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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裂隙 下午两点十 ...

  •   下午两点十七分,周然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内线电话指示灯亮着,红点一闪一闪。她没立刻接,先脱了外套挂好,从包里抽出那两张纸,锁进抽屉。动作很稳,钥匙转了两圈。
      然后她才按下接听键。
      “周总,您回来了。”是李维序的声音,平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刚才审计部小刘来过电话,说他们按计划调取启明科技的银行流水,遇到了点……情况。”
      周然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刮了刮桌面边缘:“说。”
      “流水调出来了,但发现对方账户在三天前,也就是我们决定成立特别调查组的第二天,进行过一系列异常操作。”李维序顿了顿,“金额都不大,每笔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但非常频繁,二十四小时内转了四十七笔。收款方全是不同的个人账户,开户行遍布全国。”
      周然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小刘初步判断,像是在清理痕迹。把账户里的钱化整为零,分散转出。手法很……专业。”
      “启明科技的账户现在还剩多少?”
      “基本空了。”李维序说,“余额不到一万块。”
      周然闭上眼睛。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特别调查组是前天晚上敲定的,成员只有六个人,陆明远、她自己、沈清音、李维序,还有两位从外部借调的经侦警官。理论上,保密级别是最高档。
      但流水在三天前就开始动了。
      要么是有人提前嗅到了风声,要么……
      “周总?”李维序在电话那头唤了一声。
      “我在听。”周然睁开眼,“让小刘把流水明细和那些个人账户信息全部打包,加密发给我。另外,通知另外两家目标公司的开户行,以风险排查名义,暂时冻结账户查询权限,等我们的人到场再解冻。”
      “明白。”李维序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
      “说。”
      “最近几天,人力资源系统里显示,有几位中层管理人员请假频率突然增高。”李维序的声音压得更低,“采购部的王副总监,上周请了三天年假,这周又递了病假条,说腰椎间盘突出要休半个月。财务部税务科的刘科长,昨天下午突然申请调休,理由是家里老人住院。还有法务部的张维总监……”
      周然手指停住了。
      “……他今天上午提交了年假申请,说要回老家处理祖宅拆迁的事,批了十天。”李维序说完,停顿了几秒,“这三个人,在之前的关联方交易排查名单里,都出现过。”
      办公室里很静。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知道了。”周然说,“继续观察,但不要打草惊蛇。请假流程正常批,该扣年假扣年假,该扣工资扣工资。”
      “是。”
      挂断电话,周然坐在椅子里没动。她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一跳一跳。两点二十三分。
      抽屉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海西本地。她盯着看了两秒,划开接听。
      听筒里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接着传来一个明显经过处理的、机械扭曲的男声,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拖得有点长:
      “周总,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周然没吭声。
      那声音继续道:“海西的水很深,小心淹着自己。”
      然后电话就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周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通话时长:七秒。她按下录音保存键——刚才通话一开始她就按了——然后调出录音文件,重听了一遍。
      处理过的声音,听不出原声特征。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劝诫感,很清晰。
      她放下手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下几个词:留一线、水深、小心。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完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然后抬手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碎纸机。
      机器启动,嗡嗡几声,纸团变成细密的白色碎屑。
      周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午后的阳光把车顶照得反光,亮晃晃的一片。几个行人站在路口等红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仰头望天。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裂隙已经出现了。在特别调查组成立的第二天,在流水开始异常流动的那一刻,在那些突然频繁请假的中层管理人员身上,在这个经过处理的警告电话里。
      手术刀还没真正落下,病人已经开始出血。
      或者说,是试图把血偷偷转移走。
      办公室门被敲响,两下,停顿,再一下。是沈清音的习惯。
      “进。”
      门开了,沈清音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风吹过。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周总。”她走到办公桌前,没坐,直接把电脑屏幕转向周然,“Rainbow Horizon Limited的股东架构,我挖深了一层。”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框。沈清音用指尖点了点最核心的一个方框:“这家离岸公司注册在维京群岛,名义上的股东是一家叫‘星辰信托’的机构。但星辰信托的受益人名单……”她敲了下键盘,画面跳转,出现一份扫描文件,全是英文,“在这里。”
      周然俯身细看。文件是信托契约的附录页,列出了三位受益人。前两个名字她不认识,都是拼音组合,看起来像海外华人。第三个名字……
      她瞳孔微微一缩。
      “赵子轩。”沈清音的声音很轻,“赵坤的独生子,2015年移民加拿大,目前在温哥华一家投资公司挂职,实际很少露面。根据公开信息,他名下没有直接持有海西集团或关联公司的股份,所以之前排查时被漏掉了。”
      周然直起身。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信托设立时间?”
      “2017年3月。”沈清音调出另一份文件,“也就是海西集团那笔四十七亿关联方占款发生后的第二个月。星辰信托的初始资金注入,是五百万美元,来源……”她顿了顿,“显示是‘家族赠予’,但赠予人匿名。”
      “后续呢?”
      “过去五年,这家信托通过复杂的跨境投资,资金规模滚到了大约两千万美元。投资标的包括加拿大温哥华的房产、美国科技股基金,还有一部分进了比特币。”沈清音推了推眼镜,“资金流入的时间点,和海西集团几笔大额境外付款高度重合。我做了交叉比对,重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周然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也就是说,赵坤早就把一部分钱,通过离岸信托转到了儿子名下。”
      “从数据上看,是的。”沈清音点头,“而且手法很老练。信托本身是合规的,受益人也不直接参与管理,就算查到了,也很难定性地为转移资产。除非……”
      “除非能证明信托的资金来源,是海西集团的非法所得。”周然接上她的话。
      沈清音又点了点头,没说话。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周然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赵子轩。她记得资料上看过照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金边眼镜,笑容温和,和赵坤那种张扬的气质完全不同。据说在温哥华过着典型的富二代生活,偶尔在社交账号上发发游艇照片、滑雪视频,看起来人畜无害。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层精心打理的皮。
      “还有件事。”沈清音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我追踪了那个关键中间人——就是之前帮赵坤处理境外资金流转的律师——的通讯记录。发现他最近一个月,和一个境外号码联系密切。”
      周然抬眼:“哪个境外?”
      “加拿大,温哥华地区。”沈清音把电脑转回去,快速调出一张通话记录截图,“号码是+1开头,注册人叫‘David Zhao’,和赵子轩的英文名对得上。最近一次通话是昨天下午三点,时长十二分钟。”
      昨天下午三点。
      周然脑子里迅速回溯——昨天下午三点,她正在和陆明远会面,敲定特别调查组的最后细节。而那个时候,赵坤的儿子在和中间人通电话。
      聊了什么?
      是得知了调查组即将成立的消息,紧急商议对策?还是例行汇报,安排下一步的资金转移?
      她盯着那张通话记录截图,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警告电话。“海西的水很深,小心淹着自己。”——现在听起来,倒像是一句双关。不光是警告她别查得太狠,更是提醒她,水面下的暗流,连着她可能还没触及的深处。
      “这个通讯记录,你怎么拿到的?”周然问。
      沈清音抿了抿嘴,眼神飘忽了一瞬:“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对方用了加密通讯软件,但手机基站信号是绕不开的。我分析了基站切换记录和信号强度变化,反推了大概的位置和通话时长。具体的通话内容,破译不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然知道这里面涉及多少灰色地带。调取通讯记录需要合法手续,沈清音用的“技术手段”,显然不在合规范围内。
      但眼下,顾不上了。
      “资料全部加密备份,原始记录抹干净。”周然说,“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沈清音“嗯”了一声,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周总,赵坤的儿子在境外,我们就算查到了,也很难动他。而且如果打草惊蛇,他很可能把资金再次转移,甚至彻底消失。”
      她说得对。跨境追赃难度极大,司法协作流程漫长,对方有充足的时间反应。更何况,赵子轩现在已经是加拿大公民,受当地法律保护。
      硬来不行。
      周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她在脑子里快速推演各种可能性——通过陆明远的关系,启动跨境司法协助?但那需要确凿的证据链,而且动静太大,容易让赵子轩提前警觉。或者,从中间人那里突破,逼他配合?但中间人既然能帮赵坤处理这些事,嘴肯定严,没那么容易撬开。
      还有更麻烦的一点:赵坤虽然倒了,但他在集团内外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现在冒出来的赵子轩,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还有多少没浮出来的人,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刚才那个警告电话,就是证明。
      她忽然想起陆明远最后那句话:“动他的旧部,小心反噬。”现在看来,反噬可能不止来自旧部,还来自那些藏在更深处、更隐蔽的利益关联方。
      手术刀要割的,可能不只是肿瘤,还有连着肿瘤的神经和血管。一不小心,病人没救过来,医生自己先被溅一身血。
      “周总?”沈清音见她久久不说话,试探着唤了一声。
      周然回过神,看向她:“清音,你继续盯紧赵子轩和那个中间人。但记住,只监控,不动作。任何异常动向,立刻告诉我。”
      “明白。”
      “另外,”周然顿了顿,“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Rainbow Horizon Limited和星辰信托的资料,整理一份精简版,发给我。记住,是精简版,只要核心事实和数据,不要分析推论。”
      沈清音愣了愣:“您是要……”
      “给该看的人看。”周然没多说,“去吧,注意安全。”
      沈清音抱着电脑离开了。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周然一个人。
      她重新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的红绿灯变了,车流缓缓启动,像一条疲惫的金属河流。远处,海西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巍然矗立。
      那栋楼里,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些突然请假的中层,那个声音经过处理的警告电话,远在温哥华的赵子轩……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张更大的网。一张她之前可能低估了的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钱永固。
      周然接起来:“钱总。”
      “周总,郑实那边的五百万,到账了。”钱永固的声音听起来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绷紧了,“不过刚才银行的朋友私下告诉我,郑实工厂的对公账户,这两天有异常查询记录。”
      “谁查的?”
      “查询方显示是‘海西集团法务部’,用了内部协查函。”钱永固顿了顿,“但法务部那边,我问了相熟的同事,说最近没有发过这类函。而且……张维总监今天开始休年假了,十天。”
      又是张维。
      周然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法务总监在这个节骨眼上休假,紧接着就有人冒用法务部名义查询郑实的账户——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银行那边能查到具体的查询人吗?”
      “查不到,只显示IP地址来自集团总部大楼。”钱永固说,“但总部大楼几百台电脑,根本没法锁定。银行的朋友说,查询动作很专业,用了正规的函件模板和授权码,要不是我提前打过招呼,他们根本不会起疑。”
      专业。又是这个词。
      周然想起李维序说的,启明科技账户那些“专业”的分散转账。现在又来了个“专业”的冒名查询。对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而是一个有组织、有经验、对集团内部流程极其熟悉的团队。
      赵坤的旧部,还在活动。而且活动得很隐蔽,很有效率。
      “钱总,这件事我知道了。”周然说,“你继续盯着郑实那边的账户,有任何异常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另外,你自己也小心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钱永固的声音低下来:“周总,他们是不是……察觉了?”
      “可能。”周然没隐瞒,“但手术已经开始,没有停下来的道理。我们只能更小心,动作更快。”
      “……我明白了。”
      挂断钱永固的电话,周然在窗边站了很久。阳光渐渐西斜,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变形。她看着那影子,脑子里飞快地整合着所有信息——
      启明科技账户的异常清空。
      几位中层管理人员的突然频繁请假。
      法务总监张维的“适时”年假。
      冒用法务部名义对郑实账户的查询。
      赵坤儿子赵子轩与中间人的境外通话。
      还有那个七秒钟的警告电话。
      所有这些点,如果单独看,或许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但凑在一起,指向性就太明显了:有人知道她在查什么,知道她查到了哪一步,并且正在采取一系列措施应对——清理痕迹、转移视线、试探反应,甚至直接警告。
      特别调查组的保密工作,可能从第一天就出现了裂隙。
      问题出在哪里?六个人里,谁有可能走漏风声?陆明远不可能,他自己就是手术的发起者。李维序?他汇报时那种紧绷感不像是装的。两位外调的警官?他们甚至不清楚调查的全貌,只知道奉命调取流水。沈清音?更不可能,她是技术的核心,比谁都希望数据见光。
      那就只剩下……
      周然忽然想起,特别调查组的名单确定后,陆明远说过一句话:“我会确保手术室不被干扰。”当时她理解的是,陆明远会动用他的资源,屏蔽外部的压力和干扰。
      但现在想想,那句话可能有另一层意思:手术室内部,也需要确保干净。
      陆明远是不是早就知道,集团内部有“不干净”的人,甚至可能渗透到了接近核心的位置?所以他才会提醒她“小心反噬”,才会把调查组的规模控制在最小,才会要求绝对保密。
      但他没明说。为什么?
      是不确定,还是……不能确定?
      周然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手写的调查笔记、时间线、人物关系图。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像一份待完成的审计底稿。
      她拿起铅笔,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名字:张维、王副总监、刘科长、赵子轩、中间人(律师)。然后在名字之间画上连线,标注关系和时间点。
      画着画着,她的手停住了。
      铅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她发现,所有这些异常动向,都发生在一个关键时间点之后:她和陆明远会面,敲定特别调查组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除了她和陆明远,还有谁知道会面的具体内容和决定?
      陆明远那边的人?他带了一个助理,但助理全程在会客室外等候,没进来。她自己这边?她是独自去的,没告诉任何人。
      那消息是怎么漏的?
      除非……会面地点本身就不安全。
      周然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她想起陆明远那个私人会所,隐秘,安静,安保严密。但再严密的安保,也防不住有心人提前布置。窃听?监控?或者更简单——会所里的工作人员,有谁被收买了?
      陆明远知道吗?如果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他自以为安全的堡垒,早就被渗透了。如果他知道,却还是选择了在那里会面……
      那他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将计就计?
      周然放下铅笔,合上笔记本。她觉得头有点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信息太多,线索太杂,而敌人在暗处,每一步都走得比她预想的快。
      这感觉,就像在黑暗中拆弹,你能听到计时器的滴答声,却看不清线该剪哪一根。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邮件提醒,发件人是沈清音,标题只有两个字:资料。
      周然点开,附件里是一份不到十页的PDF文件,内容高度浓缩,全是干货——Rainbow Horizon Limited的注册信息、股权架构、资金流水关键节点;星辰信托的受益人名单、资金规模、投资标的;赵子轩的基本信息和近期动向;还有中间人与赵子轩的通话记录分析。
      每一页都有数据支撑,每一句话都有出处。典型的沈清音风格,干净,锋利,不带任何情绪。
      周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点开回复,在收件人栏输入一个加密邮箱地址——这是陆明远给她的,用于绝密通信。她附上PDF文件,在正文里只写了一句话:
      “陆董,您要的初步诊断报告。另外,病人似乎提前知道了手术安排,正在自行‘止血’。建议复查手术室环境。”
      点击发送。
      邮件进度条走完,显示发送成功。周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天色开始暗了,远处的楼宇轮廓渐渐模糊,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海西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荧荧的。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到下午五点四十分。
      该下班了。
      但她没动。她在等,等陆明远的回复,等可能的新动静,等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下一步会怎么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内线电话又响了。
      周然看着那闪烁的红灯,等它响了三声,才伸手接起。
      “周总,我是前台小陈。”电话里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有点紧张,“刚才有位先生送了个东西过来,指名要交给您。他说……是急件。”
      “什么东西?”
      “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了口。”小陈顿了顿,“送东西的人没留名字,放下就走了。我们要登记,他说不用,您看了就知道。”
      周然沉默了两秒:“东西现在在哪?”
      “在前台。要给您送上去吗?”
      “……不用。”周然说,“我下来拿。”
      她挂断电话,站起身。动作有点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没管,抓起外套和包,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已经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几个加班的同事从她身边走过,点头打招呼,她机械地回应,脚步没停。
      电梯下行。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飞快地转——文件袋?急件?谁送的?为什么不敢留名?
      是警告的升级?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门开,一楼大堂灯火通明。前台后面,小陈看见她,赶紧拿起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小跑着递过来:“周总,就是这个。”
      文件袋很普通,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没有署名,没有标记,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里面好像只有几张纸。
      周然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旁边的休息区。她在角落的沙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玻璃茶几上,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用笔尖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的胶带。
      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手进去,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照片。一叠,大概七八张,都是彩色打印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内容。
      周然一张张翻看。
      第一张,是她今天中午从陆明远会所出来,上车时的侧影。照片是从远处拍的,她的脸有点模糊,但车牌号很清楚。
      第二张,是她下午回到集团大楼,走进旋转门的背影。
      第三张,是沈清音抱着电脑走进她办公室的那一瞬间,门半开着,能看见沈清音的侧脸和她自己的半个身子。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全是她今天行程的跟踪拍摄。角度隐蔽,距离适中,拍摄者显然很专业,知道怎么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获取画面。
      最后一张,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宋体,小四号:
      “周总,你猜,明天早上,这些照片会出现在谁的办公桌上?”
      没有落款,没有威胁,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问句。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在被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而且这个人,有能力把这些照片,送到任何他想送的人手里。
      可能是陆明远,可能是董事会其他成员,可能是媒体,也可能是……更麻烦的地方。
      周然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照片在她手里,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大堂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那个警告电话里的那句话:“海西的水很深,小心淹着自己。”
      现在,她不仅看到了水的深度,还看到了水里潜伏的影子。那些影子正跟着她,记录她,随时准备把她的行踪,变成刺向她的武器。
      手术刀还没落下,握刀的手,已经被盯上了。
      她慢慢把照片收拢,塞回文件袋,站起身。动作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份普通的报表。
      走到前台,她对小陈说:“以后再有这种不留名的急件,直接拒收。如果对方坚持,叫保安。”
      小陈连忙点头:“好的周总,我记住了。”
      周然拎着文件袋,走向电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她的脸。苍白,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有一簇极冷的火,在慢慢烧起来。
      她知道,裂隙已经撕开,伪装正在剥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比之前更危险,更艰难。
      但手术不能停。
      刀已经举起,就必须落下。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看看,是谁先淹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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