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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赵明诚女儿的信     赵 ...

  •   赵明诚的女儿考上大学那年,给沈惊鸿寄来了第二封信。信是从深圳寄出的,信封上贴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贴纸。她现在在沈家忠烈馆做志愿讲解员,整个暑假都在展厅里度过,每天在沈岳的长命锁前站六个小时,给游客讲这把锁的故事。她说她背下了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从沈铮到沈岳,从周百户到顾朴,连那个被沈惊鸿射穿后颈的北境叛卒都记住了。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她站在忠烈馆沈岳展柜前,穿着志愿者的制服,手指着那把长命锁,嘴唇微启,正在讲述。阳光从穹顶的采光窗洒下来,把她和长命锁镀成同一层金色。照片背面只有一行字:“沈阿姨,我也能替沈家做点事了。”

      沈惊鸿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照片上这个姑娘,十二岁那年坐在法庭旁听席上,手里攥着母亲的铜扣,对赵明诚说——“我妈妈的名字叫林淑怡。”她没有哭。现在她十八岁了,站在沈岳的长命锁前,每天把沈家的故事讲给陌生人听。

      第二封信是在她大一上学期结束时寄到的。她考上了北京大学的文物修复专业——不是历史系,是文物修复。她说她想亲手修复沈家遗物的复制品,因为原件不能碰,但复制品可以。“沈阿姨,我修复的第一件复制品,是沈岳的长命锁。我用失蜡法翻铸了两个月,蜡模做了七版,每一版都不满意。第七版还是不对——刻痕的方向反了。沈侯爷是左手握刀,右手握锤。我忘了他是左手。重做第八版的时候,我用左手握刀,终于对上了。”

      沈惊鸿把这封信读给傅斯年听,读到“左手握刀”时停住了。

      “她发现沈铮是左手握刀。连大曜史研究会写的论文都没有提到这件事。她翻铸一把长命锁翻铸了八遍,从锤子的落点推断出沈铮的利手。这孩子天生是该吃这碗饭的。”她把信叠好,放在沈家名录旁边。名录的沈岳那一页,还夹着周小禾的保管日志和青石岭银杏苗的落叶,现在又多了一页——从赵明诚女儿信里抽出来的长命锁翻铸笔记的复印件。上面有她用左手写的旁注:“第八版,顺时针落锤。沈侯爷,我用左手了。”

      大二那年秋天,赵明诚的女儿第一次以实习文物修复师的身份进入沈家忠烈馆。不是志愿讲解,是文物修复。她的导师是故宫博物院的古器物修复专家,受邀为忠烈馆的沈家遗物制作一批高精度复制品,用于全国巡展。她是修复组里最年轻的实习生,负责协助修复沈岳长命锁的一比一复制件。

      她在忠烈馆文物库房里给沈惊鸿写了一段话:“沈阿姨,今天我和导师一起进了沈家遗物的库房。导师把沈岳的长命锁原件从防震箱里取出来,让我托着。我托着那把锁,不敢动。劈成两半的金锁,赵高系的红绳,你系的那枚‘鸿’字铜扣。我托着它,站了很久。导师问我怎么不走,我说——‘我认识他。’导师问我是谁。我说——‘沈岳。一岁半。’”沈惊鸿读到这里,把信放下。窗外的银杏树正在落叶,她把信压在沈家名录下面,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满树的枝丫。

      她把电话打给了忠烈馆的馆长。“赵明诚的女儿,在库房里托着沈岳的长命锁,说‘我认识他’。她没有说‘我知道他是谁’,她说‘我认识他’。她把沈岳当成一个还在的人。她母亲是被赵家清除的最后一个沈家旁支后人。这个女孩身上流着赵家的血,但她的心脏为沈家在跳。她翻铸长命锁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因为她知道沈铮是左手握刀。她的毕业作品不是文物修复,是把赵家猎杀名录上最后三个红勾,用金粉盖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老师,她想做忠烈馆的终身文物修复师。实习期结束后,馆里想给她发正式聘书。您是名誉馆长,您的意见?”

      “发。她的聘书,我亲手写。”

      聘书写好的那天,沈惊鸿去忠烈馆文物库房看她。隔着玻璃,那个女孩正坐在工作台前,修复一枚铜扣——不是沈家的,是赵家的。那是从赵家老宅密室里清理出来的那枚无字的铜扣,背面布满了赵高下刀的刻痕,沈惊鸿上次来库房时把它从自己的钥匙串上解下来,留在了沈家文物的工作台上。“这枚没有字,但它背面有刀痕。我觉得它也是沈家的遗物。”这是她说过的话。现在这个女孩正在用修复蜡填补铜扣边角的氧化层,动作极轻极慢,像在触摸什么正在跳动的东西。

      沈惊鸿敲了敲门。女孩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眼睛和赵明诚很像——眼角微微上挑。但她笑起来的样子不像。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没有仇恨的年轻人。

      “沈阿姨。我妈妈墓前的土,我分了半袋撒在青石岭。沈侯爷、沈钧将军、沈岳,三株银杏下各撒了一把。还有一小把,我撒在葫芦谷沈钧将军庙门口。守庙人让我在庙里吃了一碗素面。他说——‘你是赵家的人,但你可以进来。沈钧将军不会赶你。他连敌人都不赶——他只会说,我没有给沈家丢人。’”

      沈惊鸿伸出手,按在她手背上。女孩的手在发抖。

      “谢谢你的土——沈家的根下,从今往后有她。”她拿出那份手书的聘书,递给她,“你愿意在沈家忠烈馆,做一辈子文物修复师吗?”

      女孩接过聘书,翻开。聘词只有一行字——“此聘。赵氏女,沈家守物人。”她把自己在法庭上没有掉下来的眼泪,掉在了这行字上。

      她后来在沈岳墓前给沈惊鸿写了一封信。“沈阿姨,我把我妈妈墓前的土分成了四份,一份撒在青石岭,一份撒在葫芦谷,一份撒在沈杨氏的桂花树下,一份埋在我修复的第一件沈家遗物复制品——沈岳的长命锁第八版翻铸件的翻模底座里。那把锁现在摆在忠烈馆的纪念品商店里,锁的背面刻了一行字:‘赵家第四十八代,替先祖还。’”

      沈惊鸿把信收进沈家名录。这天黄昏她没有出去,就在名录旁边坐着,把信纸折了又展开,把那段话指给傅斯年看。“赵明诚的女儿,用这种方式把债还了。她没有罪,但她主动替赵家扛了。”她把名录合上,走到银杏树下,姜老太太从青石岭带来的野菊正在开花,一丛一丛挤在树根旁边,花瓣细小,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紫。她蹲下来拨了拨花瓣,把落进花丛的银杏叶一片片拈出来,放回树根边的泥土上,然后仰头看向枝丫间漏下的一线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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