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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开办国风艺术学校 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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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国风艺术学校挂牌那天,沈惊鸿在傅宅的银杏树下给第一届学员上了第一堂课。不是表演课,不是台词课,是一节“认人课”。她拿着沈家三百一十七口的名录,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从沈铮念到沈岳,从周百户念到顾朴,从葫芦谷的无名老兵念到青石岭的守山人。念到沈岳时她停下来,说你们记住,他满月时祖父送他一把长命锁,金锁上刻着“长命百岁”,被刽子手劈成两半,是赵高用红绳系在一起的。红绳两千年没有断。你们在这里学到的一切,都是为了记住这些人。手艺丢了可以再学,人忘了就真的没了。
学校的校址选在青石岭山脚下一座翻新过的旧校舍,离沈铮墓只有三里地。推开教室的窗,能远远看见墓前三株银杏的树冠,秋分时满山金黄像披着沈字旗。校舍是青石岭文旅局帮着找的,原来是镇上的中心小学,后来撤并了闲置多年。傅斯年亲自画了改造方案——教室全部朝南,窗开得比常规尺寸大三分之一,他说北境冬天长,多进些阳光,孩子们练功时暖和。练功房铺了地暖,是基金会从复原项目经费里挤出来的,每间教室墙角都砌了一个北境老式的炭火炉膛,烟囱从侧墙穿出去,冬天能一边煮茶一边上课。姜老太太的孙女来参观时站在炉膛前愣了一下,说这和她奶奶在青石岭老屋里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首批招生六十人,不收学费。不是减免,是全免。所有费用从惊鸿基金会专项拨款,傅斯年另外设了一个匿名助学账户,嘱咐财务绝不对任何学员透露资助来源。招生简章只有三行字——“年龄不限,学历不限。在北境学一年。学成之后,回乡教十个人。”没有报名截止日期,没有录取人数上限。她把简章发在微博上三分钟,阅读量破了千万。但最终报名的人只有不到四百个,因为简章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入学第一课:在沈铮墓前静坐一整个上午,不准说话,不准走动,不准带手机。坐不住的,可以在墓前告别后自行返程。”那行小字劝退了大多数猎奇者,留下了六十个真正想来的人。
课程设置是沈惊鸿亲自拟的。没有表演课,没有台词课。只有六门课:射艺、织造、军阵史、古乐复原、文物修复基础、北境民俗考。射艺教的是沈家军的弓法,一律用北境铁木弓,配手削竹箭,弓弦必须自己捻。织造教的不是苏绣湘绣,是北境野蚕丝织法,从剥茧到纺线到织布,一匹布要织三个月。军阵史的教材是沈家军从永和元年到永和八年的全部战报,顾家的博士生从研究中心调来的扫描件,每一页都有沈铮或沈钧的画押。古乐复原的乐器是北境军中的横笛和羯鼓,横笛是青石岭后山的竹子做的,羯鼓的鼓面是北境放养的黄牛皮。
授课老师不是学院派。姜老太太的孙女教射艺,她在青石岭长大,从七岁起跟着奶奶学沈家军的弓法,拉弓时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食指偏外拇指压得重,和沈惊鸿一模一样。她说她没读过师范,但她知道北境的风往哪边吹箭就要往哪边偏。织造课的老师是忠烈馆修复组退休的老技师,在北境野蚕丝上摸爬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她说复原翟衣时她把沈家遗物衣料残片放在显微镜下一根纤维一根纤维地数,数了十几天,数出来大曜宫廷锦缎的经纬密度。
学员里什么人都有。最小的十六岁,刚初中毕业,从葫芦谷来,说沈钧将军庙门口的守庙人是她太爷爷,太爷爷走之前嘱咐她一定要来北境学射箭。最大的四十多岁,是个退伍军人,从江南来,说在电视上看到《废后传奇》片尾那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时哭了一整夜,他祖上是沈家军阵亡士卒,族谱上有名字,但史书上没有,他想学军阵史回去在村里开一间陈列室。还有从北境边镇来的、从江南小镇来的、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不是来学手艺的,是来赴一个约。
每周一上午是固定的“忠烈馆时间”。不是去参观,是去拜馆。六十个学员列队步行三里山路上青石岭,在沈铮墓前静默一刻钟,然后下山回校。风雨无阻。有学员在周记本里写:“山路走久了,每一步都能听见沈侯爷的马蹄声。”沈惊鸿在这本笔记旁边批了一行字:“那不是马蹄,是你自己在走。沈家的路,以后就是你们的路。”
开学第三个月,顾家那个年轻实习生也加入了教学团队。她正式从忠烈馆调到了学校,给学员们做文物修复的入门示范,把碎成三片的瓦当标本放在托盘里,让他们用竹刀、毛刷和放大镜去辨茬口、清钙垢。她说她在东北那家博物馆的库房里待过,见过绢画夹层里被人藏了两千年的底稿,所以千万别小看你们现在拿在自己手里修的每块碎瓦——“每一块碎片里都可能夹着一张没写完的字条。”学员们围坐在北境铁木打的工作台旁,对着从青石岭旧窑址捡回来的瓦片埋头清理了一个下午,下课时每个人左手虎口都沾着细灰,谁也没吭声。
春天积雪化尽时,第一届学员即将结业。最后一个月的结业作业不是论文,不是作品,是每个人从沈家名录里认一个人,然后去他的遗物或他的墓前,陪他一整天。选沈杨氏的人最多,她们带了桂花糕,在沈杨氏娘家的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天,回来时每人都能用北境野蚕丝织一块手帕。选沈岳的人其次,他们在忠烈馆的长命锁展柜前轮班站了一整天,每人进去时带一朵野菊,出来时交一页纸,上面写着同一句话——“沈岳,我以后有了孩子,也送他一把长命锁。”选顾朴的,在沈钧伤势记录展柜前把那份报告逐字抄了一遍,把军医档里夹着的那朵晒干野菊的状况变化记录在馆藏备注栏里。
选了沈铮的人最少,因为沈惊鸿在第一堂课就说过——“选了沈铮,就要在青石岭住一整夜。北境的夜里零下,野兽还在。想好了再选。”最后选了沈铮的有两个人。他们被姜老太太的孙女带上了青石岭,在墓前守了一夜。山风很硬,裹着沙砾和残留的寒气,满山银杏的枝丫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他们在山风里站着,脊背笔直。姜老太太的孙女后来告诉沈惊鸿,天亮之前风里飘过一阵花椒味,她什么都没说,那两个学员也什么都没问。回校后,一个在毕业申请上只写了六个字——“替沈侯爷守夜,守了。”另一个人交了一把新削的竹箭,他说这箭是用北境的铁竹做的,没上箭头,不射什么,只是给沈家的祠堂留个信物。
结业典礼在学校操场举行,没有主席台,没有音响。六十个学员列队,面前只有一株从沈铮墓前分出来的银杏苗,刚种下不久,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每个人手里攥着一小袋北境的土——是从青石岭后山挖来的,混着姜老太太孙女撒的花椒。他们轮流把土撒在银杏苗根下。轮到那个选了沈铮的学员时,他把那把没上箭头的竹箭轻轻搁在银杏苗旁边,退后一步,抱拳,腰弯得不深不浅。
沈惊鸿站在银杏苗旁边,穿着素白。结业那天她没有讲太多话,只说了一句——你们现在知道了,北境的风是硬的,北境的土是黑的,北境的人骨头也是硬的。沈家的骨头埋在青石岭,你们就是沈家的枝。分出去,再分枝,永远不要断了根。六十个学员把手里那袋土全部撒完,黑土覆在银杏苗的根旁,把嫩绿的叶子衬得更亮。他们离开时谁也没有擦靴子上的泥——那是北境的土,舍不得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