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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环游世界,看遍山河     傅 ...

  •   傅斯年把两张环球机票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时,沈惊鸿正在给那株野海棠松土。她手上沾着北境的黑土,抬头看见机票上的目的地——第一站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地方,是挪威。不是奥斯陆,是特罗姆瑟,北极圈里一座小城。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沾着土的手拿起机票。“北境的冻海,我替你看了。北极的冻海,我们一起去。”

      傅斯年把她的手握住,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两千年,该看的山河都看一遍。不追任何人,不赶任何时间。就我和你。”

      第一站挪威。特罗姆瑟的峡湾在极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岸边的雪山倒映在海面上,像冻海——不是青石岭以北那片被冰封的北海,但冰面同样是白色的,裂缝同样是蓝色的,太阳从冰原上升起来时同样把裂缝照成金色。沈惊鸿站在甲板上,把赵高刻的那枚无字铜扣从口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铜扣背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刀痕,被极光一照,像一道凝固了两千年的河流。她把铜扣贴在栏杆上,对着北冰洋的冰面,极光在天幕上无声地翻滚。“父亲,女儿到真正的北境了。这里的海,冰也是白的,裂缝也是蓝的。和你当年想去看的那片冻海,是一样的。”

      傅斯年站在她身后,没有拍照,没有录像。他把她的围巾拢了拢,然后握住她托着铜扣的那只手。两个人在甲板上站到极光褪尽,冰原上第一缕晨光浮起来,把整个北冰洋染成淡金色。

      第二站苏格兰。高地风硬,裹着石楠和泥炭的气味,天空岛上的玄武岩柱一根一根竖在海边。她在崖边站了很久,头发被海风吹得横飞。她喊他过来看——悬崖下面海浪在撞,浪花很白,撞碎之后泡沫能飞几丈高。傅斯年站在她身后,用手替她挡住风。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铁链,没有血,没有宗人府天牢的青砖地。他在苏格兰高地的风里看着她,眼睛里只有海。

      第三站意大利。他们在托斯卡纳的乡村租了一座石头房子,院子里有一棵橄榄树。房东说树龄至少几百年,沈惊鸿把一片橄榄叶采下来夹进沈家名录,夹在沈钧那页——沈钧没去过意大利,但她觉得他应该看看这种不像槐树也不像榆树的叶子。傍晚他们在橄榄树下煮茶。炉子是问房东借的陶土炉,茶还是北境的砖茶,花椒用完了,傅斯年泡了一壶洋甘菊。她喝着洋甘菊茶看山坡上的葡萄藤,说不如花椒解乏,但他还是把剩下的半壶全喝完了。他在国外睡得很好,翻身很少,这让她放心。

      第四站埃及。尼罗河上的帆船白得像海鸥翅膀,船夫是个努比亚老人,牙齿掉了几颗,笑起来整张脸都是褶子。他问他们从哪里来,沈惊鸿说中国。老人竖起大拇指说长城。她说是的,还有另一道墙——大曜的镇北关,青石垒的,在北境,风很硬。老人没听懂,但他把帆绳多挽了一道,让船在河心漂得更慢。

      第五站秘鲁。安第斯山脉海拔四千米处有座印加古城,马丘比丘的云雾从脚底涌上来。沈惊鸿站在古城废墟中央闭着眼睛听风声——不是北境的风,没有沙砾。她睁开眼说这里的石头也是用心垒的,和青石岭一样,守城的人垒每一块石头的力道,都从掌心传进石缝里。下山时遇上一群羊驼,一只白色的跑过来闻她的手,她摊开掌心让它闻了个够,然后告诉傅斯年它的鼻子也是凉的,和北境的羊一样。

      第六站新西兰。特卡波湖边的夜空没有任何人造光源,银河压得很低。沈惊鸿认出了北境冬夜里最亮的那一颗星——不是同一颗,但同样亮。“这些星星我也看过。”她躺在草地上,把三枚戒指同时举起,铜的沉坠、玉的温润、素圈的暗哑,在银河下同时泛着微光。他在旁边的草地上躺着,不说话,只是隔一小会儿就侧头看她一眼,像在北境城墙下看星星的年轻士兵,也像从边关军帐里汇报完军情后悄悄挪近坐席的睿王。

      有一天在阿尔卑斯山麓,她忽然蹲下来研究路边的野花——单瓣,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她碰了碰花瓣说和顾朴夹在军医档最后一页的北境野菊不是同一个属,但都是春天最早开的那一批。傅斯年用一个指尖替她按着小花的花萼,让她能凑近了拍照,拍好后她发给顾家那个做文物修复的年轻人,发消息说——这不是北境的,但和北境的一样都是单瓣。

      环球旅行出发那年,外界没人知道他二人启程,周礼只替沈惊鸿在微博上发了一句话——“出去走走。归期不定。”粉丝在评论区排着队说等沈老师回来,有人问去哪,有人贴了自己拍到的两张模糊机场背影,其余再没有更多消息。途中两个人都不发任何动态,每到一个能落下的住处,傅斯年会把途中拍的照片打印出来,在背面用铅笔标注地点和日期,然后放进沈家名录的附录页里。照片积攒到近百张时,他把它们按纬度重新排列了一遍——从北极圈的冻海,到赤道的帆船,再到南半球的星空。他说这样排,就能看出地球是圆的。

      最后一站新西兰南岛之后,他们没有选择直接返程,而是乘坐一条极地科考船继续南下。抵达南极半岛那天,冰面从船下一直延伸到天边,企鹅群在浮冰上蹿来蹿去,有两只胆大的歪着头歪了很久,然后摇摇摆摆向船尾的冰沿滑下去。沈惊鸿站在船舷边,把那枚无字铜扣取出来,放在冰面上。她说就是这里了——冻海。“当年我骑灰马去北境替你看的那片海,是北境的冻海,冰面也是白的,裂缝也是蓝的。今天这片冻海,我们是一起来的。”她转身看着他,南极的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很乱,和两千年前太和殿上那个被迫跪在满朝文武里脊背笔直的少年、冷宫里为她糊窗纸的年轻王爷、银杏树下煮茶的傅先生,站在一起。

      她把双手覆在船栏上。“父亲,萧景琰——不,傅斯年。两千年,该看的都看了。回家吧。”

      回到傅宅已是冬末。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了一层薄霜,推门进院子时茶壶还搁在石桌上,林警官的妻子在上周替他二人开窗通风时顺便多放了一小袋新花椒和一坛腌萝卜。沈惊鸿把环球旅行途中攒下的所有机票、船票、火车票一张一张摊在石桌上,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像另一个圆——从银杏树下出发,绕地球一整圈,回到银杏树下。傅斯年拎起炉子重新生头一壶火,她捧着茶暖手,看着通向后院的小径旁已经破土的几丛野菊嫩苗——是她走之前刘青和姜艾移栽的,现在根扎稳了。她忽然放轻声音说了一句——来年秋天,哪也不去,就在院子里看银杏,吃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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