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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原主家人安置     银 ...

  •   银杏叶开始变黄的时候,沈惊鸿去了一趟江南。不是参加活动,不是纪录片拍摄,是私事。傅斯年陪着她,只带了两个小行李箱,坐最早那班高铁,车厢里没什么人,她靠着窗看外面的稻田一片一片往后退,手里一直攥着一枚铜扣——不是她自己的,是另一枚。这枚铜扣上没有任何刻字,背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刀痕,是赵高刻了一整夜刻废的第一枚。她在青石岭沈铮墓前放了一夜之后又收了回来,因为要还给另一个人。

      江南小镇的石板路还是她记忆中那样窄,河边那棵老桂花树又高了一截,树冠遮住了半边河面。树下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深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眉眼和沈惊鸿有三分相似——不是前世的脸,是这一世沈家江南支血脉里遗传的骨相。高颧骨,微微上挑的眼角。她叫沈秀芝,在镇上的纺织厂做了二十几年挡车工,丈夫是厂里的机修师傅,儿子刚考上省城的大学。他们家是沈锐第二十一代孙的旁支,两千年一直住在江南,族谱上没有红勾——赵家的猎杀名单漏掉了他们。

      沈惊鸿是通过公安部林警官辗转找到她的。在整理赵家密室出土的沈氏宗谱时,她发现江南支有一支在清末民初因饥荒流散到浙北,改姓为“陈”,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改回沈姓。赵家的猎杀名录上没有记录这一支——他们漏掉了。两千年,第一次漏掉。沈秀芝的曾祖父就是当年改姓的那个人,他把沈字藏在陈字下面,藏了三代人。

      “你好,”沈惊鸿站在石板路上,“我是沈惊鸿。”

      沈秀芝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那只手长年被织机磨得指节粗大,虎口有细密的茧。她看着沈惊鸿,忽然哭起来——不是嚎啕,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擦也擦不完。她丈夫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拎着烧开一半的水壶,愣在门口。她儿子也从省城赶回来了,戴着黑框眼镜,学计算机的,不善言辞,只是给沈惊鸿鞠了一躬。

      沈秀芝拉着沈惊鸿的手在桂花树下坐下,从屋里抱出一只铁皮箱子——箱盖锈迹斑斑,铰链上过三次油。里面装着几本老族谱,纸页焦黄发脆,装订线断了好几处。最老的那本,封面写的是“陈氏宗谱”,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却是“沈广仁”——改姓那代人把沈字藏在心里,把陈字写在纸上。这是沈家江南支在猎杀阴影下挣扎存活了两千年的证据。

      沈惊鸿把族谱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上的人名都用蝇头小楷录着生卒,有些名字旁边还能看见用力蹭过的铅笔批注——“此支疑迁湖州”“民国廿年大水,田产尽没”。她翻到沈秀芝父亲那一页时,看见旁边贴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纺织厂门口。那是沈秀芝的母亲。她看着这张照片,想起沈杨氏——那个抱着沈岳走上刑场的嫂子。不同的时代,同一个姿势。沈家的女人,抱孩子的姿势两千多年没有变过。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沈秀芝指着照片,“她走之前说,我们家祖上是从很远的地方迁来的,不是江南人。但她说不清楚是哪里。我查了很多年,只查到曾祖父改过姓,再往上一辈就断了。”她看着沈惊鸿,“沈老师,我们家祖上,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北境。”沈惊鸿把族谱合上,放在铁皮箱里,“青石岭。你家祖上是沈锐,沈铮的堂弟。”

      沈秀芝愣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按在那只铁皮箱上,指节慢慢泛白,小声地问沈家的祠堂还在不在。沈惊鸿把她的手从铁皮箱上拿下来,握住——“忠烈馆就是沈家的祠堂。国博的沈家忠烈馆,里面供着沈家三百一十七口的遗物。你家祖上沈锐,他的名字也在忠烈馆的名录上。你什么时候想去,我带你去。”

      沈秀芝的丈夫放下水壶,说了第一句话:“我们明天就去。”他儿子也点头,说路费他出——他刚拿了奖学金。这个学计算机的男生在省城读大学,平时在实验室帮导师做项目攒了些钱。他打开手机,给沈惊鸿看一张照片——是他用业余时间为家族修谱做的电子档案,数据库是他自己写的,录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沈广仁”。

      沈惊鸿把手机还给那孩子,看着他年轻的脸。沈家的新一代,用代码为祖先修谱。和两千年前赵高用毛笔在帛书上抄沈氏宗谱,做的是同一件事,但不再是为了猎杀。他是为了记住。

      她把那枚无字铜扣从口袋里取出,放在沈秀芝手心。“这枚铜扣,是赵高刻了一整夜刻废的第一枚。背面有刀痕,正面没有字。他把这枚铜扣和另外三枚刻字的一起传了两千年。那三枚刻字的,我分别还给了父亲、沈钧和岳儿。这一枚无字的,我一直不知道该还给谁——因为我不知道赵高刻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哪个沈家的人。今天我知道了。他是刻给你这一支的——改姓的、流散的、猎杀名录上漏掉的沈家人。赵高漏掉了你们,但他刻的第一枚铜扣没名字,就是留给所有没被记下名字的人。”

      沈秀芝把铜扣攥在手心里,刀痕硌着掌心。她站起来,把铜扣放在桂花树下。那是沈杨氏的桂花树。江南小镇河边的老桂花树,从两千年前的根上发出来的。她跪在树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额头上沾着碎桂花瓣,她没有拂,只是哽咽着说了一句话:“沈家的祠堂,我们家两千年没有去过。今天去。”

      几天后的清晨,沈秀芝一家三口从江南小镇出发。沈秀芝穿了一件新买的素色外套,丈夫把厂里请假的交接单又核对了一遍,儿子背着那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小袋江南的红土——他母亲让带上,说到了青石岭添一把家乡土。沈惊鸿和傅斯年在国博门口等他们。沈秀芝走进忠烈馆正厅,站在沈铮血书军令展柜前,站了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然后她走到沈锐名字的那面名录墙前——那面墙上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沈锐在第六排第四个。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铜字。铜字被体温焐了一瞬,又凉下去。

      “曾祖父改姓的时候,把沈字藏在陈字下面。今天这个字不用藏了。”她把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本老族谱从包里取出,放在名录墙旁边的文物捐赠台上。族谱被恒温玻璃罩轻轻扣住,上面的“陈氏宗谱”四个字已经褪色,但翻开的第一页,“沈广仁”三个字还清清楚楚。然后她退后一步,对着名录墙鞠了一躬,又对着那只扣在玻璃罩里的铁皮箱鞠了一躬。

      沈惊鸿按住沈秀芝的手背,轻声说以后每年秋分,忠烈馆门口支六口大锅煮羊肉汤,欢迎你们随时来。不是来参观,是回娘家。沈秀芝用力点头,她儿子在旁边低声说寒假想过来做志愿者,会写代码也能学着修文物。夕阳从穹顶洒下来,几个人的影子一起落在名录墙前面的青石地上,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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