业没凑过去,但他眼睛盯着那份文件,喉结滚动了一下。
      “差距很大。”陆明远继续说,“但更有意思的是,前三十七项决策中,有十一项最终亏损,亏损总额八点四亿。后二十二项决策中,只有两项亏损,亏损总额六千万。”
      他合上文件夹。
      “数据不会说谎。它只是把我们做过的事,用另一种语言翻译出来。”他看向孙守业,“孙总,您为海西立过汗马功劳,没人能否认。但时代在变,市场在变,客户也在变。以前靠喝酒能拿下的订单,现在客户要看你的产能数据、品控数据、交货准时率。以前靠关系能搞定的审批,现在监管要求所有流程留痕,所有决策可追溯。”
      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周总要跟各位过不去,是这个世界,逼着我们不得不变。”
      孙守业终于抬起头。
      他眼睛有点红。
      “陆董。”他声音沙哑,“你说的这些,我懂。我不是老顽固,我也知道要变。”他抬手抹了把脸,“但变也得有个过程吧?不能一刀切吧?下面那些人,跟了我十几年,突然让他们改,他们改不过来啊。”
      这话说得,竟有点恳求的味道。
      周然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孙总,我从来没要求一刀切。”她调出时间表,“数据治理是分阶段的。第一阶段试点,只选了销售和采购两个部门。第二阶段扩展到生产和物流,计划下个月开始。每个阶段都有培训,有过渡期,有专人支持。”
      她把时间表投在屏幕上。
      “至于老员工适应问题。”她顿了顿,“我让沈清音做了个数据分析,把试点部门所有四十岁以上的员工挑出来,跟踪他们过去一个月的数据录入准确率和系统使用熟练度。”
      沈清音在角落敲了几下键盘。
      新图表出现。几十个名字,后面跟着两条曲线。大部分人的曲线都在缓慢上升。
      “学习速度有快有慢,但所有人都在进步。”周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比如采购部的老刘。他第一个星期数据录入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六十,现在到百分之八十五了。虽然还是低于平均水平,但他在学。”
      孙守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整个人像突然泄了气。
      “……老了。”他喃喃道,“可能真是老了。”
      吴董事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老孙,别这么说。”
      王董事也开口:“是啊,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再干几年呢。”
      但语气里,都少了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
      周然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稍微往下落了落。
      她重新坐下,等了几秒,才继续。
      “各位董事,今天这个沟通会,我很感激。感激各位愿意把问题摊开说,感激各位还愿意给改革一个解释的机会。”她顿了顿,“但我必须说清楚——数据治理这条路,海西必须走。不是因为我周然想走,是因为市场逼我们走,竞争对手逼我们走,活下去的本能逼我们走。”
      她调出最后一张图。
      海西集团过去五年的市场份额变化曲线,一条缓慢但持续向下的斜线。
      “从百分之十八,到百分之十五,再到去年的百分之十三点七。”周然指着那条线,“如果什么都不做,按照这个趋势,三年后我们可能跌出行业前十。到时候,别说喝酒交朋友,可能连喝酒的桌子都上不去。”
      她关掉所有图表,屏幕暗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仪表盘那四条折线,在深色背景上静静发光。
      “这是我的第一份‘审计报告’。”周然看着那五张脸,一字一句地说,“审计的对象不是账本,不是凭证,是海西这艘船到底还能不能开,往哪儿开,怎么开。数据告诉我,船底有洞,发动机老化,导航仪失灵。如果我们现在不修,等船沉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说完,不再开口。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这次沉默,少了对峙,多了思考。
      孙守业盯着屏幕上的折线,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周然面前,站定,伸出手。
      周然愣了一下,起身握住那只手。
      孙守业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握得很用力。
      “周总。”他声音还是很沙哑,但语气变了,“我今天来,本来是打算跟你拍桌子的。但现在……”他顿了顿,“我服了。不是服你这个人,是服这些数字。它们不会骗人。”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另外四个董事。
      “老吴,老陈,老王,老李。”他一个个点过去,“咱们都别闹了。该退就退,该让就让。海西这艘船,得让能看懂新地图的人来开。”
      吴董事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王董事叹了口气。“行吧,老孙都这么说了。”
      另外两个董事也相继表态。
      虽然语气里还有不甘,但那股对抗的劲,散了。
      陆明远站起身。“各位,既然沟通清楚了,那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
      孙守业摆摆手。“该说的都说完了,还耗着干嘛。”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然一眼,“周总,后天国资委调研组来,你好好准备。那帮人,可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另外四个董事也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然、陆明远和沈清音。
      沈清音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
      陆明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孙守业那辆旧越野车开出去,才转过身。
      “比预想顺利。”
      周然没说话,她重新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沈清音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周然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陆明远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投资决策分析文件。“沈工这份报告做得不错。数据选得好,对比清晰。”
      沈清音耳朵红了。“……应该的。”
      “不过。”陆明远看向周然,“孙守业最后那句话,你得听进去。国资委调研组,确实不好对付。他们看问题的角度,和董事不一样。”
      周然点头。“我知道。”
      “他们不会看你员工满意度涨了多少,也不会看你流程效率提升了多少。”陆明远语速放慢,“他们只关心三件事——国有资产保值增值了没有,重大决策合规了没有,风险管控到位了没有。”
      他顿了顿。
      “所以你的汇报重点,得调整。”
      周然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陆董,您觉得我该重点汇报什么?”
      陆明远反问:“你觉得,国资委最怕什么?”
      周然想了想。“国有资产流失?”
      “对,但不够具体。”陆明远说,“他们最怕的,是底下企业乱搞,搞出一堆坏账、烂账、糊涂账,最后让国家兜底。所以你的数据治理,在他们眼里,必须首先是‘风险防控工具’,其次才是‘效率提升工具’。”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比如供应商信息透明化,你不能只说它提高了采购效率,你得说它堵住了关联交易、利益输送的漏洞。”他写下一行字,“比如销售数据实时录入,你不能只说它让业绩更清晰,你得说它让每一笔销售费用都有据可查,防止虚报冒领。”
      笔尖在白板上沙沙作响。
      沈清音在旁边看着,眼睛亮起来。
      “还有现金流。”陆明远继续写,“从负转正,这个他们肯定爱听。但你不能只说结果,你得说清楚是怎么转正的——是因为数据打通后,发现了哪些资金占用问题,清理了哪些无效库存,收回了哪些逾期应收账款。”
      他写完,放下笔,转身看向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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